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一段秩序崩解、價值重估的晦暗時期。短短數十年間,政權更迭如走馬燈,“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成為赤裸的現實法則。2026年開年,由華策集團出品,在央視一套黃金檔、愛奇藝、芒果TV、騰訊視頻播出的歷史巨制《太平年》,卻將視線從常見的金戈鐵馬移開,投向這段歷史中一個極具思辨光芒的命題:在亂世中,何為真正的守護,又以何種方式實現太平?劇集以吳越國“納土歸宋”的史實為核,講述了一個關于“放下”與“成全”的故事,而其最深邃的筆觸,落在了兩位復雜的歷史人物身上——馮道與胡進思。他們由董勇、倪大紅兩位老戲骨詮釋,其表演不僅賦予角色以靈魂,更成為我們重新審視那段歷史與人性復雜性的鎖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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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道之名,在千年史冊中承載了太多爭議。這位歷仕四朝、位極人臣的宰相,在歐陽修看來是“無廉恥者”,在司馬光筆下更是“奸臣之尤”,因其“朝為仇敵,暮為君臣”而飽受“不能死節”的苛責。然而,《太平年》并未簡單附和這種源自后世穩定秩序的道德審判。它將馮道放回那個“忠義”本身已淪為奢侈品的具體情境中。演員董勇塑造的馮道,給人的觀感并非翻云覆雨的權臣,更像一位在漫漫長夜中,勉力秉燭前行的士人。他的沉默與妥協,被演繹為一種沉重的疲憊,一種在絕對暴力面前守護文明余脈的艱難持守。董勇的功力,恰在于將此等復雜心緒,化入眉宇須臾的凝滯與語調分寸的沉潛之中,令觀者信服,這便是那個在史冊夾縫中存身的馮道。
欲洞見其內心,劇中兩處筆墨尤顯力道。當契丹大軍壓境,朝堂人心渙散之際,馮道力主堅守汴梁十日。此役無關勝敗,實為一種凜然的姿態——意在向天下昭示,華夏道統尚未全然傾覆。更為精妙的描摹緊隨其后:年輕將領趙匡胤激于義憤,為死傷將士請命求賞,其時國庫空虛,所求近乎徒勞。馮道聞之,未作虛言推諉,只沉聲命道:“拿奏疏來安排。”寥寥數語,重若千鈞。它剝開了馮道那層“圓滑”的外殼,顯露出其內核的執拗:朝廷或無力給予厚賞,但對忠勇之士的“名分”給予確認與記載,乃是維系天下人心、存續是非公義的最終底線。董勇于此處的演繹,以靜制動,將人物在道義與現實間的撕扯,盡數斂于那平緩語調與深邃目光之中,使觀者深思:在文明存亡續絕的關頭,忍辱負重的“瓦全”,其所承載的勇氣與悲憫,是否尤甚于慷慨赴死的“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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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馮道身處中樞、心懸道統相映照的,是倪大紅所飾的吳越權臣胡進思。若馮道是勉力秉燭的士人,胡進思則是深諳亂世生存鐵律、一心守土的能吏干臣。他的思慮與謀斷,皆系于吳越一隅山河的安穩。倪大紅的演繹之妙,在于其“藏”與“露”的精準把控。他僅以微闔的雙目、沉緩的步履,便筑起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權臣氣墻。然其表演最為懾人心魄處,恰在權力面具被迫擊穿的那一瞬。
后續的“水丘公事件”便是試煉之場。胡進思為固權位,使人刺殺重臣水丘昭券。當年輕氣盛的君主錢弘俶目睹頭顱,悲憤交加,竟厲聲迫令胡進思親刃獻頭者時,乾坤似為之凝滯。倪大紅此刻的面容,細微處見雷霆:頰側肌肉難以察覺的一顫,眼底驚惶、盤算、狠戾諸般情緒如電光石火般交疊。那片刻猶疑,非關懼意,乃是一個深諳權力游戲的老練者,在電光火石間權衡君臣名分、利害得失與場面進退。他最終俯首,親手了結此事。這一筆,深刻剖白了胡進思權柄的實質:其勢雖煊赫,仍須屈從于基本的君臣綱紀;此番妥協,實為更幽深的算計,意在維持表面的尊卑秩序,以圖長遠。
倪大紅借此瞬息萬變的神態,將角色從簡單的“奸佞”定式中解脫出來,塑造成一個在其自身生存邏輯中全然自洽、情感復雜的血肉之軀。觀眾由此得見,史冊上“保境安民”四字背后,必然浸透著冰冷的謀略、不得已的陰鷙與主事者獨咽的孤寂。能令觀眾對此等復雜人物產生理解之同情,正是倪大紅表演深厚功力的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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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道與胡進思,一者心懸天下,于精神荒原上秉燭待曉;一者意守方隅,在風雨如晦中竭力守土安民。《太平年》借由這兩位人物及其承載者精妙絕倫的演繹,鋪開了一卷認知歷史的復雜圖景。它不是概念化輸出,而是邀觀眾身入其境,體味極端時勢下個體抉擇的如山之重與如淵之深。董勇與倪大紅的貢獻,在于他們以近乎化境的表演,拂去了歷史人物臉上的單一臉譜,讓我們得以窺見馮道每次“事敵”背后可能隱藏的蒼生之念,與胡進思每回“弄權”之下可能深埋的家國之憂。
最終,《太平年》借二人命運叩問之深意,輸出一個確然的答案:在禮崩樂壞之世,士人的持守是否僅存一種模樣?《太平年》及其塑造的馮道、胡進思,推動我們超越簡單的忠奸二元史觀,去接納歷史進程中那些晦暗的灰度、不得已的權變與沉甸甸的生存智慧。
縱觀《太平年》的創制,其卓絕處在于為歷史注入了可感的“體溫”與“呼吸”。它未將“納土歸宋”這一抉擇簡化為冰冷的勝敗定數,亦未將馮道、胡進思這般人物固化為道德教條下的扁平標簽。創作者以嚴謹的史實為骨,充沛的想象為血肉,讓觀眾得以觸及那個時代的脈搏,感知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彷徨、謀算與持守。這份對歷史復雜性的敬畏與呈現,本身即是一種深刻的尊重。而董勇、倪大紅等表演藝術家的深厚功力,正是此創作宏旨得以巍然矗立的堅實支柱。
他們令故紙堆中的名姓重新血肉豐滿,使塵封的爭議再度煥發思辨的光彩。誠然,這樣的作品或許要求觀眾具備一定的歷史積淀與品鑒耐心,但它所開啟的,正是通往更高層次歷史理解與審美享受的津梁。《太平年》的實踐昭示,歷史劇的至高境界,乃在于既能承載思想的重量,又能叩擊心靈的回響,在重現過往風云之際,亦燭照我們對現實與自身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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