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的長椅上,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楊坐在旁邊,猶豫了很久,還是問了。
“老宋,你跟玉珠……真就過不下去了?”
我沒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遠處空地上,一個年輕的父親正耐心教孩子騎自行車。
孩子摔倒了,父親趕忙扶起來,拍拍土,低聲鼓勵。
我的視線有點模糊。
轉過頭,老楊看見我眼圈紅了,嚇了一跳。
“你這是……”
我抹了把臉,手指有些抖。
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聲音啞得厲害。
“老楊啊……”
我深吸一口氣,那股憋了太久、爛在心底的酸腐氣,終于沖了上來。
“聽我一句勸。”
“往后,千萬別找帶兒子的二婚老伴。”
“那不是娶個老婆……”
我頓住了,眼前閃過玉珠躲閃的眼神,還有俊爽那副理所當然伸出手的模樣。
心口那塊結了痂的疤,又硬生生被撕開。
“那是……接手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坑。”
話說完,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寒顫。
老楊張著嘴,半天沒出聲。
只有我自己知道,為了說出這句醒悟的話,我搭進去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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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楊來家里坐下時,茶杯沿口的熱氣都快散盡了。
他搓著手,看了看我冷鍋冷灶的廚房,又看了看沙發上堆著沒疊的被子。
“老宋,你這日子,不能總這么過。”
我沒吭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是溫吞的,沒滋沒味。
自打老伴走了以后,日子就像這杯茶,涼了,也就湊合著喝。
兒子一家在南方,一年回來一次,電話里總是忙。
這六十平米的老房子,白天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晚上更是空得嚇人。
“我知道你心里還念著嫂子。”老楊嘆了口氣,“可人得往前看不是?嫂子走了快五年了。”
五年。是啊,柜子上她的黑白照片,笑容還是溫溫柔柔的。
可被日子一天天磨著,那點溫暖也像是隔了層毛玻璃,越來越不真切。
“我給你打聽了一個人。”老楊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姓曾,叫玉珠。在咱區里那個大超市做理貨員。人也走了好幾年了,有個兒子,聽說成年了,不跟她住。”
我擺擺手:“算了,老楊,我這把年紀……”
“就是年紀大了,才得找個伴兒!”老楊打斷我,“頭疼腦熱的時候,身邊有個遞杯水的人。說說話,總比對著四面墻強吧?”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些那女人的情況。
早些年丈夫生病沒了,一個人拉扯孩子,吃了不少苦。
人老實,能干,就是命不好。
我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壁。
老楊最后說:“就見一面,不成拉倒。就當出門曬曬太陽。”
窗外的陽光正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老伴的照片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我心里某個地方,忽然被那光刺得松動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我聽見自己說:“……行吧。就見一面。”
02
見面的地方約在公園湖邊的一個小茶攤。
我提前到了,挑了張靠邊的桌子坐下。
看著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心里有點后悔,更多的是說不清的茫然。
“是……宋師傅嗎?”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輕輕的,帶著點不確定。
我轉過頭。
一個女人站在那里,穿著件半舊的深藍色外套,洗得有些發白。
手里拎著個布袋子,手指緊緊攥著袋口。
她的臉比實際年齡顯得滄桑些,眼角有很深的紋路,但收拾得干凈利落。
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緊緊的髻,一絲不亂。
最讓我愣住的,是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是累,是長年累月被生活壓著,喘不過氣來的那種疲憊。
像極了我老伴最后那幾年的眼神。
只不過,老伴眼里還有我能看懂的心疼和依賴。
而眼前這個女人眼里,除了疲憊,深處還藏著點別的,像是警惕,又像是認命般的瑟縮。
“我是。你是……曾師傅?”我站起來,有點局促。
她點了點頭,在我對面坐下,布袋子小心地放在腿上。
一開始,我們都沒怎么說話。
她問我喝茶嗎,我說不用,她就給自己要了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捧著那杯熱茶,她好像才放松了一點點。
