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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智能硬件應用爆發,各路風險投資機構群聚深圳搶奪關鍵項目,從硬件大廠到創新孵化,再到24小時運轉的供應鏈工廠,盟約與算計交織,突破與跟風并行
文|《財經》研究員 胡苗 記者 劉以秦
編輯|劉以秦
2026年1月初,深圳南山科技園的inno100智能硬件集合店里,人頭攢動。
貨架上清一色是海外熱銷的“深圳爆款”:外骨骼機器人、3D打印機、AI玩具、無人機??或是出自大疆、小米、華為等巨頭前員工之手,或是由本地供應鏈幾天內打樣迭代而成,件件都是這輪“AI硬件”熱潮的代表作。
深圳一家頭部風投機構的投資人徐清站在一款名為“清閑”的智能辦公椅前,反復試坐了三次。椅子能自動調節腰托、監測坐姿,甚至通過微震動提醒用戶起身活動。他眼睛發亮,“這產品我們真想投”。
但很快,他的表情又黯淡下來,“高瓴剛投了它們”。這個項目徐清跟蹤了幾個月,美元基金一來,他就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了,項目的估值幾個月便翻了倍,“我們連盡調名單都沒進”。
2025年的深圳智能硬件市場,宛如一個高速運轉的造星工廠。
大量美元機構涌入,創業公司估值水漲船高;“大疆系”創業者群體崛起,各類細分場景的硬件層出不窮,以深圳為核心的中國智能硬件產業,正醞釀著一場席卷全球的品類重構。
這是“深圳速度”第一次如此具象地體現在創投領域,過去幾年風險投資在深圳不算活躍,知名機構和投資人更多聚集在北京和上海。一位深圳的FA(財務顧問)提到,現在但凡有大疆背景的創業團隊出來,從種子輪融到B輪往往只隔三四個月,價格翻倍是常態。
這一輪投資深圳的代表性機構是紅杉中國,紅杉決策最快速的項目,從接觸項目到下TS(投資意向書)僅需兩三天。有些美元機構甚至可以現場拍板決策,當天打款。一些市場化的人民幣機構也在積極參與,他們必須用“美元風格”來做投資:更高的估值、更快的決策效率。
企業信息查詢平臺天眼查數據顯示,2025年深圳共有77家具身智能及相關智能硬件企業完成106起投資,同比分別增長51.0%、79.7%,披露投資總額約100.49億元,較2024年翻了近7倍,成為國內智能硬件投資最活躍的區域。
這場發生在本土的資本盛宴中,深創投、高新投等深圳“土著”機構卻集體缺位——它們手握地利、背靠政府資源,卻眼睜睜看著外來的投資人們包圓了“大疆系”等優質項目,自己只能沉默旁觀。
在一家深圳本土國資機構工作的王嘉樂去看項目,創始人直接說,“你們流程太慢,等你們走完內部會,我下一輪都融完了。”對于這些深圳本土投資人們來說,現在市場上項目分兩種,一種是被美元基金搶的,一種是被剩下的。他們基本只能看后者。
故事的另一面是,過去幾年,美元機構在中國風險投資市場的“存在感”持續變弱。早在2021年,就有不少投資機構不再募資美元,轉向人民幣投資。創投數據服務商IT桔子數據顯示,過去五年,美元機構的投資總額減少超84%,從2021年的5329億元降至2025年的827億元。與此同時,人民幣機構的市場份額從約64%漲至約90%。
在這背后,是兩類資本從基因到玩法的根本不同:美元機構喜歡高增長、有爆發潛質的C端賽道;本土機構則更重視高端制造、國產替代等投資主題。過去幾年,美元機構的投資方向大幅縮窄,不少美元機構都設立了人民幣基金,甚至和政府引導基金合作投資,深圳的消費硬件崛起,讓美元機構們再次展現出活力。
兩種投資力量交織,從深圳本地的硬件大廠,到南山孵化器的路演現場,再到24小時運轉的供應鏈工廠,盟約與算計交織,合作與博弈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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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件投資“閃電戰”
