棧橋鷗舞三十年：一場人與鳥的雙向奔赴，藏著青島最暖的城市密碼

清晨七點的青島棧橋，海風裹著濕冷的氣息掠過海面，將岸邊的人聲輕輕揉碎在浪濤里。李視昌提著剛買的四十根油條，踩著晨光走上棧橋，手機支架一撐，兩部手機同時開啟直播。沒等他調試好角度，一只紅嘴鷗便振翅落下，穩穩停在他的頭頂，橘紅色的喙輕輕啄了啄他的發絲，引得鏡頭外的粉絲紛紛留言互動。這一幕，是寒冬里棧橋最尋常的日常，卻也是一場跨越三十一年的溫情約定的縮影。

2026 年 1 月 30 日，臘月里的棧橋早已被越冬的紅嘴鷗鋪滿。碧海之上，萬只鷗鳥舒展翅膀，白色的羽翼與湛藍的海水相映，偶爾掠過岸邊的紅瓦綠樹，構成一幅靈動的冬日畫卷。游人三三兩兩散落其間，有人抬手遞出食物，看著紅嘴鷗精準叼走后露出笑意；有人戴著帽子靜靜佇立，等候著鷗鳥落頂的驚喜瞬間；還有人舉著手機記錄，快門聲與海鷗的鳴叫聲交織在一起，驅散了深冬的寒涼。

這些遠道而來的精靈，大多來自西伯利亞、蒙古等高寒地區，每年十月中下旬便踏上南遷之路，飛行五六千公里后，將青島作為越冬的重要驛站。它們中的多數是紅嘴鷗，因鮮紅的喙部而得名，也有少量罕見的灰背鷗、黑尾鷗混雜其中。黑尾鷗更是特別，作為青島市區唯一的留鳥鷗類，它們一年四季都在這片海域棲息，叫聲酷似貓叫，被當地人親切稱為 “海貓”。從最初零星的 “先頭部隊”，到如今十萬余只的龐大種群，從兩個物種擴展到近二十個品類，甚至全球極危物種中華鳳頭燕鷗也在此現身，棧橋的海鷗群，早已不是簡單的越冬鳥類集合，而是青島生態變遷的鮮活見證。

李視昌的直播鏡頭，正對著這片熱鬧的景象。他戴著一副眼鏡，面色因常年風吹日曬顯得黝黑粗糙，褪去直播間的美顏濾鏡，眉眼間滿是煙火氣。“鷗仔，過來吃飯了。” 他對著空中呼喚，語氣里的親昵仿佛在招呼自家孩子。話音剛落，幾只紅嘴鷗便俯沖而下，有的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有的直接停在他肩頭，爭搶著他手中的油條碎末。有粉絲在直播間問起 “海鷗立頭頂” 的秘訣，傳言戴黑色線帽就能吸引鷗鳥停留，甚至有人說他是 “職業立鷗人”，帽子里藏著玄機。

面對這樣的猜測，李視昌只是笑著摘下帽子，露出光禿禿的頭頂。沒等多久，一只紅嘴鷗便再次落了上來，小爪子踩在頭皮上，帶著輕微的重量感。“你看，不戴帽子它們也認識我。” 他輕輕抬手，生怕驚擾了頭頂的小家伙，“就是有點疼，這小爪子和鴨子腳差不多，抓得還挺結實。” 他堅信這些海鷗真的認識自己，能準確叫出幾只老海鷗的年齡，從四歲到六歲不等，最年長的已有十歲。“有的會叫爸爸，不是我教的，是它們自己就懂。” 這份篤定的信任，源于近二十年的陪伴。

李視昌與海鷗的緣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投喂與觀賞。他是土生土長的青島人，從小在棧橋附近長大，早年間只是偶爾來喂喂海鷗，不成規律。真正開始風雨無阻每日打卡，是從去年小年開始。那時他剛經歷婚變，心情低落，獨自走到棧橋，被漫天飛舞的海鷗治愈。一時興起開啟直播，沒想到這份與海鷗的日常互動，成了他新的精神寄托。網友們戲稱他為 “鷗爸”，這個稱呼隨著一場救人事件傳遍全網。去年十二月，他直播時聽到身后有人落水，當即脫了衣服、扔了手機跳進冰冷的海水，和另外三人一起將落水者救起。這件事在抖音走紅后，全國各地的關注接踵而至，他的粉絲也從八千漲到兩萬多。

