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站教滬諺的爺爺，今年上榜了“中國好人”

滬諺市級傳承人周曙明老師在嗶哩嗶哩網站主頁。本文圖片均由上海市精神文明建設委員會辦公室提供

“滬諺爺爺快更新！愛看催更！”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爺爺，操著一口地道鄉音，走進了以年輕人為主的短視頻天地。2020年，賬號“滬小諺”在嗶哩嗶哩網站悄然走紅，鏡頭中的老人吟唱著上海人童年耳熟能詳的童謠、諺語，喚醒了無數人對舊日時光的溫馨記憶。

被網友親切稱為“滬諺爺爺”的UP主，并非專業主播，而是來自上海市閔行區浦江鎮蘇民村的退休教師周曙明。很多人或許不知道，在視頻之外，他做了一輩子的好事。今年，79歲的他獲評“中國好人”。

周曙明獲評“中國好人”。

一位古稀“UP主”的破圈嘗試

周曙明的職業身份是班主任兼語文老師。1970年起，他先后任教于蘇民小學、東風小學、陳行成人學校、浦江鎮成人學校及浦江鎮社區學校，獲得的浦江鎮優秀教師等各類榮譽證書超過百張。

和許多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一樣，周曙明從小聽著母親吟唱的兒歌長大，對滬諺懷有深厚的感情。閑暇時，他喜歡搜集散落在浦東鄉間的歌謠、游戲與諺語，一筆一畫抄錄在筆記本里。1987年，他參與國家項目“上海民間文學三套集成上海縣分卷”的采集編寫工作，使多年積累得以系統整理。

周曙明正在授課。

2008年退休后，這份業余愛好漸漸成為他的“全職事業”。2011年，“滬諺”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周曙明也被正式認定為上海市代表性傳承人，“不能讓滬諺在我們這代人手里消失”成了他生活的中心。

他走進浦江的中小學課堂、愛心暑托班以及村居社區，十余年如一日義務授課。在浦江一小、二小，以及上海世外教育浦江外國語學校，他的“滬諺滬語”課一開便是5年、11年。迄今為止，他義務授課600多節，開展講座500多場，受益學生與居民超過19000人。

浦江鎮第一小學的教室里，每周都能見到周曙明俯身在一群孩子面前，繪聲繪色地念著：“三碗螺螄三碗殼……”孩子們咯咯笑著，用稚嫩的童音跟讀，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中，孩子們不知不覺就記住了幾首滬諺，也領會了其中蘊含的生活智慧。

自2006年起，周曙明自費編寫出版了《上海浦東民間童謠選》《上海抗戰民謠80首》《滬諺讀本》《浦江謎語》等十余本與滬諺民俗相關的書籍。他還為浦江鎮社區學校編寫了60余萬字的校本教材《滬諺·滬語》。

創編新滬諺也是他的專長。他曾為蘇民村、革新村創作《滬諺版村規民約》，還編寫了《寶寶防疫歌謠九首》《滬語禁毒新童謠》《滬諺話禁毒》等作品，將品德教育、安全教育融入鄉音韻律，讓孩子們愛聽易學。

時代在變，周曙明手里的“教案”也在變。

把課堂拓展到手機屏幕上是在2020年，他與孩子們一起拍攝了60多部“滬小諺”云課堂短片。鏡頭前，他不再是正襟危坐的講課老師，而是用滬諺講解勤儉節約、文明養寵，甚至自己創作了30條“滬諺+反詐”新諺語。這些視頻登陸抖音、B站、喜馬拉雅、“學習強國”等平臺，讓滬諺跨越了地域與年齡的界限。

周曙明的“云課堂”。

2024年暑假，他做了一件“更長遠”的事——走進專業錄音棚，逐字逐句把《滬諺》上下卷，全部錄制成音頻圖書資料。“我要把最純正的聲音留下來，”他解釋道，“讓后來的人還能聽到，這門話語原本的腔調與溫度。”他一次又一次前往浦東圖書館，完成了16萬字的錄制。

“東西留在書里、視頻里，就不容易丟了，”他說，“就像給聲音安了一個家，將來如果有人想尋找，總還有一個地方。”

他一輩子都在做好事

蘇民村村委會東邊，一棟老舊的二層小樓是周曙明的家。斑駁的白墻下，常有鄰居聚在小院里曬太陽、聊天。記者采訪當天，遇到74歲的鄰居張爺爺推著輪椅而來，輪椅上坐著他的妻子。

“村里人有困難周老師都會幫忙的，”張爺爺憨厚地笑了，“我女兒患白血病在仁濟醫院治療，醫生開的藥很難買，是周老師幫我女兒買好的。”

女兒不幸離世，留下張爺爺獨自照顧患腦梗的妻子十多年。他說，自己每年也參加學雷鋒活動，到浦江鎮各小區為居民磨剪刀，因為“看周老師一直做好事，就覺得人活著要樂觀，有吃有用就知足了”。

周曙明的書桌。

周曙明與妻子生活儉樸，吃的蔬菜來自自家田地，用品反復修補、使用多年。裝菜的竹籃用了四十多年，上面纏著不同時期修補的塑料帶、銅絲和鉛絲。家中的餐桌、簸箕，乃至身上穿的衣服，多是舊物，“自己修一修，就像新的一樣”。

但在幫助困難學生時他從不猶豫。冬天體育課上，學生們都在操場活動，周曙明看到一位姓俞的女同學躲在教室冷得發抖，他就拿出17元讓女孩去買毛線（那時流行自己織毛衣穿），當時他一個月的工資是34元。

26年來，他結對幫扶了10名困難學生，崇明的小周、南匯的小丁、山東的小張……從他們小學一年級直到大學畢業，資助總額超過20萬元。學校組織抗震救災、幫助患病兒童等捐款活動，他也總是慷慨解囊，累計捐款超過10萬元。

他還有一個“隱藏技能”——自學成才的理發手藝。課余時間，他一直為有需要的鄰居、老人和學生免費理發。同村村民蔡耀國因蓋房摔傷脊柱，終身癱瘓，周曙明每為自己理一次發，就去蔡家為他理發一次，四十余年從未間斷。

周曙明的筆記本。

最近，周曙明又投入到30多萬字的《胡祖德集》編纂工作中。胡祖德是浦江鄉紳，也是第一位以文字形式記錄民間流傳諺語，并以《滬諺》為書名出版的人。

“我58歲學會用電腦，現在又學會了在舊書網站淘書，”周曙明展示藏書時，眼中閃著光，“這本崇禎年間的《松江府志》，原書現存日本，我費了不少周折才買到影印版。”這些書籍，都是他為編寫《胡祖德集》搜集的參考資料。

教一首童謠，理一次頭發，錄一段視頻……他做的似乎都是小事。但這些小事連成一條線，一端牽系著漸行漸遠的鄉音，一端連接著社區里需要溫暖的人，更映照出一個普通人用一生踐行的樸素信念：做一些對他人有益的事，做一些對社會有意義的事，是養老過日子最好的方式。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通訊員 宋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