在2025年末的一場飯局上,投資人李永明與一干同行推杯換盞。席間一位IDG資本的年輕投資人成為了焦點——他所負責的一個智能硬件項目已經過會,他即將完成自己職業生涯的第一筆投資。
大家紛紛祝賀他,但一通電話結束了這次熱鬧,李永明看到這個年輕人的臉色瞬間煞白。
就在飯局進行的時間里,另一家頭部美元基金的投資人帶著團隊直奔項目方公司,在IDG估值基礎上直接加價20%,還當場簽下排他協議。
創始人打電話來婉拒了IDG的投資。對于早期項目來說,真金白銀的誠意和閃電般的決策效率,遠比“過會未打款”的承諾更有吸引力。
在2025年下半年的深圳智能硬件市場,幾大頭部風投基金開啟了貼身肉搏。
在12月時,李永明聽說,一個從大疆離職的團隊要做CNC(計算機數字控制),還只有項目策劃書,便拿到了某家頭部機構2億元的估值認購。而在1月中旬,他得知,那個項目的估值已經被另一家機構提高到了1億美元,硬生生把價格抬了一個檔次。
一家人民幣機構的投資人看中了一個消費硬件的項目,但創始人已經拿了一線美元機構的TS,他加價30%才拿到投資額度。他投資的另一家消費硬件的項目,有其他機構當場加價70%,最終說服創始人增加一輪融資。
估值不斷被推高的原因,是消費級的智能硬件終于能講“故事”了。
深圳的消費硬件一度在美元機構投資人眼中等同于“沒有故事”。華強北的生態太過強大——一個創意、一張圖紙,不出三天就能被拆解、模仿、量產。亞馬遜上成千上萬的“大賣”,不講品牌,只拼供應鏈效率和流量運營,靠白牌產品賺取全球市場的微薄但確定的利潤。
這是一門“生意”,能賺錢,但對人民幣基金而言,沒有技術的門檻和壁壘,也不屬于國家重點扶持的領域;對美元基金而言,講不通搶占流量和未來的故事,只能算成本、毛利和出貨量,很難有想象力。
但2024年后,深圳的智能硬件不同了。新一代硬件不再是簡單的功能集成,而是“AI+”的智能體。以軟件定義硬件的模式,構筑了華強北難以復制的護城河。再加上立足于“出海”,這些品牌在海外市場獲得了不錯的利潤。
創業者也不再是草根老板,而是來自大疆、華為、小米的頂尖工程師和產品經理。他們不僅懂技術,更具備全球化視野、品牌塑造能力和用戶洞察能力。他們要做的是DTC(直面消費者)的品牌,而非貼牌的貨物。
從行業來看,智能影像企業影石科技上市后市值達到了千億元,3D打印企業拓竹成立六年,估值已超過100億美元。成功的標的出現,給足了想象空間,美元基金們不再猶豫。
“一個AI硬件公司,可以講用戶增長的故事、數據飛輪的故事、訂閱服務的故事,甚至生態協同的故事。”紅杉中國合伙人張涵說。在2025年的深圳,紅杉成為了出手最積極的機構之一。
張涵沒有否認市場上存在的競爭,作為紅杉種子基金的負責人,他在這輪的布局圍繞著“提前鎖人、快速交割”。為了迅速搶占優質項目,他們提高了項目的決策速度——最快速的項目從接觸到下TS僅需兩三天。
為避免因流程耽誤項目推進,紅杉還會用“過橋貸款”模式,先給企業打一筆款,讓急需資金的早期團隊啟動產品的研發。后續再完成正式投資款交割。
《財經》走訪了多家深圳智能硬件創業者,他們大多在最近兩個月中完成了一輪融資交割,而新的融資已經在路上,2026年上半年就計劃完成新的兩輪融資。
這樣的速度讓杜明華倍感壓力。她所在的投資機構,是深圳本土一家頗有實力的人民幣基金,管理的資金總額并不小,既有國資LP(有限合伙人),也有知名企業LP。
她于2024年末開始關注消費級智能硬件,即便就在本土,卻沒能“近水樓臺”。
杜明華告訴《財經》,紅杉、高瓴的決策速度快到一兩個星期(實際上三天就行),而她們最快也要一個月。
一個月已經是深圳本土基金中,決策速度最快的了。王嘉樂所在的機構,投資決策時間需要四個至六個月,這個速度在人民幣機構里更常見。
在2025年11月,大疆投資了一家3D打印企業“智能派”,這引發了大疆前員工、拓竹創始人陶冶發“朋友圈小作文”,稱此次投資更像是老東家對拓竹發起的“火力打擊”,而非純粹的“價值投資”。智能派一下子“走紅”,后續兩輪融資也提上了日程。
