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華】一位女詩人的凌云之緣——薛濤與樂山大佛‖李后強

一位女詩人的凌云之緣

薛濤與樂山大佛

李后強

“聞說凌云寺里苔，風高日近絕纖埃。橫云點染芙蓉壁，似待詩人寶月來。”這首《賦凌云寺》是唐代女詩人薛濤留下的珍貴詩篇。在樂山大佛竣工的歷史時刻，這位與嘉州（今樂山）有著不解之緣的才女，雖未親臨開光大典，卻以詩句參與了這場文化盛事。青苔冷綠，古寺巍峨，薛濤的筆墨為樂山大佛增添了一抹溫柔的詩意。

薛濤作為西川節度使韋皋的幕僚，以其才華在男性主導的文化圈中贏得了一席之地。韋皋是樂山大佛工程的完成者，而薛濤通過詩歌創作與這段歷史產生了深刻交集。

薛濤 畫像（梅凱 作，四川省方志館藏）

一、樂山大佛的世紀工程

樂山大佛的建造始于唐玄宗開元初年（公元713年），是海通禪師為減殺水勢、普度眾生而發起的宏大工程。佛像修到肩部時，海通和尚去世，工程一度中斷。多年后，劍南西川節度使章仇兼瓊捐贈俸金繼續修建，但當大佛修到膝蓋時，章仇兼瓊遷家任戶部尚書，工程再次停工。四十年后，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捐贈俸金繼續修建樂山大佛。在三代工匠的努力之下，至唐德宗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前后歷經90年時間才完工。韋皋主持了盛大的開光大典，并作《嘉州凌云寺大彌勒石像記》，由書法家張倬刻成碑文，嵌進佛閣所在的崖壁。

樂山大佛（圖源：華西都市報）

二、薛濤的嘉州情緣

薛濤（約768—832年），中唐女詩人，字洪度，祖籍長安（有的說嘉州）。幼時隨父親薛鄖游宦蜀中，家居嘉州竹公溪旁之薛地。14歲時，父親病逝，家庭陷入困境；16歲時，她不得已加入“樂籍”。薛濤一生與嘉州山水結下不解之緣。她為樂山寫下的《題竹郎廟》《憶荔枝》《賦凌云寺》等詩篇，為這片土地增添了文化的厚度。她的《鄉思》中“峨眉山下水如油，憐我心同不系舟”表達了對故鄉的深情。盡管薛濤是否出生于樂山存在爭議，但她曾自詡嘉州人，把嘉州當作自己的第二故鄉。嘉州百姓也將薛濤視為城市最早的形象代表，將其嘉州竹公溪寓居地命名為“薛地”。

薛濤畫像 趙蘊玉 作（圖源：成都日報）

三、韋皋：連接薛濤與樂山大佛的關鍵人物

韋皋是薛濤與樂山大佛之間的關鍵連接點。作為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鎮蜀21年，和南詔，拒吐蕃，史稱其“數出師，凡破吐蕃四十八萬”。韋皋對薛濤的才華十分賞識，曾準備議奏薛濤為校書郎。雖然這一提議因薛濤樂籍身份和年輕資淺遭幕僚反對而擱置，但“校書”一名卻一直伴隨著薛濤。在韋皋的資助和推動下，樂山大佛工程得以圓滿完工。薛濤作為韋皋的幕僚，雖未親臨開光大典，但通過詩歌參與了這一盛事。

四、《賦凌云寺》的獨特詩韻

在樂山大佛開光大典之際，韋皋的屬僚們紛紛獻詩恭賀。然而薛濤的《賦凌云寺二首》卻獨辟蹊徑：“聞說凌云寺里苔，風高日近絕纖埃。橫云點染芙蓉壁，似待詩人寶月來。聞說凌云寺里花，飛空繞磴逐江斜。有時鎖得嫦娥鏡，鏤出瑤臺五色霞。”

薛濤畫像 胡冰 繪（圖源：四川省政協書畫研究院）

薛濤以“聞說”起筆，表明自己未親臨現場，卻通過描繪凌云寺的青苔、野花，將自然景物寫得美輪美奐。她不提大佛像，不直接歌頌韋皋的功績，而是專注于寺院的自然美景。詩中的“橫云點染芙蓉壁，似待詩人寶月來”一句，被解讀為對填了金子的碑文的贊美，而這碑文是張倬所刻，與韋皋關系不大。這種含蓄的表達方式，既體現了薛濤的詩才，也展現了她的獨立品格。

五、歷史語境中的女性聲音

薛濤的《賦凌云寺》在中唐詩歌中獨具特色，呈現了女性對宗教和文化工程的獨特視角。與韋皋其他幕僚的直白贊美相比，薛濤的詩作更加含蓄和內斂。薛濤在男性主導的文化圈中，以其才華贏得了尊重和地位。她與當時諸多文人名士如白居易、元稹、劉禹錫等都有詩文酬唱。然而，后世對薛濤的記憶，常圍繞她與元稹等莫須有的“風月事”，而她的文學貢獻卻常被淡化。薛濤的故事，關于才華、關于堅韌、關于在逆境中活出生命的高度。她創制的“薛濤箋”，以及她留下的詩篇，都是唐代文化中珍貴的女性遺產。

六、文化遺產的雙重印記

如今站在樂山大佛前，我們依然能感受到千年前的莊嚴與宏偉。而薛濤的詩句，如同大佛腳下三江匯流的水波，溫柔而持久地叩擊著歷史的河岸。薛濤晚年定居成都浣花溪，創制松竹梅蘭小詩箋，世稱“薛濤箋”。她的人生軌跡，從嘉州到成都，從樂籍到女校書，見證了一位女性在唐代社會中的掙扎與成就。

薛濤與樂山大佛的聯系，是唐代文化史上一段值得銘記的佳話。樂山大佛作為世界文化遺產，不僅是一項工程奇跡，也是唐代政治、宗教和文化活動的見證。薛濤的詩歌為樂山大佛增添了人文色彩。她的《賦凌云寺》將自然景物與人文景觀巧妙結合，為后人理解唐代嘉州的文化氛圍提供了珍貴資料。如今，當人們參觀樂山大佛時，不僅會想起海通禪師的宏愿、章仇兼瓊與韋皋的功績，也會想起那位用詩歌描繪凌云寺之美的女詩人薛濤。她的詩魂與樂山大佛一起，成為嘉州山水間永恒的文化印記。

本文內容系原創

轉載請注明：“來源：方志四川”

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李后強（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

配圖：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