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高35.3%的懲罰性關稅,到按車型設定“價格底線”的折中方案,歐盟對華電動汽車的貿易監管正迎來關鍵轉向。在與中國歷經數月談判后,歐盟委員會正式推出“最低限價(價格承諾)”機制,允許車企以主動設定售價下限的方式,替代高額關稅。這一被視為“貿易緩沖帶”的工具,既試圖守護歐洲本土汽車產業,又避免中歐貿易摩擦升級,更牽動著大眾、比亞迪等中外車企的全球化布局。
截至目前,大眾集團已率先提交申請,為其在中國安徽工廠生產的Cupra Tavascan電動車型尋求最低限價豁免——該款車型出口歐盟需繳納20.7%的關稅,其提案細節雖未公開,但歐盟委員會有望在數周內作出裁定。這場始于“反補貼調查”的貿易博弈,正通過最低限價機制,進入更復雜的市場化博弈階段。
![]()
Tavascan;圖片來源:Cupra
一、背景溯源:從關稅威懾到限價折中,歐盟的雙重考量
歐盟對華電動車的貿易監管,本質是“產業保護”與“外交平衡”的雙重訴求博弈,而最低限價的出臺,正是這一訴求下的最優解。
而這一切始于歐洲汽車行業的集體預警。數年來,中國產平價純電動汽車(BEV)持續涌入歐洲市場,不僅蠶食本土車企份額,更被指威脅歐洲數千個制造業崗位。2024年中期,歐盟反補貼調查終局裁定:中國政府通過補貼干預了電動汽車價值鏈的形成與發展,導致歐洲車企難以在公平的市場環境中競爭。
作為補救措施,歐盟對中國產純電動及增程式電動車加征7.8%至35.3%的關稅,卻將插電式混合動力車型(PHEV)、全混動車型排除在外。這一政策直接引發市場結構性變化:中國車企的PHEV銷量在歐洲大幅增長,成功規避關稅壁壘;而BEV增速自2024年11月關稅生效后明顯放緩。
但中國車企的整體競爭力仍在攀升。Dataforce的數據(覆蓋歐盟、英國及歐洲自由貿易聯盟市場98%的銷量)顯示,2025年中國車企在歐洲的銷量約為81.1萬輛,同比激增99%,整體市場份額達6.1%;其中BEV占比11%,PHEV占比14%。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12月,中國車企在歐洲市場的份額達9.5%,是2024年12月份額(4.5%)的兩倍多。比亞迪、奇瑞更已宣布在歐洲建廠,試圖通過本土化繞開貿易壁壘。高額關稅并未完全遏制中國車企的擴張,反而加劇了中歐貿易對立,這成為歐盟轉向“最低限價”的直接動因。
![]()
圖片來源:比亞迪
顯然,單一的高關稅政策已難以實現歐盟的核心訴求——既無法徹底阻擋中國車企的市場滲透,也加劇了中歐之間的貿易摩擦,還間接影響了部分歐洲車企的全球化產能布局。對于試圖在本土產業保護、中歐貿易緩和與自身利益之間尋找平衡點的歐盟而言,繼續依賴高關稅只會陷入多重困局:既難以真正守護歐洲本土汽車產業的競爭力,又可能引發中國方面的貿易反制,損害歐洲車企在華核心利益,同時也無法兼顧在華生產返銷歐洲的本土車企利益。因此,放棄單一關稅、轉而推行最低限價,成為歐盟尋求破局的關鍵調整,其核心目的,就是破解當前面臨的三大困境。
