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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冬天,章含之抱著丈夫的骨灰盒站在鹽城街頭。她等了一年多,終于鼓起勇氣回到這片土地。
這位曾在聯合國大笑的外交部長,想回家。可鹽城市委的大樓里,沒有一個在任領導出來見她。
省委的批示傳下來了:熱情接待,規格不宜過高。八個字,把一個死去的功臣卡在了尷尬的中間地帶。
喬冠華這個名字,在1971年之前就已經夠響。
這話不是虛的。1950年代到1970年代,凡是關鍵場合,都有喬冠華。板門店談判,他是李克農的主要顧問。日內瓦會議,他跟著周恩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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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珍寶島事件后,中蘇邊界談判,他當團長。1972年尼克松訪華,他跟基辛格坐在談判桌對面,一個字一個字摳《中美聯合公報》。
但真正讓他成為"符號"的,是1971年11月15日那一天。
從那之后連續六年,他都是中國代表團團長。聯合國會場上那個意氣風發的中國外交官,成了新中國外交的一張臉。
可風向變了。
1973年前后,喬冠華卷進了那場政治漩渦。他參與過對周恩來的錯誤批判,這事后來成了他心里的刺。有一次見外賓的間隙,他專門走到周恩來身邊,說了句:總理,那些話是我不對。周恩來看著他,淡淡回了一句:我怎么會怪你?這不是你能左右的事。
這句話像是給了個臺階,但也沒能徹底翻篇。
12月,喬冠華被召回國內,隔離審查開始了。
審查持續了兩年多,最后沒給出明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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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2月,在王震過問下,他重獲自由,掛了個"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顧問"的名頭。但身體已經垮了。肺癌復發,轉移到頸部。醫生說他最多還能活三到六個月。
章含之陪著他熬。每天晚上至少起來兩次,看他咳嗽,看他難受。1983年夏天,病情再次惡化。9月2日,他吐了口痰,帶血。喬冠華自己知道,時間到了。
9月22日上午10時40分,北京醫院。喬冠華走了,享年70歲。
按慣例,喬冠華的骨灰應該進八寶山。
10月25日,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主持了遺體告別儀式。
骨灰盒被送進八寶山革命公墓。但只放了三天,章含之就把它取了出來。她把骨灰盒放在自己臥室里,每天看著,陪著。
一年多過去了,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
1984年12月7日,章含之帶著骨灰盒的念頭,來到了鹽城。喬冠華生前說過,想魂歸故里。這是遺愿,也是她必須完成的事。
喬冠華的侄子喬宗連幫她張羅。他宴請章含之,同時邀請鹽城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宴會那天,桌上擺好了菜,酒也倒上了,可在任的關鍵領導一個都沒來。只來了個退居二線的老干部,盡地主之誼。
第二天,市委派了輛小車,接章含之到幾個地方轉轉。沒有陪同,沒有接待規格,就是讓她看看。
章含之明白了。她在鹽阜賓館住了三四天,一句安葬的話都沒敢提。
其實不是鹽城不想辦,是不敢辦。
消息傳到省里,江蘇省委辦公廳給了個批示:"熱情接待,但規格不要過高。"
這批示看著挺積極,仔細琢磨又挺微妙。"熱情接待"說明認可喬冠華的貢獻,"規格不要過高"又怕惹麻煩。至于骨灰怎么安放,省里把皮球踢給地方:"地方處理。"
地委開會討論。有人說:省委說規格不宜過高,咱們要是單獨給他選個地方,會不會被說成另搞一套?也有人說:喬冠華畢竟在聯合國上為國家說話,一點表示都沒有,說不過去吧?
討論一圈下來,沒人愿意拍板。最后形成的意見是四個字:暫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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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含之只能帶著骨灰盒回上海。車窗外是江淮平原的冬景,車廂里只有沉默。
1985年新春剛過,章含之想到了另一個地方——蘇州。
她想起了一個人,李顥。
李顥是醫生,抗戰時期在重慶認識喬冠華。1940年代,喬冠華因腸穿孔引起急性腹膜炎,差點死了,是李顥冒著風險把他救回來的。病床上住了四個多月,兩人從聊病情聊到戰局,從現實聊到理想。喬冠華的政治熱情把這位外科醫生說動了,李顥后來走上了革命道路。
新中國成立后,兩人一直有聯系。1980年喬冠華生病,李顥還讓家人去探望。喬冠華給他寫了首詩,《懷李顥》,一直被珍藏著。
章含之找到李顥,把情況說了。李顥沒猶豫:蘇州這邊,總還能找出一個地方。
李顥找到吳縣縣委書記管正,把喬冠華的經歷、遺愿、鹽城的遲疑,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完,他加了句:這畢竟是一位為國家出過力的老人,不能就這么一直擱在家里。
管正聽完,沉默了一陣。
管正給出明確答復:可以在東山鎮華僑公墓為喬冠華安排一塊安葬之地。不搞聲勢,不設特殊儀式,按普通原則辦理,但必須保證莊重、干凈。
這個決定在當時不輕松。上級態度并未完全明朗,很多干部都采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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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正選擇承擔這份責任,既有個人判斷,也有對歷史記憶的一點執拗。
1985年清明節前,章含之抱著骨灰盒來到東山。
負責接待的是公墓經理楊其林。得知來者身份后,他握著那只略顯陳舊的皮箱,說了句很簡單的話:喬部長為國家做的貢獻,我們都知道,歡迎到我們東山來。
這一句"歡迎",在當時的語境下,分量不輕。
選墓地時,楊其林帶著他們在公墓里轉了一圈。東山靠著太湖,背山面水。很多華僑、富商的墓地修得挺講究,石料厚重,雕飾繁復。留給喬冠華的,是一塊位置尚好、但談不上奢華的地方。視野開闊,不顯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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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含之站在那片空地前,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就這里吧,他會喜歡的。
辦手續時,楊其林問:喬部長生前還有什么特別的遺愿?您這邊,有沒有什么特殊要求?
