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大模型第一股”智譜董事長劉德兵：上市是獲得長期生存能力的必要手段，短期內專注于大模型

2026年1月8日，港交所的鑼聲為全球大模型產業敲響了新的敘事節奏。

這一天，智譜正式登陸港股，摘得“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桂冠。在資本市場的聚光燈下，這家背靠清華、自帶學院派基因的大模型公司，正式完成了一次從科研重鎮向資本高地的關鍵跨越。

而對于市場來說，智譜的上市不僅是一個資本事件，同時也是中國大模型公司在算力成本高企、盈利模式承壓的背景下，交出的一份階段性答卷。

而今，中國的大模型經歷了“百模大戰”之后形成頭部集中的格局，實力強勁的優勝者之間的競爭愈加激烈，轉向更具現實意義導向的應用落地層，“淘汰賽”再次啟幕。

近日，智譜董事長劉德兵走進《對話》現場，復盤了這場從2019年開始的大模型長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在現場與劉德兵對話，節目于1月31日晚間上線播出。

每經記者在現場注意到，盡管剛剛上市不久，但劉德兵并未沉溺于資本市場的喧囂，而是以一種典型的“清華理工男”式冷靜，拆解了智譜在技術引領與產業落地之間的平衡術，并回應了關于業務模式、人才競爭以及AGI（通用人工智能）終局的種種爭議。

成為大模型第一股之后，如何面對業績大考？

在智譜的規劃中，上市并非終局，而是獲得長期生存能力的必要手段。

劉德兵坦言，基座模型公司目前普遍面臨高昂的算力成本和虧損壓力，智譜從公司早期就開始規劃上市，正是為了獲得一個能夠支撐公司長期穩定往前走的資本底座。但這并不意味著智譜已經拿到終局成績，“這只是我們的階段性結果。后續還要經受非常多的考驗”。

在資本市場的語境下，同行間的比較不可避免。

就在智譜上市次日，另一家大模型公司MiniMax接力登陸港交所，市值一度沖破千億港元。劉德兵坦言：“從我們自己來看，尤其是從股市增長角度上來講，我們其實還是非常滿意的。”面對市場對C端（個人端）流量和B端（企業端）落地的不同偏好，劉德兵回應稱，智譜更希望通過智力水平的提升帶動產業收益。“每個公司都有自己的發展節奏。我們一直強調，自己一定要長期、穩定、健康發展，而不是追求那種大起大落的爆發。”

作為智譜最早期的投資人之一，君聯資本董事總經理紀海泉見證了劉德兵從實驗室導師到上市公司董事長的身份轉變。紀海泉透露，智譜上市當天的慶祝極其簡單，僅是一頓午餐，因為“路還很長，AGI的夢想很大，需要一步步走過去。”

資本市場的衡量標尺是現實的，對于大模型公司而言更是如此，上市成為公眾公司后，意味著每三個月都要接受一次業績的審計。

劉德兵認為，智譜有一套清晰的增長邏輯。“我們現在側重兩個方向：一是專注于基座模型，讓技術引領智力水平提升；二是強調產業落地，用數據說話。”

拒絕軟件集成商標簽

隨著大模型進入大規模落地期，外界開始對智譜的業務模式產生好奇，亦有觀點質疑，智譜的MaaS業務是否正逐漸走上傳統軟件集成商的老路，干最苦最累的定制化工作，卻難以獲得高額毛利。

對于這樣的質疑，劉德兵并不認可，在他看來，AI時代的私有化部署與傳統軟件定制化有著本質區別。

“MaaS（Model as a Service，模型即服務）服務平臺是我們最重要的核心模式，增長非常快。”劉德兵透露，智譜MaaS服務平臺目前已積累了300多萬個機構及開發者用戶，在私有化服務方面，智譜已服務了20多個行業、上萬家企事業單位。“我們其實提供底層的基礎設施，然后會有大量的人在上面去做應用。”

劉德兵表示，在業務量翻倍式增長的同時，智譜的業務團隊規模并未隨之擴張。這體現了當前AI軟件和以前軟件不一樣的地方。以前需要大量的研發成本和人力，但現在則主要是通過自學習能力提升與環境交互能力的增強，使得模型適應各個行業的速度變得非常快。

