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華】刑部尚書程公許臨安居不易‖陳明本

刑部尚書程公許臨安居不易

陳明本

摘 要：程公許（1182—1252？），字季與，號滄洲，南宋四川敘州宣化（今四川宜賓市敘州區觀音鎮）人。嘉定四年（1211）進士。歷官雙流縣尉、綿州教授、崇寧縣令、簡州通判、施州通判、大理司直、禮部侍郎、袁州知州、刑部尚書等職。今存《滄洲塵缶編》十四卷，被《永樂大典》《四庫全書》先后收入，得以保存至今。其著述詩文中，反映了這位兩任刑部尚書在臨安一直租房居住的情況。

關鍵詞：尚書 臨安 租房

端平元年（1234），五十三歲的程公許從施州通判任上調任朝廷大理司直。他來到京城臨安，在城郊溪亭邊租房住下，作有《溪亭春日二首》①：

其一

借屋三間俯近郊，溪流如練繞蘭皋。

聊同彭澤歸栽菊，肯向玄都問種桃。

別久心情渾漫浪，相看須發轉蕭騷。

只因舊學荒尤甚，政績談余為櫛薅。

詩中說，我在近郊借了三間屋子住下，清澈的溪水像白絹一樣，環繞著長滿香草的水邊高地流淌。我在此隱居的心情像辭官歸隱的陶淵明一樣，栽種菊花自娛，哪里會像那些熱衷官場浮沉的人？離別官場久了，心情變得散漫隨意。與朋友相視發現須發都已變得稀疏花白。只因為過去所學的知識荒廢得特別厲害，正好借與朋友談論學問之余，像梳理頭發、清除雜草一樣，來整理和溫習這些荒廢的學問。

其二

極目青天蜀道難，無因長坂得聯驂。

思鄉浪費腸回九，行世何妨臂折三。

楊柳風微生百媚，棠梨晝永帶余酣。

天涯猶賴春娛客，那得鄰山寄一庵。

詩中說，極目遠望，蜀道艱險仿佛直插青天，無緣在長坂坡與友人并駕齊驅。思鄉之情徒然令愁腸百轉，處世何妨像三折肱的良醫般豁達堅毅。微風拂過楊柳，搖曳生姿盡顯嫵媚；棠梨花開正盛，整日散發濃香。漂泊天涯猶賴春光娛慰我心，卻難覓鄰山筑一小屋寄此余身。

二月下旬，程公許始任朝廷大理寺司直，兼太常博士。大理司直掌參議疑獄、推按、斷刑、治獄等，太常博士掌管祭祀、議定功臣謚號等事。謚號是帝王、諸侯、卿大夫、大臣、功臣等死后，朝廷根據其生前事跡及品德，給予一個評定性的稱號以示表彰。

八月，程公許作《浪憑三尺替山林》，并題記：“立秋后陰雨逾旬，新拜理寺司直之除，寓大卿廳，一窗清邃。”立秋后陰雨連綿十余日，他新受任命為大理寺司直之職，暫居大卿廳衙署。此處一扇小窗，清幽深邃。

伏熱翻成十日陰，郁蒸還復似梅霖。

常疑兵結蚩尤祲，猶喜刑清貫索沉。

借得一窗堆簡冊，浪憑三尺替山林。

方池不斷檐花滴，倚枕中宵響玉琴。

詩中說，殘余的暑熱驟然轉為十日陰雨，潮濕悶蒸的天氣又似梅雨般綿延不絕。常憂心戰亂如蚩尤作霧般籠罩，幸而刑獄清明，天下太平。暫借這一方小窗堆疊公文，且依據法律處理堆積如山的案卷。方池中檐雨滴答聲不絕，夜半倚枕獨聽恍若玉琴響。

是年除夕，作《甲午歲除即事二首》，并題記：“甲午歲除即事二首，初被聘召之命，末章感遇述懷。”甲午歲除：公元1234年除夕。

其一

行年半百又加三，隔一宵還一歲添。

丘壑甚慚心賞誤，軒裳可與道情兼。

酦醅酒熟頻斞玉，耐冷燈青密下簾。

絕愛緗梅開較晚，雪晴要我日巡檐。

詩中說，年過五十三，除夕一過又添新歲。隱居山林卻未盡賞美景，心有慚愧；官場榮華或能與修道情懷并存。新釀美酒熟透，頻頻舀取玉杯暢飲；耐住寒夜孤燈，密密垂下簾幕避冷。最愛淺黃梅花開得遲，雪后初晴邀我日日檐下漫步賞看。

