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北京機場,一個戴著口罩和眼鏡的"日本外賓"走過邊檢通道。沒人知道,這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其實是正在被批斗的中國人關愚謙。一場99.9%必死的逃亡,就此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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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天一搏——0.1%的生死逃亡
1968年的夏天,空氣中有一種不安的味道。街道上,洶涌的人群發了瘋似的對一切舊事物揮舞著雙手、皮鞭和榔頭。關愚謙卻在"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的一間小房間里靜靜地坐著,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兩個造反派的小頭頭找到關愚謙,說今天開"背對背"的批評大會,讓關愚謙留在辦公室。所謂"背對背",就是受批判對象不參加,造反派先對材料,再決定如何批斗。關愚謙的心立即揪緊了——是不是輪到自己了?會不會再次被發配到青海?甚至被打入監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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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右的時候,關愚謙因提了一些意見被打成右派,發配到青海勞動改造。那時候的青海是"中國的西伯利亞",差點餓死。現在風雨再次襲來,這一次看來更為兇猛。更為致命的一擊來自家庭內部——在其他造反派的鼓動下,妻子公開"揭發"了關愚謙。大字報已經貼出來,描述關愚謙表面道貌岸然,實際上罪行累累。一旦大字報貼出,這個人基本上就被打倒了。
關愚謙越想越萬念俱灰,正到處翻找刀片準備割脈自殺時,瞥到了抽屜里幾本常住中國的國際友人的護照。由于關愚謙負責外賓工作,護照常常集中在手上。翻開最上面一本,是日本友人西園寺公一的兒子西園寺一晃的護照,里面竟還有去埃及和法國的簽證!更巧合的是,西園寺一晃的容貌與關愚謙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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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關愚謙下了一生中最為瘋狂的賭注——出逃。"99.9%的概率是死路一條,被邊防警察開槍打死,只有0.1%的可能性僥幸過關。"回憶往事,耄耋之年的關愚謙仍心有余悸。
決心一下,大腦反而異常清醒。關愚謙先撥通了民航訂票處的電話,謊稱日本外賓臨時決定第二天要出國,要求對方以最快速度訂一張國際航班機票。民航訂票處原本一口回絕,一聽是被周恩來稱作"日本駐中國的民間大使"、毛主席座上客西園寺公一的公子要的,真就想方設法在六點下班前弄到了一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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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下圣旨"訂了票,關愚謙此時即便想收也收不回來了。馬不停蹄趕到公安局,軟磨硬泡求著外事警察老王蓋了出境章。回到單位財務科領支票時,正到處抓關愚謙把柄的科長一見進門,像見了鬼似的扭頭就走。只要科長公事公辦稍微核對一下,事情馬上就會敗露。老天眷顧,不明就里的出納開出了支票。
當日深夜,在家人熟睡之后,關愚謙偷偷將一些"危險材料"焚毀,在臺燈下用自己的照片換下護照上西園寺一晃的照片,并用工具偽造了鋼印痕跡。第二天一早,借口紅衛兵可能來抄家,將親人送出家門。極簡單的行裝里,關愚謙還不忘帶上當年岳五爺贈予的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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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2月的這一天,北京機場的幾名海關人員看到熟悉的"和大"外事人員關愚謙身著藍色工作服走了進來。在把"所送外賓"的護照遞交給邊防警后,關愚謙走進了廁所。按照計劃好的步驟,換好一應西裝打扮,戴上口罩、眼鏡,化作"西園寺一晃"走向登機口。
在有驚無險地應對了邊防警老劉的盤查之后,運氣好到出奇的關愚謙終于在最后一刻跨越了千分之一的生死線,登上了飛往開羅的飛機。飛機離開祖國土地的時刻,那種可怕的冷靜仿佛飛離了身體,那一瞬間淚流滿面。
年輕時是虔誠基督徒的關愚謙甚至狐疑地說:"據家譜記載,我遠祖是關云長。也不知道是不是關二爺忠肝義膽攢下的福報度子孫過了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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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沉浮——從囚徒到教授
預想中的否極泰來并未如期而至。一到埃及就因非法入境被關押了一年多,又以無國籍人士的身份在德國"流亡"多年。自出逃那一天起,關愚謙和家族就被打上了"叛國者"的烙印。
埃及當局以非法入境為由,把關愚謙投入最可怕的英國殖民者所造的開羅監獄,長達一年多之久。在獄中,美國和蘇聯都曾向關愚謙伸出橄欖枝,試圖收為己用。1969年,關愚謙拒絕前往美國和蘇聯,在聯合國紅十字會的協助下,離開埃及監獄,飛往聯邦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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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歲那年,關愚謙遠赴德國,當時身無分文,一句德語也不會。為了生存,在餐館打過工,在碼頭扛過鋼條。思鄉之時,用母親贈送的一把小提琴拉一曲自己改編過的《二泉映月》,鄉情切切,琴聲如訴。
