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人間，并不等于活下來（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1.31

地點：烏克蘭基輔

戰爭還在延續，很多災難還在發生。
而我們，仍然身處其中。

韓國作家韓江的小說 少年來了，我是花了好長時間才看完的。
因為這本書真的會讓人看得特別難過。

書里有很多很多細節上的描寫，這些細節會讓我產生一種很強的刺痛感。這種刺痛感不是單純情緒上的，而是來自精神層面、靈魂層面的，同時還伴隨著一種失落感和空虛感。

尤其是在身處戰爭這樣的環境當中，我又不斷在前線行走，親自接觸這些不同的人，所以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會有一種切身的共鳴和很強的同理心。也正因為這樣，我會有很多感慨。很多時候，我看完一段，或者一個篇章，甚至只是幾頁，就會停下來，去思考一下，去回想一些事情。

其實在這場戰爭接近四年的時間里，很多時候我都感覺自己是在推著自己往前走。有些記憶確實發生過，是真真實實發生了，但在現在這個階段，卻沒有辦法回想起之前那些具體的記憶片段。也許要等到戰爭結束之后，我才會慢慢想起來。在當下這樣的環境里，我沒有辦法一一去回憶。

但這種情況，其實和我個人的性格、習慣是完全不一樣的。因為我是一個對記憶片段記憶力比較強的人，這可能是我的一個優勢，也可能是一種特點。但在戰爭的環境下，我看到的、經歷的事情太多了，這些片段和記憶，有時候會和電影里的畫面，或者我在書里看到的場景重合在一起。有時候我自己也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現實中真實經歷過的，還是只是后來在電影或者書里看到的。

所以后來我也會有一點懷疑這一塊，慢慢地就告訴自己不要再去糾結這些事情，于是選擇放下。但這些記憶又不會完全消失，它們會時不時地閃現出來，讓我覺得特別矛盾。

有時候我也會懷疑，是不是精神和心理壓力太大了，是不是在精神層面出了些問題。但在戰爭之下，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心理問題，而且這又是一場持續時間這么長的現代戰爭，所以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到這里，我也就沒有再太多去在意這件事情。

這本書其實和我當下身處戰爭中的現實、經歷，非常貼近。所以我總會反復產生一種感覺——
活在人間，其實是一件很有分量的事情。

因為我們每個人都不知道結局會是什么樣子。
如果我們真的有能力預料將來，或許在當下做出的選擇就會完全不一樣。但時間就是這樣，命運也是這樣，一個選擇，可能就會影響一個人的一生。

在這樣的環境里，其實沒有人能真正離開戰爭。戰爭已經滲透進生活的所有環節，它帶走了我們很多原本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它就像裹挾在每個人生命和命運中的一種無形的枷鎖，而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枷鎖什么時候才會結束。

當下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
我也很難再去講太多了，里面有很多無力感，也有很強的挫敗感。

有時候我也會去想，如果生命里全部都被這么多的苦難，這么多悲傷的事情充滿，那人間是不是還會值得留戀？

在現在這個階段，我很少能夠找到真正開心的事情，或者讓自己感到特別快樂的事情，真的已經很少很少了。好像快樂這件事，已經離我很久很久。

我也會想到那些還在前線的人，不知道他們心里又是什么樣的感受。

今天，我收到了來自烏克蘭赫爾松的志愿者斯維塔發來的短信和照片。
她寫道：可怕的襲擊，他們正在摧毀我們。有人遇難，也有人受傷。大白天里，人們正坐著公交車在赫爾松市出行，有人回家，有人去辦事。炮火沒有停息。

赫爾松正在被摧毀。
但被摧毀的，并不只是赫爾松這座城市本身，也不僅僅是城市里的建筑，而是生活在赫爾松的平民、老人、婦女、兒童，還有他們原本的生活，以及他們所擁有的一切。

真的很痛。
向所有受害者及他們的家人，表達最深切的關懷、哀悼與問候。

照片里是一輛公交車，但那輛公交車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很明顯是一次炮彈襲擊，所有車窗都已經徹底破碎，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車體框架。地面上布滿碎片，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彈坑。

這條路，我很熟悉。
因為在過去三年多、接近四年的時間里，我們一直在赫爾松做志愿者，經常會經過這條路。

只是，戰爭被拉得太長了。
這樣的襲擊，也變得越來越頻繁。

所以，當我看到這個場景的時候，那一瞬間，它和 少年來了 中所描寫的畫面重合在了一起。人們反復討論戰爭所帶來的創傷，討論它如何對生命、對具體的個體造成傷害。

只是，在當下，人們還沒有那么多時間真正停下來，去感受戰爭所留下的那種長期、持續的傷害。因為在此刻，他們所面對的，是一種比將來更加嚴峻的現實——
那就是，如何在當下完整地活下來。

所以，活在人間，并不等于留在人間；
而留在人間，也并不等于可以真正地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