王嘉樂不禁可惜,早在半年前,這個項目就在他們內部過會,那會兒估值還不高,但他們一直沒有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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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打印公司智能派打印的手辦 攝影/劉以秦
投資決策變快也和消費硬件的行業特點有關,消費硬件產品量產上市后,如果有不錯的銷量,公司就有相對穩定的現金流,對融資的需求度就會下降。拓竹科技成立了五年,只在早期拿了兩輪融資。不少投資人擔心,錯過早期的“窗口期”,就很難再投進去,因此他們必須搶在早期輪次投進去。
更快的決策速度和更早的輪次,讓投資機構之間的競爭“前置”了,而越往前,信息差越明顯,深圳智能硬件的投融資變成了“圈層”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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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圈子”里的游戲?
這一波深圳投資熱潮中,投資機構們已經分出等級。第一梯隊的是紅杉中國和高瓴,1.5梯隊的是順為資本,IDG資本、經緯創投、五源資本、美團(美團戰投、美團龍珠)等知名投資機構只能再往后排。
深圳本土的風投機構,在這場熱潮中似乎集體失聲。杜明華玩笑道:“我們相比他們(美元基金)的唯一優勢,就是不用坐飛機。”
但許多美元基金的投資人,已經搬來了深圳。在2025年,張涵就飛了幾十趟深圳。另一家美元機構的投資人在2025年11月搬到深圳,住在大疆附近,過去兩個月,他投了七家智能硬件創業公司。
早期投資風險最大,因為無法驗證產品是否能“賣爆”,在這場智能硬件的搶奪中,人才就成為了最關鍵的因素。
一線大機構會緊盯大廠的關鍵崗位人員,尤其是大疆。他們認為,這些人才大多獨立帶過完整產品線,在供應鏈管理、產品定義等方面有過實戰驗證,創業成功率更高。例如拓竹的陶冶、正浩的王雷,均出自大疆。
投資人們也會通過已投企業的高管引薦、行業朋友搭橋等方式,篩選出有創業潛力的創業者,在他們尚未離職時就建立聯系。當這些人才因企業架構調整、外部機會誘惑產生創業意愿時,投資人能第一時間對接,在水下完成種子輪的投資。
前述人民幣機構投資人提到,他們也會用這種“盯人”的方式去找項目,但很難競爭過紅杉和高瓴,尤其是在第一輪融資。就像投資機構需要快速決策、打錢,創業者在第一輪融資時也需要快速決策,讓公司能盡快跑起來,在對蜂擁而來的投資人不熟悉的情況下,選擇“知名大品牌”最穩妥,且多數創業者在第一輪融資時不會選擇引入太多投資方。“我們只能通過和創業者長期的溝通,讓他們在后續輪次里選擇我們。”
他的觀察是,2025年深圳的消費硬件領域,多數情況是紅杉和高瓴在第一輪融資里搶“領投”,“順為也很激進,但有一些創業者會擔心順為背靠小米,未來會有業務競爭”,紅杉高瓴會互相加價一輪到兩輪,不會再多了,“因為幾乎沒人能跟它們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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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機構們有自己的人脈網,FA(財務顧問)機構也有自己的門路。
山與資本早在2023年初,便開始主動滲透大廠圈層,以“交朋友”的姿態,與大疆等企業內部的大產品經理、業務線負責人建立聯系。當批量大疆系、影石系、云鯨系創業者在2025年中集中涌現時,山與已經提前鎖定了一批核心項目。