關愚謙最先到達德國的明斯特市,第一份工作是為亞洲研究所寫書。德國學者對中國如火如荼的運動興趣甚濃,邀請關愚謙撰寫一本相關的書。這份報酬頗豐的工作化解了初來乍到囊中羞澀的窘迫。
即便吃了上頓沒下頓,關愚謙仍打算繼續念書求學。1969年秋,因其學識和才華受到賞識,漢堡大學破格招收關愚謙入學。一位大學教授曾告訴關愚謙,在德國必須有相應的學歷證明才能申請大學。倉促出逃,根本沒帶任何學歷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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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愚謙用3年時間拿下碩士學位。1976年取得博士頭銜,獲得終身教職。在此期間,認識了才貌雙全的德國姑娘海珮春,兩人互為師生,感情日深,喜結連理。
海珮春在舞會上第一次見到關愚謙時,關愚謙穿著黑色的褲子和白色的毛衣,人到中年卻有一頭烏黑的頭發。會拉小提琴、彈鋼琴,對西方文學也懂得很多,這讓未滿20歲的海珮春情竇初開,一下子對這個出類拔萃的中國人產生了強烈的好感。認定關愚謙后,沒多久就主動邀請參加平安夜晚餐,把關愚謙介紹給全家人認識。
1977年暑假,關愚謙三喜臨門:取得了博士學位;獲得了漢堡大學高級講師終身教職;和海珮春小姐在大學俱樂部舉行結婚典禮。成為漢堡大學東方學部師生的一件大喜事。盡管是老少戀,相識40年以來,兩人恩愛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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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關愚謙,海珮春從一個高中沒畢業的小女孩變成了中國專家。而也因著海珮春,這個多情溫柔卻嚴謹智慧的德國女人,關愚謙終于走出了陰霾。
葉落歸根——從叛國者到文化使者
1981年,這個愛國的"叛國者"終于被允許回國,時隔十三年再次踏上回家的路。由于國內政策發生翻天覆地變化,有關部門摘去強加在關愚謙頭上的"叛國"罪名,允許與妻子海珮春回國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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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政治的風向改變,改革的號角吹遍大江南北,關愚謙的"叛逃者"身份得以解除,才有機會再次踏上祖國的土地。只是那扇隔開與家人的大墻足足矗立了十幾年,還沒等到它的倒塌,深愛的母親就在收到輾轉寄來信件的半年前去世了。子欲養而親不待,一場政治災難造成了關愚謙終生的遺憾。
自此以后,關愚謙開始在德國接待國內外各方人士,從學術界到文學界、藝術界、經濟界。曾經訪問過波蘭和保加利亞總統,和德國前總理施密特結為忘年交。2015年11月23日,在漢堡舉行的德國前總理施密特追悼會上,關愚謙博士與基辛格博士談話。
和關愚謙聊天時,若提起一大群現代名家,可能會漫不經心地告訴你這些人都是老朋友。這并非夸口——王蒙、馮驥才、劉再復、鐵凝、王安憶,一聽關愚謙的名字都二話不說,同意寫推薦語。關愚謙曾給人看過一本小相冊,里面清一色是畫家、書法家贈送的字畫照片。從宋慶齡、郭沫若開始,到劉海粟、黃永玉、范曾、吳祖光等等,名家云集,作品爭奇斗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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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歐40余載,關愚謙將促進中西方文化交流視為己任。1980年,和德國朋友一起出版了介紹德國的雙月刊雜志《德中論壇》,一問世便好評如潮。這份刊物堅持出版了15年,成為中文讀者全方位了解德國的一扇窗口。
退休后,關愚謙集中精力從事寫作,先后用中、德、英、意4種語言出版了二十六本介紹中西文化的著作,其中十本是與夫人海珮春一起合作的。最令人矚目的是受德國波恩大學顧彬教授的約請,聯合編譯了德文版《魯迅選集》。
"人在歐洲,心懷祖國,放眼世界,這是我的座右銘。"關愚謙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餐館端過盤,大學教過書,娶德國姑娘,寫瀟灑文章,交名流政要,傳中國文化。雖遭逢挫折困頓,骨子里浪漫情懷不改,對美的熱情和追求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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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世的前三天,兒子關新從上海飛到柏林,來送最后一程。獲得極大滿足,興奮地與兒子熱聊。兩人甚至長時間討論中美關系問題。去世的前一天中午,主治醫生前來看望,問:"你感覺還好吧?"關愚謙點點頭。醫生說:"咱們天堂見。"
關愚謙明白,需要向世界告別了。于是,帶著對天堂的憧憬,平靜地睡去了。當地時間2018年11月22日,著名華人學者、翻譯家、社會活動家關愚謙因病在德國柏林離世,享年87歲。
王蒙在關愚謙的自傳《浪》一書的序言中說,關愚謙的一生有十幾種可能和幾十個機會或被處決、或自殺、或墮落、或被利用,他的經歷足以使多數正常的人變得不正常。
關愚謙在自己的傳記《浪》的序中寫道:"不管天翻地覆,我都用心生活。因為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樣能穿透一切高墻的東西,那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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