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淮河以北的夜風仍帶著寒意,一名須發斑白的軍官站在指揮所外,默默注視著遠處火光。他叫袁也烈,北伐、南昌、百色……二十余年風雨,舊傷讓他的背微微佝僂,卻掩不住那股子倔強。那一刻,沒人會想到,幾年后授銜時,他只是一位少將,而曾在他身邊當警衛班長的小伙子,竟已昂首躋身大將之列。
袁也烈出身湖南洞口,1905年生。家里雖是農戶,父親卻是清末秀才,書卷氣濃。袁童年握筆早,圣賢書倒背如流。1919年,五四風雷蕩漾,他正讀省立一師,校友名冊里寫著“毛澤東”三字。毛主席常回校演講,斬釘截鐵一句“救國須自救”,直擊少年的心。他開始翻閱《新青年》《湘江評論》,從此思想換骨。
1924年,涌動的革命潮把他推向南方。他考入桂軍軍官學校,準備改行從戎。未料此校旋即卷入軍閥內斗,一夜之間風向突變。生死關口,他拉起兩百余名同窗,舉旗起事,終在黨組織接應下輾轉抵穗,進入黃埔二期。教室里,他同桌是邱清泉,隔排是盧德銘。更關鍵的,是聶榮臻親手給他遞上了入黨申請表。
黃埔畢業后,袁也烈留校短暫任職,隨后隨周恩來赴東征。當北伐號角吹響,他已是葉挺獨立團六連連長。汀泗橋、賀勝橋、武昌城,大炮一響便沖在最前。槍聲一停又和戰士們并肩填壕修橋,日日浸在血水里,硬是把這支新編部隊帶成了精銳。葉挺看在眼里,提他當營長。與他同列的營長,還有日后封為大將的陳賡。
可惜世事翻覆,1927年的槍聲把大革命撕得粉碎。四一二后,袁也烈奉命率部赴南昌起義。那天,他揮刀搶進敵營,槍響人倒,殺得對方措手不及。粟裕就在他身側,當時不過警衛班長。戰后清點俘虜,他誤將一位騎馬而來的中年軍官當作敵軍高官,“站住!”話音剛落,槍已被繳。趕到牢房的周恩來哭笑不得:“那是朱總司令!”朱德拍拍他的肩,“警惕性不錯,下次別再亂綁自己人。”短短一句,把尷尬化作豪邁。
南昌失利后,他們退向三河壩,敵人如狼似虎。激戰中隊伍被沖散,他身中數彈,只得潛回湘西療傷。有人勸他改名換姓過安生日子,他搖頭:“革命事未成,怎能退!”養好傷,他在洞口組織游擊隊,繼續搗毀敵偽據點,卻因此錯過井岡山會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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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深秋,桂西山林露水刺骨。袁也烈終于接上組織,與張云逸、鄧小平會合,參加百色起義。紅七軍成立,他任二十五師五十九團團長。排長韋國清跟著他翻山越嶺,“團長,咱們這是去哪里?”“向北,去找紅軍大隊。”寥寥數語,透著決絕。
行至廣西北隅,又遭伏擊。他再次負傷,被送往上海治療。傷未愈,租界巡捕暗投國民黨,逮他下獄。酷刑折磨換不來一句口供,押在監里整整四年。獄門開啟時,長征已近終點,外面的紅旗換了寰宇,他卻只身一人。輾轉蘇北,他投入八路軍大后方,任抗大一分校副校長,與徐向前一起培養抗日骨干。
全面抗戰爆發,中央要他赴石友三部做統戰。那支雜牌軍軍心渙散,他卻三寸不爛之舌,“打鬼子就是救命飯”,三千多士兵舉起了槍口對準日寇。日本投降后,他被任命為渤海軍區司令。大刀闊斧整訓,半成熟的鄉勇很快練成硬骨頭連隊。宋時輪臨陣調來做副職,兩人一拍即合。宋時輪常說:“當年沒跟老袁學幾手,真是遺憾。”這句敬意,出自后來的華野名將之口,更顯分量。
不過局勢變化快。1947年,渤海主力改編為華東野戰軍十縱,隨宋時輪南下鏖戰。袁也烈被留守后方,成了名符其實的“光桿司令”。他繼續指揮地方兵助攻濰坊、濟南,卻始終不是主力角色。戰績記錄上,重大戰役少了他的名字,這也為1955年定銜留下了伏筆。
1950年春,新生的海軍百廢待興。中央考慮再三,將袁也烈調任華東軍區海軍副司令。海岸線綿長,防務空白,他領人測潮汐、踏暗礁、建碼頭。外人看是副職,實際上天天泡在甲板與船塢,中年人愣是熬出滿頭白發。
1953年冬,毛主席到南京閱江。見到袁也烈,握手良久,“你還是那個不肯服輸的袁學弟。”一句親切的“學弟”,讓老將露出少年般的笑。海軍初建,設備不足,他多方奔走,把昔日渤海的訓練法搬到艦艇部隊。幾個月后,沿海實彈射擊命中率躥升,東海前線指揮所頻頻來電致謝。
轉眼到了授銜的1955年。全軍議銜名冊上,袁也烈的名字停在了少將欄;而昔日警衛班長粟裕,已是十大大將之列;韋國清、宋時輪雙雙佩戴上將軍銜。會場里,老兵們偷偷對比,替他鳴不平。袁也烈卻淡淡一笑:“官大官小,都是人民子弟兵。”話不多,卻打消了左右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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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國防工委研究東南沿海防務,仍把重擔壓到他的肩頭。海上考察中,他身著舊軍裝,眺望波濤。參謀長說:“首長,您該歇歇。”他擺手,“船穩了,心里才踏實。”至1975年病逝,老將未離港口一步。
翻檢戰史,他的足跡常被忽略,可若沒有石友三部的兵源,沒有渤海槍炮的整飭,沒有海軍初創時那股子拼勁,許多戰例未必如此順利。他的選擇與命運交錯,多次與榮譽擦肩,卻培養出大將粟裕,上將宋時輪、韋國清。有人說這是時代的偶然,也有人說是宿命的沉淀。然而,袁也烈的名字,仍留在那些早已寫滿銹跡的槍機和艦舷上,留在后來人記憶深處的波濤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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