話題是從孩子開始的。
她說起兒子時,語氣很淡,只說“他在外頭做事,忙”,很快就岔開了。
反而問起我退休前在廠里的事,問得仔細,聽得也認真。
她說她沒什么文化,就是能干活,不怕累。
超市理貨,別人嫌搬東西重,她從來不吭聲。
“力氣嘛,用了還有。”她說這話時,低頭看著手里的茶杯。
陽光照在她有些粗糙的手背上,關節微微凸起。
不知怎么,我心里那點茫然和抵觸,悄悄淡了些。
臨走時,她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從布袋里拿出一個飯盒。
“自己腌的蘿卜條,爽口。不值錢……你,你嘗嘗。”
飯盒是舊的,邊角有磕碰的痕跡,但擦得锃亮。
我接過來,有點沉。
她沒再看我,轉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在人群里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我拿著那個舊飯盒,在湖邊又站了很久。
老楊打電話來問情況,我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但那天晚上,我煮了碗清湯面,就著那盒脆生生的蘿卜條吃了。
咸淡正好,帶著點淡淡的辣和甜。
是我老伴也會做的那個味道。
屋里的燈好像比往常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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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盒蘿卜條之后,我和曾玉珠,算是開始“處處看”。
她休息的日子,有時會來我這兒。
不空手,有時是一把新鮮的青菜,有時是幾個她上班超市打折買的蘋果。
來了就挽起袖子干活。
我這老房子,犄角旮旯積了多年的灰,被她一點一點擦出來。
窗戶玻璃亮堂了,廚房的油煙機不再黏手,連陽臺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都讓她拾掇得有了點精神氣。
她話不多,干活時抿著嘴,很專注。
偶爾抬頭看見我,會笑一下,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點光。
我喜歡看她干活的樣子,有種踏實的勁頭。
讓我想起以前廠里的老師傅,悶頭把零件打磨得锃亮,心里就有底。
我們一起吃過幾頓飯。
總是她下廚,炒兩三個簡單的菜,分量不多,剛好夠兩個人吃光。
她吃得慢,總是先緊著我夾菜。
味道說不上多好,就是家常,油鹽放得克制,吃著舒服。
我給她錢買菜,她推了幾次,后來勉強收下,但下次來,必定會多買些肉或魚。
“你年紀大了,要吃點好的。”她這么說。
有她在屋里走動,燒水、做飯、晾衣服,這房子好像又活過來了。
有了那么點“家”的響動和熱氣。
我心里那個冷清清的窟窿,似乎正被這種平實的溫暖,一點點填上。
我以為日子就能這么過下去了。
直到有一次,我們正吃著飯,她的手機響了。
是很刺耳的那種鈴聲。
她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立刻就變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緊張、無奈,甚至有點害怕的神情。
“我……我去接個電話。”
她站起來,快步走進陽臺,還順手拉上了那扇有點晃蕩的玻璃門。
我坐在飯桌邊,能聽見她壓得極低的聲音,斷斷續續。
“……媽現在不方便……”
“……真的沒有……”
“……你再等等行不行……”
聲音里帶著懇求,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陽臺的燈光昏暗,映出她微微佝僂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服下擺。
那頓飯剩下的菜,后來都涼透了。
她接完電話回來,眼睛有點紅,勉強沖我笑了笑,說:“沒事,打錯了。”
然后低頭收拾碗筷,再也不說一句話。
那天她走得很早,說超市晚上要盤貨。
我站在窗口,看著她急匆匆走進夜色里的背影,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快。
心里那點剛剛聚攏起來的暖意,悄悄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還有隱隱的不安。
老楊后來問我處得怎么樣。
我說:“玉珠人是真好,能干,也實在。”
老楊高興了:“那不錯啊!抓緊把事辦了吧,老了有個伴兒比什么都強。”
我點點頭,沒把陽臺那個電話和玉珠瞬間變了的臉色告訴他。
也許,是我想多了。
誰家里還沒點難處呢?
04
半年后,我和玉珠去領了證。
沒大辦,就請了老楊和幾個走得近的老同事,在附近的小飯館吃了頓飯。
玉珠穿著件新的紅毛衣,是我堅持給她買的。
她摸著毛衣柔軟的料子,眼圈紅了一陣,到底沒說什么。
飯桌上,大家說著吉利話,玉珠低著頭,臉頰有點紅,偶爾給我夾菜。
老楊喝了兩杯,嗓門大起來,說老宋你這后半輩子有福了。
我也笑著,覺得這日子,好像終于又有了盼頭。
飯吃到一半,包廂門被推開了。
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站在門口,穿著皮夾克,頭發梳得油亮。
玉珠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俊爽?你……你怎么來了?”
