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深流 Flow,作者:林之客,頭圖來自:作者拍攝
這位外賣騎手走進這家位于北京南二環的板面店的原因,和很多人一樣:一碗板面,只要6元,還能免費續面。
這些低價信息,簡單直接地印在招牌上,已經是天然的廣告。“卷到地板”的價格,招徠了周圍的居民,也吸引探店博主來打卡。
2025年,被媒體形容為“餐飲業絕境求生”的一年。這家名叫“鑫六六六元板面王”的品牌,卻悄悄地逆勢擴張。最近半年,它在北京南城的豐臺區和大興區,開出了六家門店,每家店都人流如織,幾乎沒有一天閉店休息過。
不止北京,最近兩年,六元板面店也在全國流行。在東北,一家名叫“橋阿婆”的品牌開出了超過25家門店。山東至少三個品牌也打出六元的低價旗號。還有不少賣六元板面的個體門店,分布在天津、沈陽等一二線城市。
美團核心本地商業CEO王莆中曾透露,2025年的堂食客單價已經非常接近2015年水平,幾乎重回十年前,而外賣訂單中有75%低于15塊。艾媒咨詢發布的一份報告也顯示,2025年,人均餐飲消費降至36.6元,同比下降7.7%,其中30元以下客單價消費占比65%。
吃飯這件事,正在變得越來越便宜。6元在北京吃一頓午飯或晚飯,會成為2026年的新物價線嗎?
一、誰在北京吃6元板面?
這位騎手36歲,是京東七鮮超市的定點配送騎手。1月17日夜里九點,北京飄起大雪,氣溫降到零下七度,他專門請了會假,走進蒲黃榆地鐵口這家剛開業一個月的板面店里。服務員大姐認出了他,熱情打招呼,還送了一只雞腿——為了表達些許歉意。頭天晚上,騎手11點收工后到來,饑腸轆轆,想吃一碗面,后廚卻打烊了。
![]()
騎手在送單途中偶然瞥到這家店。紅色大字“六元”和黃色大字“免費續面”,馬上吸引了他。騎手原本是一位景點攝影師,在天壇幫人拍照,因為生意冷清,轉行送了兩年外賣。和很多因為負債或失業進入這個行當的同行一樣,他在消費上極其節儉,尤其是吃飯。
北京有超過30萬的快遞員、騎手、網約車司機,是支撐低價餐飲的基本盤。一份6元招牌板面,半斤面,加生菜和干辣椒,還能免費無限次續面,“量大,扛餓”。
不想只吃白面,店里還有十多種鹵貨可以添加,分2元區和3元區,最貴的鴨腿和把子肉8元,豐儉由人。“鑫六六”大紅門店的店長王一梅說,門店最常見的客單價是八元和十元,顧客喜歡加一兩份鹵貨,2元的豆皮、雞蛋和海帶最受青睞。
![]()
走訪三家門店時,我都遇到了幾位只吃白面的顧客。一位00后騎手,一個月會吃十次六元的板面,并非喜歡味道,只是因為“便宜”。
另一位住在東四環高碑店的眾包騎手,只要送單到南城,就要光顧這家板面店。他已經來了四次,每次都只吃白面,配幾顆免費的大蒜。這位騎手把一天吃飯的費用嚴格控制在15元,一個月不超過450元。為了省錢,他摸透了藏在這座超一線城市邊緣和褶皺里的低價食物:城中村的早餐只要四元,地下美食城里專供騎手的快餐七八塊錢,同樣量大管飽。
在河南人王一梅擔任店長的大紅門店,幾乎每個男顧客都會續面。他們多是騎手、快遞員、建筑工人、公交車司機和商販等體力勞動者。
![]()
續面次數最多的,是一位年輕的騎手。這位騎手在送完單后的深夜十點來到店里,一口氣吃完一碗面,又續了三次,快兩斤的面,囫圇下肚。王一梅和他打趣,“大晚上吃這么多,不怕睡不著啊”。
騎手也笑了,他告訴這位和善的店長,因為趕著送單,這是他那天吃的第一頓飯。
王一梅聽得鼻頭發酸。她五十多歲,北漂二十多年,也有一個和騎手差不多年紀的兒子。來吃面的年輕人,她喜歡喊他們“乖”——那是家鄉方言里對小輩的稱呼。摸清了熟客的肚量,她甚至會提前把續的分量在第一碗時就煮好。
大紅門店一天能賣出四五百單,只吃白面的,有幾十單,占到一成。除了那位騎手,王一梅還記得一位纖瘦的小姑娘,上班族,也有大胃口,一碗六元面,續了兩次。
上班的白領、社區的老人也是常客。發現大興棗園地鐵口開了一家新店后,一位網友在小紅書上發帖,說這家店讓他感覺到了一種“一種經濟下行的實惠感”。
評論區里有無數共鳴:“這物價讓我感覺回到了18年前”“我記得我05年剛工作的時候工資1500,一頓午飯5塊”“5.5環外都沒吃過這個價格的板面”。
一位來自板面發源地安徽阜陽市太和縣的網友甚至表示“眼紅”,因為“這價格太和都沒有”。
二、“窮鬼套餐”,價格降到地板磚
這個價格,也刷新了北京餐飲的價格下限。