山與的業務經理周淮告訴《財經》,這類項目他們幾乎只定向發給紅杉、高瓴、IDG、五源等二三十家頭部美元基金。“(這些)硬件早期項目估值就不低,還特別依賴全球化資源。”
而這些基金“對于落地數據完全沒有要求,更多還是從人和事的角度上去做判斷”,不會像本土人民幣基金那樣看重短期業績;決策速度也更快,“有的項目兩周就基本搞定了所有機構,之后就不再見人了”。
對于創業者而言,這種定向推送也是一種保護。“這些創業者原來在企業里都是大咖,撒網這種方式不太合適”,周淮解釋道,“撒網式推送”會導致重復溝通卻難以達成合作,“說白了會把很多人都得罪了”。
而將項目集中推給核心圈層,能讓創業者在與10家-20家機構溝通后快速拿到結果,避免長期“待價而沽”。
杜明華和那幾家活躍的FA都有長期的聯系,交情也不錯,但她拿不到“大疆系”項目的推薦。在她看來,投資“大疆系”創業者,幾乎變成了一個“小圈子”里的游戲。她早就看清了現實:“紅杉跟高瓴都在盯大疆高P的人,我放棄那條路了,競爭不過。”
張涵并不這么認為,他把投資分階段來看。他們更傾向于在公司還沒組建,甚至只有核心創始人時就切入。“第一輪下手比較狠的,主要是我們、高瓴、順為這些機構。”這個階段的項目信息相對封閉,“我們都摁得死死的,不敢出去講”。
但到了第二輪,格局就不同了。“從公司發展角度,它需要更廣泛的投資人來參與。”張涵解釋,第一筆錢往往只夠搞定產品,要擴大市場、補充現金流,必須啟動多輪融資。更關鍵的是,創始人也不想讓單一機構話語權太強。
這時候,原本封閉的信息會逐漸拉平,“第二輪往后就變成市場上公開的了,信息慢慢就對稱了”。在這一輪中,美團、五源、IDG、經緯,甚至是小紅書戰投,表現得十分活躍。
隨著輪次推進,估值的上漲也順理成章。多位投資人提到,有些項目連產品都還沒有,估值就已經大幾千萬美元了。
張涵表示,這不是小圈子玩法,“每往后走一輪都會擴大一大圈”,早期沒搶到的優質項目,在后續輪次中仍有參與機會,只是此時的估值已遠非種子輪可比。
這種一步步開放、估值逐步抬升的模式,也成為當前深圳硬件賽道融資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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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位的深圳本土機構
但無論是哪一輪,都很難見到深圳本土投資機構的身影。
“你得承認,投資是有‘鄙視鏈’的。”一位美元基金的投資人告訴《財經》。
“真讓人生氣,”杜明華說,“但他說的是實話。”
首先是估值差異。美元基金的終極目標是通過IPO(首次公開募股)或并購退出,敢于押注高風險、高增長的故事。他們信奉“投賽道、投人”,可以為一個只有PPT和宏大愿景的團隊開出天價支票,因為他們賭的是未來的天花板,而非當下的利潤。
而深圳的本土機構,大多是人民幣基金,他們的邏輯是“先算賬”:上來就問你今年3000萬元凈利潤,未來三年能否翻倍?談判風格也極為務實。
李永明曾在深圳一家本土大機構工作,他的前老板和創業者談判時,還沒聊到具體業務,一上來就將對方7億元的估值直接砍到3.5億元,雙方幾百萬、一千萬地往上加,如菜市場買白菜一般。
在面對需要長期培育和想象力的新興賽道時,本土機構的反應往往顯得遲疑和保守。杜明華舉例,去年年終一個熱門消費級3D打印項目,美元基金給到18億元左右的估值,而她能承受的上限不過10億元。“價差太大了,我們玩不起。”她說。
這已經讓王嘉樂十分羨慕,“要是我推一個估值10億元還沒有營收的項目,我能被投委會罵死”。
其次是決策慢。王嘉樂所在的機構詳細地劃了19個行業小組,每個投資經理都有明確的“行業標簽”,比如投材料的,就不能推裝備類的;投生物科技的,就不能推先進制造的。公司有60多位投委會委員,按行業細分專業,找到對口的評審、協調開會時間,往往就要耗費一兩個月。