年輕人走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冷風。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媽再婚,我當兒子的,不該來看看?”他聲音有點吊兒郎當的。
玉珠連忙走過來,想拉他,又不敢似的,小聲說:“這是你宋叔。”
胡俊爽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朝我點了個頭:“宋叔。”
然后他自己拉了把空椅子,在玉珠旁邊坐下,拿起一雙沒用過的筷子,自顧自吃了起來。
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有點僵。
老楊打了個哈哈,想圓場,說了幾句“兒子挺精神”之類的話。
胡俊爽沒接話,只埋頭吃菜,專挑肉片和蝦仁夾。
玉珠坐立不安,看看兒子,又看看我,眼神里滿是歉疚和慌亂。
我端起酒杯,對俊爽說:“俊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這才抬起頭,拿起面前的茶杯跟我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出清脆的響聲。
“嗯,一家人。”他說,語氣聽不出什么溫度。
吃完飯,大家準備散的時候,玉珠從隨身帶著的布包里,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厚厚的一沓。
她拉著俊爽到一邊,把紅包塞進他手里。
“拿著,兒子……媽今天……”
俊爽捏了捏紅包的厚度,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意。
他把紅包揣進皮夾克內兜,拍了拍。
“行,那我走了,還有事。”
他轉身就往外走,快到門口時,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頭擺了擺手。
“媽,宋叔,你們……好好的啊。”
說完,人影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
玉珠還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夜里,躺在床上,玉珠背對著我,輕聲說:“老宋,俊爽他……他今天能來,我心里還是挺高興的。”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我忽然清晰地想起,她接電話時那壓低的、哀求的聲音。
還有俊爽捏紅包時,那自然又熟練的動作。
心里那點結婚帶來的溫熱,好像又被風吹涼了一層。
但轉念一想,兒子來要個紅包,也正常。
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日子,總要往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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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的頭兩個月,平靜得像湖面的水。
玉珠搬了過來,她那邊的租屋退了。
每天我醒來,早餐已經在桌上,溫熱的粥,饅頭,有時是個煮雞蛋。
她依舊去超市上班,下班回來順路買菜,然后鉆進廚房。
家里總是干干凈凈的,我的衣服被疊得整整齊齊,連襪子都配好對。
晚上我們一起看電視,她說說超市里的瑣事,我講講公園下棋的趣聞。
那種我渴望已久的,互相扶持的煙火氣,似乎真的回來了。
我悄悄松了口氣,覺得之前那些不安,大概是自己敏感了。
變化是從一個周末開始的。
那天玉珠休息,我們正商量著下午去市場買條魚。
敲門聲響了,不輕不重,帶著點不耐煩的節奏。
玉珠去開門,我聽見她驚訝的聲音:“俊爽?”
胡俊爽走了進來,還是那件皮夾克,頭發有些亂,眼底帶著血絲。
他叫了聲“媽”,又朝我點點頭:“宋叔。”
然后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蘋果就啃。
玉珠給他倒了水,小心翼翼地問:“吃飯沒?怎么這時候過來了?”
俊爽啃完蘋果,把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
“媽,宋叔,我這兒……碰上點急事。”
他搓了搓手指,臉上擠出點為難的表情。
“手頭緊得厲害,房租都拖半個月了。能不能……先借我兩千應個急?下個月一發工資就還。”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玉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手指攥住了圍裙邊。
我沒說話。
兩千塊,不多。但“借”這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那么順溜。
而且,下個月就還?他做什么工作,能這么有把握?
“俊爽,”我開口,盡量讓聲音平和,“你做什么工作?要是穩定,跟單位預支點也行。”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點飄:“啊……就跟朋友跑跑業務,挺穩定的。就是……這個月客戶款沒結,一下轉不動了。”
玉珠這時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又出現了我熟悉的東西——哀求,還有深深的無奈和疲憊。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那眼神分明在說:“幫幫他吧,就這一次。”
我心里嘆了口氣。
終究是玉珠的兒子。第一次開口,拒絕了,這日子以后還怎么過?