章含之從衣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里面裝著兩千元錢。她把錢遞過去,說得很慢:這是前幾天幫老喬領的最后一批稿費,他也沒有別的存款了,就用這個給他買塊墓碑吧。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都怔住了。
能出入聯合國會場、擔任外交部長的人,多少應當積累了些物質基礎。可事實擺在眼前:去世之后,能拿得出手的,也不過是幾年間寫作積攢下來的稿費。
兩袖清風,一生奔忙,到了最后,墓碑也是靠稿費來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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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公墓靠太湖邊,風聲水聲交織。每年清明前后,總有人特意來到東山,給這座看起來略顯寒酸的墓碑獻上一束花。很多人未曾見過他本人,只是在報紙、紀錄片里見過那個在聯合國會場上抬手、發言的身影。
墓碑不豪華,來者卻不在意這些。對于他們來說,那塊石碑只是一個坐標,用來對接記憶。真正被看重的,是墓碑背后那段曾經寫在世界面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時間到了1980年代中后期,風向又變了。
改革開放的步伐加快,社會氣氛變得開放務實。許多被塵封的歷史問題,被重新拿出來討論。一些人的是非功過,也慢慢有了更公允的評價。
鹽城方面的態度出現了變化。
此前因為種種顧慮,鹽城沒有接住喬冠華的骨灰,客觀上留下一個難以解釋的空白。隨著有關歷史結論逐漸明晰,地方上不少干部心里對這件事產生了些許遺憾:畢竟,他是鹽城走出去的新中國高級干部,在外交史上有其特殊位置。
有一天,鹽城地委有關負責人與蘇州方面取得聯系,表達了一個新的想法:希望能將喬冠華的部分骨灰遷回鹽城,讓他名義上真正"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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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方面在接到這一請求后,沒有一口回絕。東山公墓那邊很清楚,多年來每逢清明,前來祭掃喬冠華墓的人并不少。若是全部遷走,不免讓這些已經形成慣例的祭掃活動失去一個具體地點。
經過反復商量,各方達成一個折中的方案:同意將骨灰遷回鹽城,但保留墓碑及部分相關遺物,讓蘇州這邊的墓地繼續存在,只是不再作為唯一的長眠之處。
這種安排看似特別,實際上頗有象征意味。一部分歸故里,一部分留在曾給予安身之地的城市。既回應了家鄉的感情訴求,也保留了那段曾經雪中送炭的歷史印記。
2004年清明節前夕,位于江蘇鹽城市建湖縣慶豐鎮東喬村的喬冠華之墓落成。
2003年,上海福壽園也建起了喬冠華的銅像和墓碑。章含之和女兒喬松都一起為銅像揭幕。
2008年清明節,喬冠華的子女在蘇州東山為父母建了合葬墓。墓碑上刻著毛主席當年贊美他們夫婦的詩句:"天生麗質雙飛燕,千里姻緣革命牽。"
就這樣,大江南北,出現了多處喬冠華之墓。
如果把整件事的時間線串起來,會發現其中的起伏很耐人尋味:1983年病逝,1984年底嘗試回籍卻受阻,1985年蘇州東山落葬,隨后在改革開放深入推進后再遷回鹽城。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映射著當時社會氛圍與政策環境的微妙變化。
站在后來者角度看,這種"一波三折"似乎有些多余。但在當年的現實條件下,許多決定都必須在政治安全與情感認同之間反復衡量。就像管正當年說的:不能寒了先人心。在當時,這句話其實是一種頗為難得的直率。
也有人感慨,如果沒有李顥的堅持、沒有吳縣和東山公墓那一段"接納",喬冠華骨灰的去處,恐怕還要拖延更久。歷史中往往是這樣,一些節點人物并不顯赫,卻在關鍵時刻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
從更大的視角看,喬冠華這一生的軌跡,本身就帶著那個時代的濃烈印記:早年投身革命,后在外交戰線上長期工作,于聯合國、于中美關系上都留下記號;在風云突變的時期卷入錯誤,后來又在新的環境中獲得部分平反;去世之后,骨灰幾度周折,最后才真正"魂歸故里"。
這一連串經歷并非個案。在那一代人當中,不乏類似的復雜命運。有人曾評價說:一段特殊歷史,會讓很多人或多或少犯下錯誤,但也不能因此就抹煞他們在國家建設和外交事業中的重要貢獻。
喬冠華的故事,落到最具體的一幕,就是那塊靠太湖的樸素墓碑,和后來在鹽城的安葬之地。
風吹石碑,名字不會因為風雨而模糊;時間往前走,人們對于那段歷史的判斷,也在悄然改變。
這幾處墓地之間的往返,本身就是一段值得記住的歷史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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