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94年金秋，沈陽，大帥府西側的花廳里。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靜得能聽見心跳。
對面坐著幾位省里的負責人。
客座上那位頭發花白的老者，叫張閭琳。
他是少帥和趙四小姐膝下唯一的獨苗，也是響當當的航天大拿。
但這回跨海歸來，他不談技術，是替大洋彼岸93歲的老爹來“踩盤子”的。
負責人把紅本子輕輕推過去。
翻開那一頁，赫然夾著張支票。
上面那串零數得人眼暈：兩千萬整。
擱在當年，這兩千萬是個什么概念？
在沈陽城里，足夠盤下三萬平米的大宅子，這規模，快趕上當年老張家帥府內宅的地盤了。
錢的名目，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房產租賃補償金”。
說穿了，這是國家和遼寧方面，特意給張家結的一筆“陳年舊賬”。
可這錢，燙手啊，拿著燙手，不拿也燙手。
里頭橫著兩道坎兒：一道是政府這賬本怎么算，一道是少帥心里那關怎么過。
這兩頭要是有一頭沒捋順，好事就得變壞事，喜劇立馬成鬧劇。
咱們先盤盤第一道坎：公家的賬咋算？
張家這檔子事，那是出了名的難辦。
咋就難辦？
實在是家業大得嚇人，亂得沒邊。
別說那幾條街都走不完的帥府，連海城的礦山、邊業銀行的銀庫，甚至如今省里的辦公大院、東大的老校區，翻翻老地契，戶主那一欄都寫著個“張”字。
“九一八”一聲炮響，鬼子占了一茬；光復之后，又是戰火紛飛；再后來，運動一個接一個。
到了八十年代，想把張家到底有多少房產理清楚，那是神仙也難做到的事。
檔案缺胳膊少腿，房契早不知哪去了。
最讓人頭疼的是“地皮重疊”。
當年的老宅基址上，這會兒要么豎起了機關大樓，要么變成了公共設施。
咋整？
把大樓扒了把地騰出來？
那是癡人說夢。
裝聾作啞當沒這回事？
政策又不答應，情理上也虧得慌。
關鍵時刻，遼寧這邊出了個絕妙的主意。
他們不鉆“退還產權”那個牛角尖，換了個彎兒走——改算“租金”。
理兒是這么個理兒：既然房子地皮公家用了，也確實為大家伙兒服務了（辦了公、開了館），那就權當是政府租了張家的產業。
這租金定多少合適？
按市價算，那是幾個億的大數，財政掏不起。
給少了，那是打發叫花子，讓人寒心。
最后拍板：兩千萬。
這數定得極有水平：擱在94年，這錢既顯出了誠意（夠買回同樣大小的宅子），又照顧了國庫的荷包（按折舊價算）。
這一手，把“政治賬”和“經濟賬”給擺平了。
賬算明白了，這事才剛成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捏在張學良手心里。
看著那張支票，張閭琳當時就愣住了，心里直打鼓。
這種大事他哪敢做主，趕緊抓起電話，把越洋長途打到了夏威夷。
聽筒那頭，聽完兒子的通報，93歲的老帥半晌沒吭聲。
此刻擺在他面前的，也是個兩難的選擇。
路子一：拿著。
這錢來路正當，拿得理直氣壯。
他在海外漂了半輩子，手頭并不寬裕，有了這筆錢，他和趙四小姐的晚年那是相當滋潤。
路子二：不要。
那是祖宗傳下來的基業，拿錢就跟變賣祖產似的，心里過不去那道坎。
換做旁人，怕是得糾結個三天三夜。
可張學良到底不一般。
沉默過后，他只吐出那短短幾個字：
“這錢，一分不留。”
緊跟著，他又補了一道死命令：家鄉比我缺錢，留在那兒搞建設吧。
這一步棋，老帥看透了三層境界。
第一層是利。
兩千萬是不少，可對于曾經坐擁整個東北的人來說，不過是個數字。
第二層是名。
真要拿了這錢，外頭指不定怎么嚼舌根——丟了江山，老了還回來刮地皮，這名聲太臭。
第三層是情。
他在錄像里對著父老鄉親哽咽，說自己“有罪”。
既然覺得虧欠，哪還有臉伸手要錢？
不收錢，反手把它“捐”回去，這性質立馬就不一樣了。
這不是“賣祖業”，這是“回報桑梓”。
張閭琳懂了父親的心思。
他轉身就跟遼寧方面通了氣，拿出一個落地的一攬子計劃：
這筆巨款，不進張家的口袋，直接在當地成立個基金會。
去向很明確：修老宅子、改造周邊的破爛棚戶區、建那個抗戰紀念館。
這招一出，格局頓時開闊了。
原本是個死結——“官家欠賬、苦主討債”，一轉眼變成了“政府盡責、張家仗義”。
兩邊都有面子，這戲唱得漂亮。
遼寧那邊辦事也地道。
從95年到98年，這筆錢花在了刀刃上。
大青樓、小青樓煥然一新，趙一荻的故居重新布置。
更要緊的是，帥府門前那片低洼的破房子全拆了，變成了一片綠地。
以前擠在那兒的一千多戶人家，全都搬進了敞亮的新樓。
就連省博的抗戰館，也跟著擴建了一圈。
2001年，老帥在夏威夷走了。
臨走前留話，說自己對不起東北老鄉，那兩千萬，就算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贖罪。
現如今，你要是去沈陽逛張氏帥府，能在展柜里瞧見那張支票的復印件。
導游總會指著它講：這是一段佳話。
其實哪止是佳話，這是兩個高手之間的默契。
政府用最實在的辦法（租金補償），解開了歷史遺留的疙瘩，給了過去一個交代。
張家用最無私的手段（全額捐贈），平復了心頭的愧疚，贏回了身后的口碑。
帥府深處，那座從夏威夷運回來的老座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它記下的不是恩恩怨怨，而是海峽兩岸那點割不斷的念想。
你看，有些賬，錢能算得清。
可有些情分，比金山銀山還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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