“等著。”我起身,走進里屋。
從柜子深處拿出我的退休金存折,又拿了身份證。
去銀行取了三千。
回來把二十張紅票子遞給他時,我說:“拿著吧。不用急著還,把眼前難關過了。”
俊爽接過錢,手指熟練地捻開,點了點。
臉上頓時陰轉晴,笑得真切了些。
“謝謝宋叔!您放心,一定還!”
他把錢塞進懷里,又說了幾句閑話,就起身走了,步履輕快。
門關上后,玉珠還站在原地。
她慢慢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存折和身份證,手指有些涼。
“老宋……謝謝。”她聲音很輕,“俊爽他……他會記得的。”
她把存折和身份證仔細放回柜子原處,又走回來,拿起抹布,開始用力擦茶幾。
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見的東西也擦掉。
我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背影,那句“下不為例”在喉嚨里滾了滾,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也許,真的就這一次呢?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時候陰了下來。
06
一次之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借錢”成了胡俊爽登門最常提的事。
理由五花八門。
朋友生病急需用錢;自己想報個培訓班提升一下;跟人合伙倒騰點小生意需要本錢;甚至有一次是說騎車撞了人,要賠醫藥費。
數額也從兩千,慢慢漲到三千,五千。
我的退休金存折,像漏了底的水缸,水位線一次比一次低得明顯。
每次他來,玉珠都像受刑。
她會在兒子開口前就坐立不安,給他倒水時手抖,眼神不敢和我接觸。
等俊爽說出那個數字,她就會用那種目光看我——混合著愧疚、乞求,還有深深的無力。
那目光像細密的針,扎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
我一次次心軟,一次次告訴自己:這是玉珠的兒子,不能讓她太難做。
就當是……替玉珠分擔一點。
可我心里的窟窿,卻越來越大。
那不是錢的問題。
是我漸漸看清,這個“兒子”,眼里根本沒有他這個媽,更沒有我這個所謂的“宋叔”。
他只有需要錢的時候,才會出現。
拿了錢,說幾句漂亮話,轉身就走。
還錢的事,再沒提過。
我跟玉珠談過。
我說:“俊爽總這樣不是辦法。他還年輕,得找個正經事做。”
玉珠總是點頭,說:“是,我說他,我說他……”
可她的“說”,永遠輕飄飄的,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有一次,俊爽又要走五千后,我終于沒忍住。
“玉珠,你不能老是縱著他。這是害他。”
玉珠正在洗碗,水流嘩嘩的。
她背對著我,肩膀聳動了一下。
好半天,她才關掉水龍頭,聲音帶著水汽,濕漉漉的:“老宋……我知道。可我……我心里虧欠他。”
她用抹布慢慢擦著手,轉過身,眼睛紅著。
“他爸走得早,我又沒本事,只能干點力氣活。他小時候,跟著我吃了不少苦……”
“別的孩子有的,他都沒有。我心里……疼。”
“現在他大了,我沒能耐幫他,只能……只能看著他這樣。我這張嘴,說他,他不聽啊……”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砸在洗得發白的圍裙上。
我看著她的眼淚,那些準備好的,更重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了。
還能說什么呢?
她的苦是真的,累是真的,對兒子的愧疚也是真的。
這份愧疚,成了俊爽拿捏她的軟肋,也成了拖著我不斷下墜的石頭。
那天晚上,我拿出存折,又看了看上面的數字。
原本打算攢著,萬一身體有個好歹,或者幫襯一下南方兒子的存款,已經少了厚厚一截。
心里頭,第一次漫上來一股冰冷的恐慌。
這日子,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樣了。
窗外夜色沉沉,沒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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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存折上的數字快要見底時,胡俊爽又來了。
這次,他沒繞彎子。
坐下來,喝了口茶,直接說:“宋叔,媽,有個穩賺的好項目。”
“我跟兩個哥們談好了,一起盤個快遞站點。地段都看好了,就在新開發區那邊,絕對有賺頭。”
他眼睛里閃著光,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興奮的光。
“前期投入不大,我們仨平攤,一人先拿五萬。手續一辦,馬上就能運作起來。”
五萬。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下。
玉珠手里的毛衣針停了下來,線團滾到了地上。
“五……五萬?”她的聲音發干。
“對啊,五萬。”俊爽說得輕松,“這已經是最少的了。機不可失啊,宋叔!等站點做起來,賺了錢,我連本帶利還您!”
