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傅雷、徐中玉、錢谷融，這些“大樹”的金色葉子落到了我身上

那天，出席上海國際詩歌節開幕式。走進市作協的愛神花園，我頓覺眼前一亮，滿園秋意濃郁，百年銀杏一樹璀璨，落葉圍樹一地爛漫。

站在樹下，思緒萬千。眼前閃過一個個熟悉的身影，或溫文爾雅，或滿腹經綸，或樸實無華，他們風格迥異，卻同樣一身正氣、文氣。我有幸與幾位文壇大師相遇，雖僅一面或擦肩而過，但得到的是終生取之不盡的“清潔能量”。

12歲時，我遇到一個有關文學的難題，但學校規定不能問老師，要鍛煉我們，走出校門找人問。年少的我不知天高地厚，冒失地闖到淮海中路淮海坊去找巴金。我看過巴金的書，自以為他是一個可請教的熟人，便冒失地敲開了大文豪的門。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他對我這個陌生的小孩無一句責怪，親切得如同鄰家大叔。我忘了要他解答問題，就顧在那里“胡說八道”……此一面后，再見巴老已隔了半個世紀。我和數不清的讀者一起，送他遠行。巴老為我題的字（意思是鼓勵我成為像某某那樣的女作家）早已隨風而去，但我一直記著，成了我終生追求的目標。

小學二年級，我在圣心小學就讀。一天，法籍級任老師瑪麗雅要帶我去作客，我們去花房剪下最大的玫瑰，捧著花敲開了一座花園洋房大門。一位先生走出來，老師說，叫傅伯伯，我叫了。伯伯不茍言笑，只是點了點頭。他們說的法語我不懂，便去院子里玩，一眼看見好多玫瑰！滿院粉嫩嫩香噴噴。我懂得不能摘花，只是忍不住湊近去聞，一不小心被扎了手，眼淚汪汪地不知所措。傅伯伯送瑪麗雅出來，說了一句，花是給人看的，別去碰！我有點怕他，立刻止住了淚。告別時，伯伯看著我，對瑪麗雅說了些什么，臉上浮現一絲笑容。老師告訴我，伯伯夸你好可愛！瑪麗雅拉著我的手往外走，一面說，他叫傅雷，是個了不起的人。她說了很多，我都忘了，只記住了這個名字，長大后，讀遍了他的譯著。

許多年后，我聽到了駭人的消息，偷偷去了那個院子。門縫中望進去，滿園狼藉，一朵花都沒了。我回家后趕緊把那套他翻譯的《約翰·克里斯朵夫》藏進煤球堆，成了非常時期我唯一留下來的書。又過了好多年，雕塑家唐銳鶴在周浦為傅雷塑像，我才第二次見到他。也成了作家的我為他寫了文章。“他”走進了我家，在書桌上天天靜靜地陪我看書著文。這是一尊雕像，很小，但我知道，他為我展示的世界很大很大。

第一次見到徐中玉先生時，他已近百歲。他曾是父親的老師，我受托去送父親著作。他已不記得60年前的學生，只是撫著書笑著。我不知該對他說什么，只是傻傻地一遍遍說，爸爸向你問好。他忽然問，你帶本子了嗎？我當然帶著，這是我多年養成的習慣，他說，我給你寫幾個字吧，可以讓你爸也看看。他寫下了“和光映面，贈葉良駿女史”。他說，這“和”字很好。我后來又見過他幾次，他年事已高，聽我說話不大接口，只是笑，那笑容特別溫暖，那個“和”字更意味深長。

我還多次見過錢谷融先生，他不止一次對我說自己“懶惰無能”。第一次聽他說此話，我還與他爭，怎么能如此評價自己？慢慢地我才懂了，這背后更多的是一種智慧！他翻閱我的贈書后，為我題了“博愛存心”，說，你不必學我，這四個字才適合你。

這幾位名家大師，在中國文壇都留下了厚重的履痕，他們如一盞盞明燈，照亮許多人的前路，也在我心里注入了更多的勇氣。

“愛神花園”所在的大院里走過不少大師，也走過很多像我這樣幾十年筆耕不輟的作家；還有數不清的文學愛好者，懷著夢想在此徘徊，尋找希望。站在大院里的樹下，感受到時間稍縱即逝的無情，卻并無憂傷。

盡管生命會逝去，但文學會成為永恒；也許后人能記住的作家寥若晨星，但書在，詩在，文學在，前赴后繼的作家以心血和愛化成的文字，都在呢。就像眼前這株銀杏，已有百年樹齡，卻不見老態，它在瑟瑟秋風中，兀自傲立，紋絲不動。它閱人無數，始終沉默，只有落葉沙沙，每年都會撒下一片秋色朦朧。

我知道，在這條文學路上，自己僅是滄海一粟，會被淹沒在時間軌道中。但是，我寫著，用全部情感，傾訴我對世界的愛戀，我相信我的文學夢因此也是金燦燦的！少年時代曾有一面之緣的巴金先生的寄語，雖高不可企及，但我努力攀登，一直在走在跑。對傅雷的玫瑰，徐中玉、錢谷融的寄語，我也用寫作路上的前行回應，就如同用再生回應金色的落葉。

落日余暉照著這片金燦燦的土地，也照著樹下站著的我。

原標題：《巴金、傅雷、徐中玉、錢谷融，這些“大樹”的金色葉子落到了我身上》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伍斌

本文作者：葉良駿

圖片來源：本文配圖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