最近兩年,“窮鬼套餐”在北京街頭肉眼可見地增多。“北漂食堂”南城香領銜推出3元早餐;紅功夫、超意興則憑借10元管飽的快餐快速擴張;開在國貿等核心商業區的19.9元自助,被白領熱捧。在宏觀經濟的換檔期,打工人在日常消費上紛紛選擇消費收縮,趨向少花錢,吃飽飯。
“消費者對于超級性價比的追求,正在重塑餐飲業。”王莆中公開斷言。過去的2025年,這句話成了餐飲行業最精準的注腳:餐飲客單價持續下探,越來越多商家主動或被動地跳入低價餐飲這個烈火烹油的賽道。超意興在北京快速擴張后,一批高仿品牌紛紛冒出,老牌快餐也紛紛降價,用降價換取客流,利潤逐漸走低。南城香、超意興在北京的社區店,不少位于高租金地段,依靠強大的供應鏈能力才能保持盈利。
相比家底殷實的同行,板面店選址了租金更為低廉的北京南城,且因為面條現煮,比快餐保持著更高的翻臺率。從早上十點開門到晚上十點閉店,店里的客流幾乎沒斷過:騎手的飯點比一般人晚兩個小時,在下午三四點,店里也保持著高上座率。
一位板面店老板在短視頻里透露,一碗素板面,食材成本其實不到2元。即使無限續面,一家店一天最多消耗五六袋面粉。更大的利潤藏在鹵貨里,所有鹵貨裝在一個大圓盆里,小火慢燉,冒著熱氣。鹵貨鍋直接放在收銀機旁,刺激購買欲。
![]()
在餐飲界,這類用十元以下的低價吸引顧客的小店,對準的是“低成本剛需”。有高頻消費人群,薄利多銷,加上成本管控,門店經濟模型就能成立。但它們過去多是個體小店,開在下沉市場,也像主流敘事外的支線劇情,很少出現在新聞頭條。
當幾元生意挺進北京市場,并以連鎖形式擴張,市場和輿論都為之瞠目。6元一碗面,幾乎重回二十年前的物價。極致低價也成了流量密碼,趕來探店的博主甚至發起續面次數挑戰。
![]()
一些顧客顯然還不習慣低價。一次,一位顧客吃完一碗面后,又點了一碗。王艷萍提醒可以續面,對方仍然堅持付錢,“他可能覺得太便宜了,或者臉皮薄,不好意思續面”。這種扭捏的臉皮薄的顧客,王一梅總能識別出來,大大方方招呼他們續面,“現在大家都不容易,不能讓他們覺得難為情”。
三、只賣6元,這門生意能持續嗎?
板面發源于太和縣,因為將面皮在面板上摔打的制作工藝而得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大批安徽阜陽務工者跟著鐵路北上,把太和羊肉板面帶到了這座“火車拉來的城市”。石家莊人因地制宜,把羊肉換成更親民的牛肉,改成高油、高鹽、高辣的重口味,把這碗面做成勞動者喜歡的“扛餓”快餐,還打造成了城市名片。
像青海人借名開蘭州拉面,河北人也借名安徽板面,把板面店開遍全國。根據太和縣政府披露的數據,全國經營太和板面的商戶超過5萬家,相關從業人員達20萬人,形成了成熟的產業鏈。在北京開板面店的,多是河北人和太和人。
然而,相比沙縣小吃和蘭州拉面,板面連鎖化程度低,有品類,無品牌。當連鎖店打出六元的低價,板面市場很快就“卷了起來”。一位安徽板面老板在抖音上分享,他的一位老鄉在北京開板面店,房租22萬,原本板面賣14元一碗,日銷售額能達到兩三千元。但鑫六六“6元板面”出現后,店里的日銷售額降到了一千元。對于6元的價格,老鄉“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即使跟了風,要把這門低價生意持續下去,也并不簡單。6元板面這股風,最初由山東一家品牌掀起。早在兩年前餐飲消費開始下行時,這家品牌的創始人就在短視頻里傳播“6元”的商業模式,用“6元板面并非消費降級,而是性價比升級”“創業者應跟上這波浪潮,滿足時代真正的消費需求”等理念,吸引加盟。然而,不少開在山東低線城市和縣域的門店,最終以關門黯淡收場。
黑蟻資本最近公布的縣域消費趨勢報告發現,一線城市的房地產對消費產生了更強的“擠出效應”,而縣域的居民因為低負債、高自有率的住房結構,擁有更為穩健的基本盤,即使收入緊平衡卻沒有導致全面節省。
這或許是6元板面生意在山東縣城難以延續的原因之一。即使房租、人力成本都低于北京,但因為沒有足夠數量的低價消費人群,六元的微利生意也不能輪轉起來——畢竟,板面不像蜜雪冰城的果茶和趙一鳴的零食,在低消費外也能滿足情緒價值。
北京豐臺區蓮花池一帶的一家板面店,也曾在2025年12月把板面降價到了6元。但忙碌一個月后,收支基本相抵,“白忙活了”。店里只有二十多個座位,雖然六元的低價吸引來如潮的人流,高峰期的接待能力卻遠遠不足。