如今，“鷗爸” 的身份早已融入他的生活。每天清晨六點，他要起床給十二歲的女兒做早飯，然后去樓下早餐店取提前預訂的四十根油條，花費八十元。七點準時開播，一直到十一點結束，周末則會提前離場，因為游客太多，海鷗早早就吃飽了。直播結束后，他換上衣服，變身網約車司機，開著豪華商務車接包車旅游的訂單，直到深夜十點才能休息。這樣連軸轉的生活，他從未覺得疲憊。

直播帶來的收益并不多，近三十天收獲的兩萬六千音浪，折算后只有一千三百元，遠遠不夠買油條的開銷。但粉絲的陪伴與認可，成了他堅持下去的動力。有鐵粉每天給他轉賬二十元，讓他給海鷗買食物；有游客特意從外地趕來，帶著家人找到他，只為在他的幫助下與海鷗合影；停播一天時，私信里滿是粉絲的詢問，擔心他出了狀況，也牽掛著那些海鷗有沒有吃飽。他建立了幾百人的粉絲群，群里有本地喂鷗人、棧橋攝影師，還有來自各地的愛好者，直播結束后，他常會請幾位常來幫忙的鐵粉吃飯，這份因海鷗結緣的情誼，溫暖了彼此的生活。

粉絲來訪時，李視昌總會盡心照料。他會提供油條作為粉絲專享投喂食材，拒絕陌生人的索取；會拿出自己的帽子給粉絲用，幫他們引導海鷗停留拍照，可惜兩頂帽子因使用頻率太高，早已不知所蹤；他還請了一位常駐棧橋的攝影師，免費給粉絲拍攝與海鷗互動的照片和視頻。拍照時，他懂的不少技巧，給女孩子拍照會半蹲著找角度，遇到小朋友會刻意避開鏡頭，熟練運用蘋果手機的各種拍攝模式，拍出慢動作、特寫等不同效果。這些技巧沒人教過他，都是在日復一日的互動中慢慢摸索出來的。

有位網約車客戶特意等到他停播才打電話訂車，語氣里滿是認可：“我去抖音看了，知道你在忙就沒打擾。” 這樣的認可，不止來自粉絲和客戶。棧橋景區的工作人員、常年在此投喂的老人，都對這個天天和海鷗打交道的男人十分熟悉。有人說他是棧橋的 “活名片”，用直播讓更多人看到了青島的冬日之美；也有人說他是海鷗的守護者，用陪伴踐行著對這些精靈的牽掛。而在李視昌看來，自己只是在做喜歡的事，“能讓外地人知道咱們青島海鷗的美麗，給城市做點宣傳，就挺有意義。”

李視昌的故事，只是青島人與海鷗三十一年溫情羈絆的一個縮影。這份羈絆的起點，始于 1994 年的 “挽留海鷗行動”。那時，來青島越冬的海鷗只有兩千多只，數量稀少，隨時可能放棄這片海域。為了留住這些精靈，青島發起了全民參與的挽留行動，市民紛紛提著面包、饅頭來到海邊投喂，用善意搭建起人與鳥的橋梁。沒人想到，這場行動一堅持就是三十一年，從最初的自發投喂，到如今形成完善的保護體系，青島用行動證明，最好的城市營銷，就是把生態保護做到極致。

三十一年間，青島為海鷗付出的努力，藏在每一個細節里。立法層面，2024 年山東修訂野生動物保護地方性法規，將保護經費納入政府預算，讓海鷗保護有法可依；生態層面，膠州灣生態修復工程持續推進，清理海岸帶垃圾，修復濕地環境，為海鷗打造宜居的棲息地，十八公里海岸帶的常態化執法，守護著這片海域的潔凈；科技層面，智能生態監測系統投入使用，實時掌握海鷗的活動動態，限量版海鷗數字藏品、《鷗遇情歌》主題宣傳片的推出，讓觀鷗融入數字化時代。

民間力量的參與，更讓這份守護有了溫度。愛心人士徐立強成立了山東首個區縣級野生動植物保護協會，二十年間解救受困鳥類千余只；青島市觀鳥協會十余年如一日開展生態監測，2018 年在青島外海小島上發現上萬只黑尾鷗棲息繁殖，顛覆了人們對黑尾鷗遷徙習性的認知。還有無數普通市民，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些精靈。疫情期間的春節，景區冷清，不少市民主動聯系相關部門，擔心沒人投喂海鷗，它們來年就不會再來。在愛心倡議下，多家企業加入進來，每天免費提供四百公斤全麥吐司、干面包等適合海鷗食用的食物，讓這份約定在特殊時期得以延續。