其一,避免貿易反制反噬歐洲車企,緩解中歐貿易摩擦。奧迪、寶馬、奔馳、保時捷等歐洲豪華品牌高度依賴中國市場,若歐盟堅持高關稅,中國的反制措施將直接沖擊其核心利潤來源。正如德國CBS應用科學大學教授Wulf-Peter Schmidt所言:“高關稅只會加劇歐中沖突,最低限價是‘保護本土產業又不激怒中企’的折中方案。”
其二,兼顧“進口型歐洲車企”利益,理順其全球化產能布局。大眾、MINI、smart 等品牌均在中國生產電動車并返銷歐洲,高額關稅直接推高其成本、破壞全球化產能布局。波士頓咨詢集團歐洲汽車業務負責人Albert Waas透露,這些車企的密集游說,推動歐盟尋求“可持續的進口模式”,而最低限價恰好能平衡其利益。
其三,適配全球貿易格局變化,為歐盟外交與貿易布局騰挪空間。當前歐洲正加速與拉美、印度等市場簽署自貿協定,同時需應對中美貿易關系的不確定性。米蘭博科尼大學歐洲政策研究所所長Daniel Gros直言:“緩解與中國的貿易緊張,是歐盟基于全球外交格局的理性選擇。”
二、機制拆解:最低限價如何運作?從定價到執行的全鏈條
作為歐盟經典的貿易救濟工具,最低限價(價格承諾)并非新鮮事物——2013年歐盟曾對中國光伏板實施該機制,且持續五年。此次針對中國電動車的限價規則,更細化、更具針對性,核心是“以價代稅”,同時防范市場規避行為。
歐盟明確,最低限價將“一車一策”,不僅區分車型,更按配置等級細化,核心要求是“限價效果與關稅等效”——即車企將關稅成本直接納入售價,通過主動提價抵消關稅優勢。
具體定價有兩條路徑:一是限價不低于歐盟反補貼調查啟動前的車型售價;二是限價與歐洲市場同級別非中國產車型價格相當。但前者已引發爭議,Wulf-Peter Schmidt指出,近兩年全球電動車價格持續下行,歐洲本土也推出低成本車型,“新車型可通過‘無前代參考’輕松規避該規則”,這一漏洞或成為車企博弈的關鍵。
同時,歐盟要求車企防范“交叉補償風險”——即不得通過降低其他車型售價,抵消限價車型的利潤損失,最可能的約束方式是附加“年度銷量承諾”,從銷量端鎖定限價執行效果。
![]()
圖片來源:歐盟
在定價規則之外,最低限價的適用范圍與執行落地同樣面臨諸多挑戰,甚至存在明顯的監管盲區。最低限價的適用對象是“首個獨立客戶”,包括私人消費者、獨立經銷商及進口商,但后續二次銷售不受約束,這一規則留下明顯操作空間,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CMS Law的合伙人Siobhan Kahmann指出,經銷商可通過內部流轉規避限價,最終售價仍可能低于底線。
更核心的挑戰是“可執行性”,歐盟僅要求“以合理行政成本監控合規”,但未明確具體方式,Wulf-Peter Schmidt認為,歐盟或依賴“競爭對手舉報”實現監管,而非主動月度核查;Daniel Gros則直言,經銷商層面的以舊換新、終端議價、購車補貼等,都是監控的“噩夢”,“廠商建議零售價本就可協商,歐盟如何精準核實每輛車的真實成交價?”
