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任校長名單，查無此人

文 | 難得君

今天聊一個舊事。

2025年10月17日，一條消息在網絡上悄然傳開：中南大學原校長張堯學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接受調查。很快，與張堯學有關的單位開始行動，官網上的信息被逐一刪除。

他的名字從歷任校長名單中消失，新聞通報里不見蹤跡，仿佛這個人從未在中南大學的歷史中存在過。

但刪除鍵再厲害，也刪不掉數萬畢業生手中那張畢業證上，他那工整的簽名。

這些畢業生可能還在為工作奔波，可能已在某個領域小有成就，他們珍藏著代表青春與奮斗的證書。如今，校長的落馬讓這本該光榮的證明，莫名多了幾分尷尬。

這不是中南大學一家的問題，也不是張堯學一個人的問題。看看近年來高校反腐的名單，魯東大學、徐州醫科大學、中南林業科技大學……校長落馬的消息時有耳聞，而每一則這樣的新聞背后，都是成千上萬畢業生對著畢業證上那個名字的無奈嘆息。

畢業證上的校長簽名，是個傳統。從晚清學堂文憑初現雛形，到民國時期成為慣例，再到1994年教育部明文規定，它已經伴隨中國高等教育走過了漫長歲月。

校長簽名與學校公章并列，構成了文憑的法律效力。這本是種莊重的儀式感，象征著校長以個人信譽對學生的學業成果作擔保。

但當簽名者自己出了問題，這份擔保就變得諷刺起來。

張堯學的情況尤其值得玩味。他在中南大學校長任上，曾憑借“透明計算”項目獲得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這個獎項級別極高，爭議也極大。

一個長期在教育行政部門任職的官員，何以能在科研上取得如此“突破”？當時就有學術團體公開建議政府退出科技獎勵評審，聲音不小，但后來似乎慢慢沉寂了。

如今十年過去，張堯學從獲獎者變成了被調查者。而他主導的“透明計算”，連同他本人在學校官網上的痕跡，都變得“透明”，被刪除，被抹去，被遺忘。

學校當然有權這么做。面對一個涉嫌違紀違法的前任領導，劃清界限是本能反應。從公關角度，這也算常規操作。

但問題在于，這種刪除真的有用嗎？真的能抹去一段歷史嗎？

歷任校長名單里可以刪掉張堯學三個字，但他擔任校長六年間簽發的錄取通知書、畢業證書、學位證書，那些白紙黑字紅章，還散落在全國各地，可能被珍藏于書柜深處，可能被懸掛在辦公室墻上，可能被復印了附在求職材料里。這些實物見證，刪除鍵夠不著。

這讓我想起黑白照片年代的老技術。那時候也能把合影中“不合時宜”的人抹去。但后來人們明白了，修改過的歷史終究不真實。于是有些被抹去的人又慢慢回到歷史影像中，盡管他們可能犯過錯誤，甚至罪行。

歷史就是這樣，它不總是光鮮亮麗，常常夾雜著不堪與丑陋。試圖用刪除鍵美化歷史，就像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輕輕一抹就沒了，但粉末還在地上，風一吹，迷了人的眼。

張堯學被調查，是他個人的事。但圍繞這件事的種種反應，卻折射出對待歷史的某種習慣態度：不好的，就藏起來；不光彩的，就刪掉；讓人尷尬的，就假裝不存在。

可藏起來問題就解決了嗎？刪掉了痕跡就消失了嗎？假裝不存在心里就踏實了嗎？

不會的。那些被隱藏的，會在暗處發酵；被刪除的，會在記憶里變形；被假裝不存在的，會以另一種方式回來提醒我們它的存在。

我們現在處于一個有趣的時代。一方面，互聯網讓信息存儲和傳播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理論上，一切都有記錄，一切都能被記住。但另一方面，刪除也變得更加容易，一個指令，大量信息瞬間消失。更不用說那些隨著服務器關閉、網站倒閉而自然消亡的網絡痕跡。

我們常說互聯網有記憶，但互聯網也會失憶，而且失憶得越來越徹底、越來越便捷。

在這個時代，一個人，一個機構，乃至一個社會，真正能留下的是什么？

官職嗎？官職不是私人的，今天在位，明天可能就不在了。財富嗎？錢財會花完，會貶值，帶不定也留不久。房產嗎？產權不過幾十年。兒孫嗎？三代之后，還有幾人記得？

真正能穿越時間，真正能留下的，其實是那些無形的東西：德行、操守、創造、貢獻、名譽。是你做過的事，是你幫助過的人，是你創造的價值，是你堅守的原則。

可惜，這些最該被珍視的東西，在當下的輿論場和大眾議題中，并不處于中心位置。

張堯學被調查后，有人建議取消畢業證上的校長簽名。這個建議很實際。畢業證的核心效力在于學校的資質和教育部門的認可，不在于某個人的簽名。取消個人簽名，既能避免類似尷尬，也更符合公共機構“去個人化”的原則。一張畢業證，證明的是學生完成了學業，達到了標準，不該成為任何個人履歷的附屬品。

但取消簽名只是技術層面的修補。更深層的是，我們該如何建立一種機制，讓握有權力的人更加敬畏權力，更加珍惜自己的名譽，更加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留下痕跡，有些痕跡，是刪除鍵刪不掉的。

歷史不會因為刪除而變得完美，正如人生不會因為掩蓋而變得順利。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如何看待歷史，如何從歷史中學習，如何在當下做出選擇，留下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搞不好有一天，畢業證上真的不再有校長簽名。但比這更重要的是，每一位校長，每一位掌握權力的人，被關進了權力的籠子。

而那些已經拿著帶有“落馬校長簽名”畢業證的人，也不必太過困擾。你的價值，由你的知識和能力定義，不由證書上的某個名字決定。那段求學時光，那些收獲的成長，永遠屬于你自己，誰也拿不定。

在這個擅長遺忘的時代，讓我們努力記住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在這個熱衷刪除的時代，讓我們記錄下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內容。

因為有些簽名，可以刪除；但有些痕跡，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