他說得天花亂墜,什么物流前景,什么固定客源。
可我看著他唾沫橫飛的樣子,心里只有一片冰涼。
前幾次那些“借錢”的理由,至少還編得像樣點。
這次,連編都懶得編圓了。
快遞站點?他連一份正經工作都沒干滿過三個月。
“俊爽,”我放下茶杯,陶瓷底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清晰的響聲。
“這事,我覺著不靠譜。”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叔,您這話說的……”
“你說說,你那兩個哥們是做什么的?盤站點的手續流程你清楚嗎?每天的運營成本多少,盈利點在哪里?”
我一連串問出來。
這些都是最普通的問題,但凡真考察過項目,都能答上幾句。
胡俊爽張著嘴,眼神開始躲閃,額頭上冒出細汗。
“這……哥們都是實在人……手續他們去跑……具體……具體賺多少,得做起來才知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
玉珠看看我,又看看兒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不敢。
我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火,終于壓不住了。
“我看你不是想做事,你是又想找由頭要錢!”
話一出口,屋里死一般寂靜。
胡俊爽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他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我:“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找項目掙錢,想著一家人好,你說我要錢?”
“俊爽!你怎么跟你宋叔說話!”玉珠慌忙站起來,想去拉他。
“你別管!”俊爽甩開她的手,胸口劇烈起伏。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電視柜旁的一個陶瓷花瓶上。
那是我老伴以前喜歡的老物件。
他一步跨過去,抓起花瓶,高高舉起來。
“我算看出來了!這家里就沒把我當自己人!我媽嫁給你,我他媽就得矮一頭是吧!”
“俊爽!放下!那是你宋叔……”玉珠尖叫起來,撲過去想搶。
“砰——!”
花瓶沒砸下來,被他狠狠摜在了地板上。
瓷片四濺,白色的碎片炸開,像一朵猙獰的花。
老伴留下的最后一點念想,碎了。
胡俊爽喘著粗氣,瞪著通紅的眼睛看著我:“行!你們不把我當人看!我走!”
他轉身就要沖出門。
玉珠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個人往下墜,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俊爽!俊爽你別這樣!媽求你了!”
她轉過頭,滿臉是淚,看著我的眼神里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老宋……老宋你先把錢給他吧!求你了!他這次像是真的要做事啊!”
“你看他都這樣了……我求求你了!”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死死拽著兒子,仿佛一松手,他就會徹底消失。
胡俊爽站著不動了,只是斜著眼看我,嘴角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我看著滿地碎片,看著痛哭的玉珠,看著那個有恃無恐的年輕人。
全身的力氣,好像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冷意從腳底板升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我慢慢彎下腰,一片一片,撿起地上的碎瓷。
手指被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滲出血珠,也不覺得疼。
撿完了,我直起身,把碎片小心放在茶幾上。
然后,我走進里屋,拿出了那個已經變得很輕的存折。
走到胡俊爽面前,我把存折遞給他。
“密碼是你媽生日后六位。”
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里面還有四萬八千多。我所有的積蓄,都在這里了。”
“拿去吧。”
胡俊爽一把抓過存折,翻開看了看,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了。
他拍了拍存折,揣進兜里。
“早這樣不就完了?謝謝宋叔啊!等賺了錢……”
“你走吧。”我打斷他。
他愣了下,撇撇嘴,拉開門走了。
玉珠還癱坐在地上,低聲啜泣著。
我走過去,想扶她起來。
她的手冰涼,一直在抖。
“老宋……對不起……對不起……”她反復說著,眼淚流得更兇。
我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她坐到沙發上。
然后拿起掃帚和簸箕,把角落里沒撿干凈的小瓷渣,一點一點掃干凈。
掃得很慢,很仔細。
就像在掃我心里,某些也跟著一起碎掉的東西。
08
花瓶碎了之后,家里好像也有什么東西,跟著一起碎了。
玉珠變得小心翼翼,做事更勤快,話更少。
看我的眼神里,除了以往的疲憊,又多了一層厚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愧疚。