除了規則設計與執行層面的問題,最低限價的申請流程也決定了其落地效果,且該機制與關稅并非非此即彼的關系。目前僅大眾提交申請,歐盟已發布指南開放其他車企申請,但所有申請均需“單獨審批”,Siobhan Kahmann預計,后續將有更多車企跟進,但審批效率取決于申請材料的完整性。更關鍵的是,專家普遍認為,最低限價與關稅將“長期并行”,部分車企或因定價策略、成本結構,選擇繼續繳納關稅,而非接受限價。
三、博弈格局:車企、歐盟、消費者的得失
最低限價機制的落地,重塑了中歐電動車貿易的利益分配格局,各方參與者各有得失,短期平衡與長期風險并存。
1. 中國車企:短期利潤增厚,長期競爭承壓
對中國車企而言,最低限價是“雙刃劍”。Daniel Gros測算,歐盟每年從中國電動車關稅中獲利約20億歐元(平均稅率20%),若切換為限價機制,這筆收入將直接轉化為車企利潤——“限價相當于給車企‘保價’,售價高于自由市場水平,除大眾外,中國車企的資產負債表將顯著增強”。
但長期來看,限價削弱了中國車企的核心優勢——性價比。失去價格競爭力后,中國車企需在品牌、技術、服務上與歐洲車企正面競爭,而歐洲市場的品牌壁壘、渠道壁壘仍較高。同時,若歐盟將“歐盟投資”作為限價審批的優先條件,中國車企或被迫加速歐洲本土化,進一步推高運營成本。
2. 歐洲車企:本土獲保護,創新動力或減弱
歐洲本土車企是短期贏家:限價抬高了中國電動車的入門門檻,緩解了市場份額被蠶食的壓力,保住了制造業崗位。但施密特警告,關稅與限價都是“短期拐杖”,會降低歐洲車企的創新壓力——“失去價格競爭的鞭策,歐洲車企在電動化、智能化上的迭代速度可能放緩”。
而“進口型歐洲車企”(如大眾)則直接受益:通過限價豁免,其中國產電動車可保持價格競爭力,全球化產能布局得以延續。但這類車企需平衡“歐盟利益”與“中國市場”,若過度迎合歐盟監管,或引發中國消費者的抵觸情緒。
3. 歐盟:貿易摩擦緩解,財政收入流失
歐盟通過最低限價實現了“外交軟著陸”,避免了中歐貿易戰升級,同時守護了本土產業。但代價是財政收入減少——原本歸屬歐盟的關稅收入,轉為車企利潤。此外,限價并未解決核心矛盾:中國電動車的產能過剩問題,若后續中國車企通過PHEV、本土化等方式持續擴張,歐盟或再次啟動貿易調查。
4. 歐洲消費者:購車成本上升,選擇空間收窄
最低限價最終將由消費者買單:中國產電動車售價上漲,歐洲本土車企或跟隨提價,消費者的購車成本直接增加。同時,限價可能抑制市場競爭,導致車型迭代放緩、技術升級滯后,消費者難以享受高性價比的電動化產品。
四、未來走向:限價是緩沖,而非終局
最低限價并非中歐電動車貿易的“終局方案”,而是短期過渡性安排,其未來走向取決于三大變量:
其一,執行效果與規則完善。若歐盟能解決監控難題、堵塞規避漏洞,確保限價效果與關稅等效,該機制或持續3-5年;若執行不力,中國車企通過定價博弈、渠道優化等方式維持價格優勢,且限價未能抵消補貼損害,歐盟或基于反補貼調查核心目標,重新收緊政策(如恢復高額關稅、強化監管要求等)。
其二,中歐貿易談判的突破。Siobhan Kahmann認為,最低限價可成為“談判催化劑”,推動中歐達成更持久的貿易協定——“反傾銷、反補貼調查不是長久之計,實現全球產業鏈平衡,才是根本出路”。
其三,中國車企的戰略調整。若比亞迪、奇瑞等加快歐洲建廠,實現本土化生產,將徹底繞開貿易壁壘,限價機制的影響力將大幅減弱;若中國車企加大技術研發,擺脫“性價比依賴”,則能在歐洲市場實現可持續增長。
結語
從關稅到最低限價,歐盟對華電動車的貿易監管,從“強硬威懾”轉向“精細博弈”。這一機制既體現了歐洲對本土產業的守護,也暴露了其在全球化產業鏈中的妥協與無奈。對中國車企而言,最低限價是“短期利潤緩沖”,更是“長期轉型驅動”——唯有擺脫價格依賴,以技術、品牌、本土化構建核心競爭力,才能在歐洲市場行穩致遠。而中歐電動車貿易的終極答案,從來不是貿易壁壘,而是全球產業鏈的協同與平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