到了最終的決策環節,“正常一個月最多上20多個項目,到了四季度沖業績,12月一個月能上四五十個項目,領導們一天開五六個會,累得夠嗆”。王嘉樂說,項目排隊上會是常態,遇上熱門賽道的項目扎堆,等排到自己時,市場早已變天。
王嘉樂坦言,不是沒看到風口,而是他們無法快速行動。那些智能硬件項目,美元基金已經完成投資,而他們的案子還在預審會階段,“等我們上投委會,項目估值已經從6000萬元漲到3億元,再想投已經不劃算,只能放棄”。
而且一些企業并不愿意在前幾輪融資中拿本土基金的錢。一方面是因為人民幣基金大多有嚴格的回購條款,另一方面則是他們有招商的訴求。
多位投資人、創業者證實,在當前的硬件市場上,深圳本土的南山戰略新興產業投資有限公司(南山戰新投)十分活躍。據受訪者透露,南山戰新投可以跟投每一個拿到融資的項目500萬-1000萬元,且不要求回購,但他們的一項要求是,企業必須落地深圳南山區,三年內不能搬走。
王嘉樂所在的機構則每年都要對一批企業執行回購條款,走法律清算,在行業中飽受爭議。他很無奈,簽回購在他們這里是硬性規定。
李永明長期和深圳本地的人民幣機構打交道,“深圳人民幣機構的LP百分之八九十都是政府??至少要保證不賠本。”這決定了他們的首要任務不是博取高倍數回報,而是保全國有資產。
“國有資產流失”是一條高壓線,碰不得。也是因為這些國資機構身上背負責任,他們在投資決策上的表現相對更保守。
以某家深圳本土的頭部國資機構為例,內部有“獎四罰二”的規定:如果項目投資成功,負責該項目的團隊能夠拿到投資回報的4%作為獎金,但失敗了,就要罰款投資金額的2%。
多年前,他們曾重倉某家科技企業。項目失敗后,相關團隊被處以近2000萬元的罰單,主要負責人一人就得承擔500萬元。這筆罰款從年終獎中扣除,每年年終獎一到賬,立馬清零。
在“罰二”之外,他們還要“強制跟投”。每位投資經理在項目交割前,都必須拿出真金白銀,跟隨基金一同投資。這筆錢的意義遠超財務層面。它是一種忠誠度測試,更是一種風險共擔的儀式。
當美元基金可以輕松地為一個只有算法模型的AI團隊開出支票時,深創投的投資經理們還在為找不到可靠的回購方而發愁。他們不是缺乏眼光,而是在制度設計上,就被預設為“保守派”。
“這是一種悖論,”李永明評價道,“你不能讓它既像政府一樣安全,又像市場一樣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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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硬科技投資的兩種力量
深圳本土投資人們理性地判斷,自己將錯過這輪“大疆系”的硬件創業浪潮。便如他們20年前錯過了騰訊一樣。原因、結果他們都總結了無數次,但依舊會踏入相似的輪回。
手握重金,坐擁地利,卻為何總是擠不進屬于自己的盛宴?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回溯那個中國資本市場尚在襁褓中的年代,去探尋深圳本土資本那深植于血脈的“基因”。
深圳本土資本的故事始于1994年。這一年,深圳市高新技術產業投資服務有限公司(深高新投)成立。它的使命并非今天人們熟知的風險投資,而是為那些缺乏抵押物、無法從銀行獲得貸款的科技型中小企業提供信用擔保。
其誕生之初,就決定了屬性——它不是市場的冒險家,而是政府意志的執行者,是金融體系的穩定器。它的任務是降低風險,而非擁抱風險。“相當于我們要為企業承擔90%的風險。”一位深高新投投資人表示。
五年后,1999年,為了響應國家發展高科技產業的號召,深圳市創新投資集團(深創投)應運而生。它是中國最早一批由政府引導、市場化運作的創業投資機構。
然而,即便名為“創新”,其骨子里依然流淌著濃厚的“硬科技”血液。它的早期成功案例,多是同洲電子這類機頂盒制造商,而非騰訊這樣的互聯網公司。