劉德兵展示了一個技術演進的路徑：早期大模型進入行業需要加裝大量的外掛進行調優，如視頻鏈等，而隨著技術的發展，這些外掛能力最終會內生到模型內部。當模型能力足夠強時，部署過程會變得標準化且規模化。

在劉德兵的愿景里，AI不應只是互聯網思維下的To C（針對個人端）應用，而應成為整個社會的底座，如同水和電一樣的基礎設施。“我們特別期待的是，隨著模型本身能力的提升，AI將來在行業應用里會成為底座式的角色——像水和電這樣的基礎設施，很多人在上層去做應用的時候，沒有那么費勁。”

這種“根與葉”的論述，也得到了投資方的認可。紀海泉也表示：“基礎模型是根，商業應用是葉。根深才能葉茂，而當你枝繁葉茂了，有更多的陽光照到葉子上，還會反哺給根營養。”

紀海泉認為，對于今天的智譜而言，更多的是去考慮如何以中國為本土，用中國的方式去做一個更好的中國大模型。

邁向AGI的心態突圍，不在短期內調整戰略重心

從清華大學知識工程實驗室孵化而出的智譜，始終被認為帶著深厚的學院派基因。作為曾經的清華老師，與智譜的成長同步，劉德兵同樣正在經歷一場從鉆研技術難點到考量落地、管理與生態的跨越。

在對話中，劉德兵也正面回應了關于中國AI創新心態的爭議。此前，DeepMind創始人哈薩比斯曾評價中國AI企業雖無限接近創新，但缺乏“范式級別”的原始創新，根源在于心態。

“這個心態的核心是敢于去冒險，敢于去突破。”劉德兵并不避諱這一點，他分析稱，早期由于資源受限，企業往往更強調成本，傾向于學習先進經驗以降低風險。但現在，追趕已進入深水區，“現在其實我們也走在了比較前列的位置，很多時候靠學習已經不行了，這個時候就需要我們去創新，倒逼之下，我認為我們的創新一定會起來。”

劉德兵透露，為了平衡商業落地的現實與原始創新的理想，智譜內部建立了一套分工體系：一部分團隊背負確定性的產出指標，負責產業落地；另一部分團隊則以放松的心態進行探索性研究。“有一些創新我們確實不知道它會是什么樣的，它需要靈光一現，這個時候我們就需要給這樣團隊足夠的松綁。”

回顧智譜的技術演進，劉德兵感慨，穿越長夜的過程極其艱難。

2019年成立之初，團隊在技術路線上面臨諸多不確定性，從最初嘗試的“數據+知識雙輪驅動”模式，到后來轉向Transformer架構，再到2021年訓練出百億模型、2022年訓練出千億模型，中間經歷了整整兩年的煎熬期。

對于下一步的技術指向，劉德兵保持了務實態度。盡管世界模型和空間模型同樣被視為AGI探索的重要路徑，但智譜目前仍將主力放在大模型及其實際應用上，對世界模型保持跟蹤投入。“世界模型，它其實更多的是講究理解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律、因果關系；大模型更多的是模擬人跑出來的結果，我們會認為世界模型是對將來大模型很好的一個外延。”

在他的描述中，大模型的優勢在于能很快產生效果，在總結、生成和泛化方面已經展現出極強能力。正因如此，智譜當前仍將主要資源投入在大模型方向。“從公司層面，我們當前還是會專注于大模型，因為它是直接產生應用效果的。”劉德兵同時表示，公司也在持續關注世界模型等前沿方向，但不會輕易在短期內調整戰略重心。

關于AGI何時到來，劉德兵沒有給出馬斯克式的具體時間表，但他引用了《三體》中的一句話，“文明是加速度發展的”。他相信，通過代碼模型、語言模型與多模態能力的深度融合，讓AI不斷增強與環境交互的能力、實現自學習，是堅定走向AGI的必經之路，“至于AGI什么時候實現，我們會期待它更早實現，但我們沒法說一定要畫個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