她試圖彌補,變著花樣做菜,把我那幾件舊衣服拆洗縫補得幾乎像新的。
可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厚玻璃。
能看見彼此,卻觸摸不到溫度。
沉默像霉菌,在房子里每一個角落無聲蔓延。
打破沉默的,是我。
那天晚上,她又在燈下給我補一件襯衫的領口。
針腳細密,一針一線,仿佛要把所有歉意都縫進去。
我看著她低垂的、已經有了白發的頭頂,忽然開口。
“玉珠,我們得談談俊爽的事。”
她的手一顫,針尖扎進了指腹,滲出一顆鮮紅的血珠。
她沒出聲,把手指含進嘴里,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神怯怯的。
“我知道……老宋,我對不住你……”
“不是對不住我。”我在她對面坐下,“是你自己。還有俊爽。”
“你不能一輩子這么慣著他。那不是愛他,是害他。”
玉珠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
她放下針線,用手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
哭聲被壓抑著,悶悶的,像受傷的動物在哀鳴。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哭了好一陣,才放下手,臉上淚痕交錯,眼睛又紅又腫。
“可我沒辦法啊,老宋……我看見他,就想起他小時候,跟在我后面,仰著臉問‘媽,我爸什么時候回來’……”
“我答不上來……我只能拼了命干活,想讓他吃好點,穿好點。”
“可我笨,我沒用……掙不來大錢,只能讓他跟著我受窮,看人白眼……”
“他現在這樣,都是我造的孽……是我沒教好,是我沒本事……”
她語無倫次,眼淚流個不停。
“我心里怕啊,老宋……我怕我管狠了,他連我這個媽都不認了……”
“我就剩他了……我就剩他了……”
她哭得幾乎虛脫,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絕望和無力,讓我所有責備的話都堵在了胸口。
我心里一片悲涼。
忽然明白,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索取無度的兒子。
更是一個被生活、被愧疚、被恐懼徹底捆住了手腳的母親。
她的愛,早就在年復一年的辛酸和自責里變了形,成了一道掙不脫的枷鎖。
這道枷鎖,如今也牢牢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一夜,我們沒再說話。
后來,我抱了被子,睡到了客廳的小沙發上。
玉珠沒阻攔,只是熄了臥室的燈,在黑暗里低聲啜泣了很久。
分房睡的第一個晚上,我睜著眼到天亮。
聽著客廳老掛鐘單調的嘀嗒聲,一遍遍問自己:這日子,還過不過得下去?
當初想要的那點互相扶持的溫暖,怎么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天快亮時,我才迷迷糊糊睡著。
卻夢見老伴站在碎掉的花瓶邊,靜靜地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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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和老楊在公園下棋時,我總有些心不在焉。
“將軍!”老楊得意地敲了敲棋子,看看我,“老宋,你這棋藝可退步了啊。心里有事?”
我擺擺手,重新擺棋:“能有什么事,老了,精力不濟。”
老楊看著我,欲言又止。
下了兩盤,他到底沒忍住,左右看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老宋,我昨兒個……看見俊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捏著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兒?”
“就華茂商場那邊。”老楊說,“開著一輛車,嶄新的,白色的小轎車,牌子我不認識,看著可不便宜。”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臉色。
“車里就他一個人,副駕上還坐了個年輕姑娘。開得還挺快,嗖一下就過去了。”
我手里的棋子,“啪”一聲掉在棋盤上,滾了幾滾。
嶄新的車?
四萬八千多,夠買一輛不錯的國產車了。
原來……快遞站點是假,買車才是真。
或許,連買車都是幌子。那錢,誰知道去了哪里。
一股涼氣,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凍得我指尖發麻。
“老宋?你沒事吧?”老楊擔心地問。
我搖搖頭,想扯出個笑,臉皮卻僵得厲害。
“沒事……可能,真是他朋友的車吧。”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
老楊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回家的路上,我的腳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
推開家門,玉珠正在擦桌子。
她見我臉色不對,放下抹布,走過來:“老宋,你怎么了?臉色這么白?”