即便已經過去了20多年,深創投內部還是會常常提及“我們錯過了騰訊”。現在則會提及錯過了大疆和拓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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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拓竹科技的線下門店 攝影/黃思韻
這并非偶然。國資的投資慣性,是看企業的凈利潤和市盈率,以及是否符合政策支持的領域。對于一個長期虧損、靠用戶增長講故事的互聯網公司,深圳本土機構的決策機制和LP很難理解。
這種以實體、制造、可量化回報為核心的“制造業信仰”,構成了深圳本土資本的第一重基因。它務實、穩健,但面對需要想象力的新興領域時,便慢了一步。
事實上,無論是深創投、高新投,還是后續逐漸成長起來的達晨、正軒、同創偉業等機構,即便并非完全的國資背景,也受這一重的基因影響。
面對美元基金在AI硬件賽道上的快速卡位,深圳本土的投資機構并未陷入恐慌。他們清楚自己的角色和限制,也有各自的生存之道。
王嘉樂和同事們使出了渾身解數。有一次,他們跟一家企業聊,得知企業已經跟另一家機構處于投資敲定階段。只見他的同事攤手、擰眉、嘆氣,一氣呵成。“你怎么敢拿他們的投資呢!”同事拿出手機,翻出某個企業信息軟件,“你看看,他們的訴訟案件這么多”。
王嘉樂頓時心虛,要是這個老板搜索他們機構的名字,會發現訴訟案件更多。
有時他們還會扯面“大旗”來站臺,“我們跟市、區的工信局、科創局關系特別好。”當一個項目猶豫不決時,他們會直接“拉到某些領導,帶著處長、副局長就直接到企業里面調研”。他們會暗示老板,可以幫忙解決“消防、環保等卡脖子的問題”。
“真的可以解決這些問題嗎?”
王嘉樂笑了,“當然不能,企業合法合規的程序必須得自己走。”
王嘉樂會用調侃的方式吐槽自己的日常工作,而這種調侃的背后,也是一種放松的情緒。“我們比較討厭追漲。”匯報項目時,領導會問為什么要投,如果他的答案是市場很熱,估值在漲,領導并不會心動,反而會厭惡。
陸明華也沒有那么急。在爭奪大疆系頂尖人才的戰場上,“我們肯定搶不過IDG、紅杉”。于是她轉換思路,不去追逐最熱門的“尖子生”,而是按照自己的邏輯去找項目。“我們找小米背景的,或是在交叉領域里有獨特想法的團隊。”她認為,只要判斷準確,同樣能投出好項目。
如果在一個領域深耕,也能從從容容。
徐清自己就做過3D打印項目的創業,做回投資人后,他又投了不少項目。憑借早年的創業經驗,能與創始人進行深度對話。這讓他能在早期就識別出真正有價值的團隊,并以更合理的條件進入。“有些創始人愿意為我們單獨開一輪。”他說。
美元基金與本土人民幣基金,在深圳扮演著截然不同但又互補的角色。
正如張涵所觀察,美元基金憑借其靈活性和高風險偏好,能“非常積極”地押注高潛力項目,迅速點燃一個行業的熱度。
而本土的人民幣基金,則因其國資背景和穩健風格,成為市場的“穩定器”。
一個有意思的故事是,一家明星智能硬件企業在2025年完成了一筆來自深圳某國資的數億元的投資。行業人士告訴《財經》,這家企業因為市場競爭等多種因素陷入困境,于是寫了一封信向深圳的有關部門“求助”,隨后就有了后續這筆融資。
深圳本土人民幣基金或許會錯過最耀眼的明星,卻為深圳這個創新生態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托底力量——確保即使在泡沫破裂后,仍有堅實的硬科技企業能夠存活并繼續生長。
“我們比較討厭追漲。”這句話的背后,不是保守,而是一種對城市長期發展的責任。當喧囂散去,真正決定一座城市產業根基的,往往不是那些轉瞬即逝的明星,而是那些在托底力量支持下,默默生長、穿越周期的“慢公司”。
在深圳南山的燈火下,美元基金也好,本土機構也罷,兩種力量共同編織著中國硬科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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