2025年10月前,張志店里的一碗素板面售價15元。這個價格從2020年開店起,保持了五年,為他帶來不錯的利潤。但到了初冬,旁邊的一家板面店降價到8元,張志的店生意下滑嚴重。張志也把價格降到8元,把心一橫,又降到6元。
店里的板面現在又賣回了8塊,扣掉房租、水電,每個月的利潤,縮了一大截。張志說,自己只能繼續熬下去。2020年,因為疫情,他在廣東的制衣廠熬不下去了,來北京開了這家店。他是太和縣人,花一兩萬元向老鄉買了廚房設備,生意就開張了。現在開板面店,用機器和面,技術門檻很低。
我問張志,板面是一門什么樣的生意?這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笑了笑,說“這是走投無路的人才來做的生意”。
四、一碗板面,穿越周期
這兩年,街頭冒出了越來越多的板面店。張志說,這既是因為年輕人喜歡吃辣的潮流帶動,也是因為很多人在失業后,涌入了這個技術門檻低、能提供穩定現金流的行業。
在社交平臺上,“為什么經濟下行,你家樓下的小吃店卻越開越多?”的話題討論度高漲。紅餐大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6月,全國粉面門店數量超過了101萬家。
當街頭三步一個面館,五步一個粉店,價格戰悄悄打響。前不久,蘭州及周圍地區的拉面降價到6元的消息也曾引發關注,一些地方甚至出現了“3元牛肉面”。
幾年前,面條賽道卻是迥然不同的景象。當時,馬記永、陳香貴、張拉拉等品牌獲得大筆融資,摩拳擦掌,大舉擴張。它們開在明亮的商場里,以高消費力的白領為目標客群,一碗面可以賣出40元左右的客單價。不過兩年,經濟形勢驟變,資本熱情也迅速冷卻。
一位北京板面店老板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2025年開始,之前不是板面顧客的白領群體也來用餐,店里生意越來越好,“板面是大眾生意,最能感知經濟的溫度”。在“六元板面”的小紅書熱帖下,上海、杭州、香港等地的網友紛紛留言,希望六元面店也能開到他們的城市。
板面上一次因為價格成為新聞,是2021年。石家莊的一家板面店,推出了貴族板面,其中最貴的超級豪華板面套餐,20198元,配菜是牛肝菌、羊肚菌、海參和鮑魚。在幾步一家板面店的石家莊,商家此舉被認為是借價格營銷吸引眼球。
20198元和6元,兩個數字,像兩個極致的經濟切面,穿過板面的進化史。
在高歌猛進的建設時代,板面以幾毛幾元的價格,喂飽了一代又一代勞動者;在消費升級的餐飲市場,它也能以20198元的高身價出場;而當消費收縮,它又回歸了6元的平民價格,為許多普通人的生活托底。
來當店長前,王一梅開過一家外賣店,忙忙碌碌一年,扣掉房租、外賣傭金和各項成本,她發現自己賺得比不上雇傭的員工,索性重新打工。
在六元板面店,和任意一個顧客交談,王一梅都能捕獲類似的失意故事。一位常吃六元白面的顧客,原本在天意商場賣家電,商場被疏解后,他跟著去了天津武清。人流實在冷清,只能關張了十幾年的生意,又來北京送快遞。
“人嘛,能屈,能伸。吃飽了飯,有了力氣,什么都好說。”安慰失意者時,王一梅嘴邊常掛著這句話。
在六元板面的網絡評論中,時常可以感受到類似的致意:“古有瞪眼食,今有六元面”。
“6塊錢,免費續面,這兩種組合就夠容納很多人了,所以食物的本質是什么呢?店里很多小哥兒和大哥,大冬天的大家在這兒歇歇腳,帶著一身寒氣,帶走的是胃里的暖氣。”
食物的本質是什么?另一條評論像在隔空回答,“甭管您有錢沒錢的,吃好即可,別浪費,就是對糧食的尊重”。
(文中王一梅、張志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深流 Flow,作者:林之客
本內容由作者授權發布,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場。如對本稿件有異議或投訴,請聯系 tougao@huxiu.com。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31552.html?f=wyxwapp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