棧橋景區管理服務中心也做了諸多努力，循環廣播文明投喂提示，在醒目位置張貼標語，增加人力清理環境，引導游客與海鷗和諧互動。志愿者們穿梭在人群中，向游客普及正確的投喂方法，提醒大家不要抓握海鷗翅膀、不要丟棄塑料袋，避免對海鷗造成傷害。有志愿者說，最開心的不是看到多少游客打卡，而是看到孩子們在科普講解中了解海鷗習性，學會尊重生命，看到游客主動收起不合適的食物，換成海鷗專用飼料。

然而，隨著觀鷗熱度攀升，一些問題也隨之出現。隨意投喂油條、面包等食物，讓部分海鷗形成人工投喂依賴，影響其自然覓食能力；少數游客為了拍照，強行抓握海鷗、驅趕鳥群，甚至丟棄垃圾，給海鷗的生存帶來隱患；還有游客因沉醉于投喂，忽視海水漲潮，被困在岸邊，引發安全風險。這些現象，讓 “人鷗和諧” 的美好畫面背后，藏著生態保護與文旅體驗的現實困境。

青島的應對，沒有簡單的禁止或放任，而是用精細化管理與人性化服務破解難題。通過設立文明互動體驗區、科普宣傳區、志愿服務區，引導游客科學觀鷗；發布文明觀鷗指南，明確禁止觸碰、驚嚇海鷗等行為；構建 “民間機構牽頭、政府賦能、全民參與” 的保護模式，讓專業力量與公眾參與形成合力。青島市觀鳥協會聯合政府、社區與科研機構，設立膠州灣重點保護鳥類養護觀測站，用科學監測為保護工作提供支撐；借助智能監測系統，實時關注海鷗動態，開展線上科普教育，讓更多人了解鳥類保護知識。

這種平衡之道，恰是青島與海鷗相處的智慧。從 1994 年的 “挽留” 到如今的 “相伴”，這座城市從未試圖改變海鷗的習性，而是學會與之共享空間；從未將海鷗當作吸引游客的工具，而是視為平等的生命伙伴。李視昌的直播沒有刻意制造噱頭，只是用真實的陪伴傳遞善意；志愿者的勸導沒有生硬說教，而是用溫柔的提醒守護和諧；城市的治理沒有一刀切的限制，而是用科學的規則守護生態。這種尊重天性、適度干預、科學守護的相處方式，正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理念的生動實踐。

午后的陽光穿透云層，灑在棧橋上，給白色的海鷗鍍上了一層金邊。李視昌的直播還在繼續，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十七萬，新增粉絲兩百多人。有粉絲留言說，看他的直播治愈了工作的疲憊；有人說，明年一定要去青島，親自感受與海鷗互動的快樂；還有人在評論區呼吁大家文明觀鷗，守護這份美好。這些留言，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人與鳥、人與人之間的溫情聯結。

一位老人牽著孩子的手，將撕碎的全麥吐司輕輕遞向空中。孩子睜著好奇的眼睛，看著海鷗叼走食物，臉上滿是驚喜。老人輕聲告訴孩子：“這些小鳥每年都會來，我們要好好愛護它們，它們才會一直來陪我們。” 這一幕，在棧橋重復了三十一年，也將在未來的歲月里，繼續書寫下去。三十一年的堅守，讓青島不僅留住了海鷗，更留住了城市的溫度與善意；不僅打造了冬日的生態奇觀，更構建了人與生命、人與自然的和諧圖景。

海鷗的鳴叫聲依舊清脆，浪濤拍打著岸邊，游人的笑聲此起彼伏。這場跨越三十一年的冬日之約，早已超越了地域與時間的界限，成為青島最鮮明的城市印記。它告訴我們，生態保護從來不是孤立的行動，而是全民參與的堅持；人與自然的和諧，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而是雙向奔赴的溫情。當一座城市愿意用三十一年的時間，守護一群飛鳥的遷徙之路，它所收獲的，不僅是萬鷗翔集的美景，更是刻在城市骨子里的溫柔與擔當。

這份溫柔與擔當，會隨著海鷗的翅膀，飛向更遠的地方；會隨著每一位來訪者的腳步，傳遞到更多角落。而棧橋的海鷗，也將帶著青島人的牽掛，在來年的春天踏上歸途，等到寒冬再次降臨，如期赴約。這場沒有約定的約定，終將在歲月的長河中，續寫更多溫情的故事，見證更多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