其二

乞州如斗苦難諧，遣戍蓬婆也自佳。

嚴詔自天疑過誤，虛心造物與安排。

轒辒猶未空三輔，鼙鼓何當靜兩淮。

經世無才羞汲引，寸丹咫尺是堯階。

詩中說，請求財政補助的州如同乞求斗米般卑微卻難如愿，被貶戍守蓬婆山也自有其風景。嚴厲的詔書從天而降令人疑心是誤會，只能以虛懷順應造化的安排。戰車尚未掃清京城周邊的亂局，戰鼓何時平息兩淮的烽火？自知缺乏經世濟民的才能羞于被舉薦，但一顆赤誠之心始終忠于朝廷。

程公許自注：“制閫初辟富順，廟堂欲以威、茂相處，俄有入秦之命。”制閫：指統兵在外的將帥。富順：今自貢市富順縣。堯階：宮廷臺階。入秦：此指奉旨入朝。

程公許是年關于租房居住的詩有《借東溪巷錢莊寓居》《移居北新橋彥質惠詩和答》，北新橋在杭州城內。彥質：程公許文友龔彥質，浙江臺州人。這些詩文表明，程公許來到臨安，一年之內居所至少變動了三次。臨安居住的不易，使他回想起自己曾有過沒有實現的西南邊官之夢。

端平二年（1235），五十四歲的程公許仍然擔任大理司直，仍然是租房居住。孟春，作《飄搖無定棲》：

瀆江萬里來，武林一年客。

飄搖無定棲，一一得安宅。

委巷遠塵囂，八窗耿虛白。

冰曹省造請，公退味禪寂。

詩中說，我漂泊萬里渡岷江而來，客居杭州整一年。身似浮萍無定所，幸得陋室暫安眠。深巷遠離塵囂擾，八面軒窗映月明。官署文書漸稀少，公余靜坐悟禪心。

瀆江：即程公許老家四川岷江。《水經·江水注》：“岷山即瀆山也，水曰瀆水矣。”武林：杭州的別稱，以武林山得名。

乃者赤熛怒，橫為閭井厄。

羈貧幸我貰，安坐有慚色。

侯門意睥睨，府檄加峻迫。

倉皇幞衣被，包裹到書冊。

詩中說，可嘆天火忽肆虐，橫禍驟降閭巷間。貧居幸得房東租借，久坐愧疚心難安。朝廷內務官員終于看見我的窘境，一紙文書催我搬家。倉皇卷起衣被走，包裹詩書踉蹌行。

曲臺許借居，虛堂暫休息。

砌蛩伴宵吟，樹鴉趣晨汲。

隨寓亦足娛，一枝更須擇。

是身如浮云，何所為定跡。

詩中說，幸蒙曲臺允借住，空蕩廳堂暫歇身。蟋蟀夜吟伴孤影，鴉啼晨汲清泉旁。隨遇而安亦自得，擇枝良木更須尋。此生如云無根跡，何處可作定居地？曲臺：著記校書之處。砌蛩：臺階下的蟋蟀。

顧憐性耿野，雅嗜只泉石。

陳力怯荷殳，康屯況無策。

強顏雜班綴，頗覺非本色。

時清早得歸，永愿守蓬蓽。

詩中說，本性耿直戀野趣，平生獨愛山與水。自愧無力扛兵器，安邦良策更無計。強顏歡笑混官場，方覺違心非本能。待到天下清平日，永守茅屋度余生。荷殳：荷：擔。殳是古代的一種武器。

程公許題記：“入都一年余，舍館五遷，最后得楊園空屋，僻遠市囂，寬潔爽塏（kǎi）。火后，莊文府以中旨，攘奪倉皇，徙寓奉常之寅清堂，成五言長篇。”