我沒看她,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
“玉珠,”我叫她,聲音干澀,“俊爽那五萬塊錢,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玉珠擦桌子的動作僵住了。
她背對著我,手指緊緊摳著抹布。
“不是……不是說合伙做項目嗎……”她的聲音有點發虛。
“做項目?”我冷笑了一聲,這笑聲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老楊今天看見他了,開著一輛嶄新的小汽車。這就是他說的快遞站點?”
玉珠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身,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
“老宋,我……”
“你說實話。”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錢,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用來干嘛?”
沉默。
長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墻上掛鐘的嘀嗒聲,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玉珠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我……我知道。”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你走后……他又打電話來罵我,說我不幫他……”
“他說……他說沒車談生意讓人看不起,朋友都買了……”
“他逼我……我實在……我實在沒辦法……”
她捂著臉,痛哭失聲。
“我把你給我的買菜錢……攢了一些……又把以前攢的一點私房……湊了一萬給他……”
“我真的沒辦法了老宋……他要死要活的……我怕啊……”
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聽著她的哭聲,心里卻奇異地一片平靜。
像暴風雨過后,被徹底摧毀的荒原。
只剩死寂。
原來,不止是那五萬。
連我們日常吃飯的錢,她都能摳出來,去填那個無底洞。
我對她的那點心疼,那點理解,在這一刻,終于被碾得粉碎。
“玉珠,”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們這把年紀,在一起,是想有個依靠,安安穩穩走完后面這段路。”
“可現在,我覺得越來越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驚恐地看著我。
“老宋,你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擺擺手,打斷她。
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連說話都覺得費力。
“今晚,我去老楊那兒坐坐。”
我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拉開門時,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兒子的事,我管不了,也填不起了。”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隔絕了她的哭聲,也仿佛,隔絕了一個時代。
10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敲門聲又響了。
還是那個節奏,不輕不重,帶著習以為常的隨意。
玉珠正在廚房,聞聲手一滑,盤子掉進水池,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她沒去撿,只是僵硬地轉過身,臉色灰白地看著我。
我走過去,拉開了門。
胡俊爽站在門外,穿著一身嶄新的運動裝,頭發用發膠固定出時髦的造型。
臉上帶著笑,氣色很好。
“宋叔!”他叫得親熱,目光越過我,看向廚房里的玉珠,“媽!”
他熟門熟路地走進來,把手里的車鑰匙“叮當”一聲扔在茶幾上。
鑰匙扣上,有個顯眼的車標。
“怎么樣,宋叔,媽,我新買的車,還行吧?”他翹起二郎腿,語氣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玉珠扶著廚房門框,腿有些軟,沒說話。
我看著那串鑰匙,心里最后一點火星,也滅了。
“今天來,又有什么事?”我問。
胡俊爽搓搓手,笑容更深了些:“宋叔,是這么個事。我那車吧,開是挺好開,但檔次還是低了點。”
“我最近接觸的圈子不一樣了,開那車,有點掉價。”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
“我看中了一款新出的SUV,越野性能好,空間大,開出去有面子。就是首付還差點……”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多,就這個數。三萬。宋叔,您再支援我一次?等我把舊車一賣,換了新車,談成大生意,十倍還您!”
他說得眉飛色舞,眼里閃著光。
那是一種篤定的、貪婪的光,仿佛他說的不是借錢,而是來拿走本就屬于他的東西。
我轉頭,看向廚房門口的玉珠。
她也在看我。
那雙曾經讓我覺得樸實溫暖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羞愧,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哀求。
她似乎想搖頭,想說什么,但喉嚨像是被扼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是那樣看著我,仿佛我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我知道,我不是。
我只是一個快要被掏空的、衰老的土堆。
而她的兒子,正拿著鏟子,準備挖走最后一點泥土。
我收回目光,看向胡俊爽。
這個三十一歲的男人,身體強壯,四肢健全。
可他伸出來的手,卻那么理所當然。
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
“俊爽,”我慢慢開口,聲音很穩。
“我今年七十三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說這個。
“我一輩子在廠里,手腳干活,沒掙過大錢。”
“養老金就那么多,以前攢一點,是想防個病,防個災。”
“現在,沒了。”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老舊的屋子,掃過玉珠慘白的臉,最后落回他臉上。
“你的新車,很好。你要的更好的車,我也給不起。”
“不光給不起,我連再看你這樣來要一次錢的力氣,都沒有了。”
胡俊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眉頭皺起來。
“宋叔,您這話……”
“我的意思是,”我打斷他,清晰地說,“從今往后,你的事,你自己解決。”
“我和你媽這里,一分錢也沒有了。”
屋里死寂。
胡俊爽猛地站起來,臉色變得難看。
“什么意思?趕我走?媽!”他看向玉珠,“你就看著他這么對我?”
玉珠渾身一顫,眼淚奪眶而出。
她張著嘴,看著兒子,又看看我,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徒勞地開合著鰓。
最終,她什么也沒能說出來,只是捂住臉,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肩膀劇烈地抖動,卻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胡俊爽瞪著她,又瞪向我,眼神變得兇狠。
他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指著我的鼻子。
“行!你們真行!合起伙來欺負我是吧?”
“媽,你就跟著這老家伙過吧!看你老了誰管你!”
他狠狠啐了一口,轉身沖出門,把門摔得震天響。
巨響之后,是更深的寂靜。
只有玉珠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旋。
我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進臥室。
打開衣柜,拿出我那個很多年前的舊旅行袋。
開始往里裝東西。
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老伴的照片,我的身份證和醫保卡。
東西很少,袋子很快就裝滿了。
拉上拉鏈的聲音,驚動了玉珠。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手里的袋子,臉上瞬間失去了最后一點血色。
“老宋……你……你要去哪兒?”
我沒回答,只是提著袋子,走到門口。
換上我那雙最舊的、走路最舒服的布鞋。
拉開門,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我邁步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走下樓梯,走出單元門,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我提著那個輕飄飄的袋子,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那個公園。
湖邊那張長椅空著,我走過去坐下。
袋子放在腳邊。
湖水被夕陽染成金紅色,微微蕩漾,有些刺眼。
我瞇起眼,看著那晃動的光斑,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沒想。
不知過了多久,旁邊有人坐下。
是老楊。
他看了看我腳邊的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臉,什么也沒問。
只是遞過來一根煙。
我搖搖頭。他也沒抽,把煙夾在耳朵上。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坐著。
直到夕陽快要完全沉下去,天邊只剩下最后一線暗紅。
老楊終于嘆了口氣,猶豫著,還是開了口。
我望著那最后一縷光,它很快也要被夜色吞沒了。
眼前閃過的,是玉珠第一次見面時那盒脆生生的蘿卜條。
是她擦玻璃時認真的側臉。
是她看著兒子時,那永遠充滿愧疚和疲憊的眼神。
也是胡俊爽一次次伸出的手,和他最后摔門而去時,那兇狠怨毒的一瞥。
喉嚨里堵得發疼,眼眶猛地一熱。
我趕緊低下頭,抬手用力抹了把臉。
手指蹭過粗糙的皮膚,有點濕。
再抬起頭時,湖面已經暗了,對岸的燈光稀稀落落地亮起來。
風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氣,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轉過頭,老楊正看著我,臉上帶著擔憂和詢問。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聲音啞得厲害。
清了清嗓子,那團堵著的棉花好像松動了一點。
聲音還是沙啞的,被風吹得有些散。
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帶著血絲,硬擠出來的。
我看著他,這個多年的老友,慢慢地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湖面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停了一下,吸了口氣,才把那后半句,連同這幾年的憋悶、心酸、還有那一點可憐的醒悟,一起吐出來。
“……那是接手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坑。”
話說完,四周更靜了。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鬧的遙遠聲響。
老楊怔怔地看著我,嘴巴動了動,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沉。
我轉過頭,重新看向已經漆黑一片的湖面。
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里,被波紋扯得細碎,晃動著,像許多只沉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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