這第五次遷居至寅清堂，是因為此前租住的楊園遭受了火災，朝廷體諒程公許租房居住的艱難，讓他搬到寅清堂暫住，他終于有了短暫享受皇家園林寧靜、祥和氛圍的機會。

程公許有詩《贈喻生畫鹿》：

生不逮治古，郊藪觀鳳麟。

頗愛麋鹿性，似是我輩人。

食蘋詠周雅，祝網依湯仁。

幸不主八卦，非關十二辰。

詩中說，生不逢治世難見祥瑞，唯在郊野遙想鳳麟。卻偏愛麋鹿自在心性，恰似我輩灑脫之人。食野蘋時吟誦《小雅》，念湯王仁德解網祝禽。幸其不屬八卦卜象，亦無關十二時辰。

無魂休我欺，掇皮詳皆真。

佳哉喻生筆，能與元吉倫。

雅可簿書堆，坐有澗壑春。

適意自起臥，匿樹如徼巡。

詩中說，畫魂真切休欺我眼，細觀皮毛皆顯神韻。妙哉喻生筆下功夫，堪與名家元吉媲美。案牘勞形堆疊如丘，坐對畫屏忽見澗壑生春。鹿自適意或臥或起，隱現林間如悠然巡行。元吉：北宋易元吉，我國歷史上第一個以畫猴聞名于世的畫家。

便思投手板，長嘯岸白綸。

藉爾為我駕，仙會陪末陳。

人生幾舜華，洞天自靈椿。

謹護此畫本，勿遣侵俗塵。

詩中說，見此頓生棄官之念，長嘯振衣欲系白綸。愿借靈鹿為仙駕，赴蓬萊盛會再續前塵。人生短暫如木槿朝榮，洞天自有靈椿長存。謹護此畫勿染俗埃，留得清雅自在乾坤。

他在題記中說：“遂寧喻生畫鹿甚精，介同官梁知丞謁余，因令作八幅圖帳。適赤城觀主惠一鹿甚馴，未數日忽又一鹿奔至縣圃，非邑士所豢養者，竟不詳其所自來。物理感召，畫龍而致真龍，似未足為誕也。借邑士張權父詩韻以贈之。”

喻生為程公許四川老鄉，遂寧人。同官即同僚，知丞掌奉皇室諸廟諸陵薦享之事。圖帳是用布或絹等裝裱的圖畫。縣圃：傳說中仙境，此指皇家園林赤城觀。

可惜好景不長，嘉熙元年（1237）仲夏，五十六歲的程公許再次搬家，這次是從皇家園林寅清堂搬到臨安城廣濟橋南面的郭婆井巷。

仲夏，程公許作《移住郭婆井官廨二絕句》。

其一

絕知家具少于車，伴我奔馳幾篋書。

賴是官清饒暇日，忍教書冊與人疏。

詩中說，深知家中器物比行李車還少，唯有幾箱書卷伴我輾轉奔波。幸得官職清閑多有閑暇時光，怎忍讓書冊與我漸生隔閡？

其二

官居何得似僧居，著穩層樓望眼舒。

繞檻湖光與山色，可無佳句與消除。

詩中說，官舍怎能比得上僧居清幽？幸有高樓穩立極目遠眺心暢然。欄桿外湖光瀲滟山色蒼翠，此情此景豈能無好詩消解閑愁？

此次程公許移住郭婆井巷“官廨”，應當是搬到了京城臨安的“公務員”公寓里。

程公許還曾搬到老鄉四川南充人游似的舊宅居住過。游似于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中進士。先后任大理寺丞、太常丞、大理寺司直、夔州路提刑、成都路提刑、右丞相。他向理宗舉薦魏了翁、范鐘、程公許等一批人才。程公許曾作《上游參預壽二首》，他在題注中說：“以檜石為韻。余所寓館乃參舊第，屏畫檜石，題詩在焉。”

1240年，程公許又租住于杭州城內北新橋，他記到：“北新橋借孫氏宅，內有井甘寒，又有柳陰度夏為宜。”

后來，程公許曾被排擠出朝廷，屏居湖州四年。皇帝讓他再次出任刑部尚書，回到臨安仍是租房居住。《宋史·程公許傳》載：“公許沖澹寡欲，晚年惟一僮，食無重味，一裘至十數年不易。家無羨儲。”②

程公許在南宋臨安，居住真不易。

注：

①文中詩詞皆引自程公許《滄洲塵缶編》（陳明本校注本），巴蜀書社2023年版。

②元脫脫，《宋史》卷四一五第1245頁《程公許傳》，中華書局198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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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陳明本（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宜賓市歷史學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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