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講座的燈光白得晃眼。
我站在臺上,手心全是汗。
結結巴巴說到“別比錢多錢少”時,臺下傳來一聲清晰的冷笑。
王淑芬抱著胳膊坐在第一排,新燙的卷發像朵黑色的云。
她嘴角那抹弧度,像刀片劃在我喉嚨上。
全場安靜了幾秒。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張了張嘴,后面準備好的話全忘了。
那晚之后,整個小區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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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市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
我蹲在菜攤前,撿起兩棵小白菜。
葉子有些蟲眼,但挺水靈。
“一塊八。”老板娘頭也不抬。
“一塊五行嗎?”我把菜輕輕放下,“你看這邊都黃了。”
老板娘這才抬頭看我,嘆了口氣。
“老謝,你退休金也不少,至于嘛。”
我笑了笑,沒接話。
正要掏錢,身后響起尖細的嗓音。
“喲,老謝又在這精打細算呢。”
王淑芬晃著胳膊走過來。
她手腕上金鐲子明晃晃的,在晨光里扎眼。
“這鐲子太輕了。”她故意抬高聲音,“我家那口子非買,我說不要,他偏要。”
她把胳膊伸到老板娘面前。
“你看,戴著都沒感覺。”
老板娘敷衍地笑笑,低頭繼續稱菜。
王淑芬湊到我菜籃子邊瞅了瞅。
“就買這點?晚上我家吃紅燒肉,兒子給寄的進口調料。”
“夠了。”我把一塊五硬幣放在攤上。
“你女兒還沒回來看你?”王淑芬跟在我身邊走。
“工作忙。”
“也是。”她撣了撣衣袖,“現在年輕人都往大城市跑,我閨女上個月還帶我去海南呢。”
她停頓一下,觀察我的表情。
“你該讓孝琳也帶你去轉轉。”
“家里挺好。”我提起菜籃子。
王淑芬終于覺得無趣,擺擺手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我沿著街慢慢走。
路邊的梧桐葉開始黃了,邊緣卷著枯色。
菜市場口有個賣豆腐的老漢,三輪車壞了。
他蹲在地上,對著散架的鏈條發愁。
我放下菜籃子,過去幫他按住車架。
“謝謝啊老哥。”老漢抹了把汗。
鏈條裝好時,我手上沾了黑油。
老漢非要塞給我兩塊豆腐。
推辭不過,我收下一塊。
到家門口,發現鑰匙忘帶了。
我坐在樓梯臺階上等對門鄰居回來。
陽光從樓道窗戶斜進來,落在腳邊。
我把豆腐放在膝蓋上,想起王淑芬的金鐲子。
去年她還在抱怨女婿沒本事。
今年就換成炫耀閨女孝順了。
樓梯響起腳步聲。
樓上小夫妻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那。
“謝叔,又忘帶鑰匙了?”
“年紀大了,記性差。”
小伙子幫我打電話給開鎖師傅。
等待的半小時里,我把那棵小白菜外面的黃葉仔細剝掉。
嫩綠的菜心露出來,很新鮮。
其實一塊八也不貴。
但我習慣了討價還價那幾句話。
像某種儀式,提醒我日子要慢慢過。
鎖開了,我多付了師傅二十塊錢。
他推辭,我說大老遠跑一趟應該的。
屋里很安靜。
老式掛鐘滴答走著。
我把豆腐切成小方塊,準備中午燉白菜。
窗臺上那盆茉莉開了三朵,香氣淡淡的。
02
電話響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我正給茉莉澆水,手抖了一下。
水灑在窗臺上。
“爸。”林孝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疲憊。
“還沒睡?”
“剛下班。”她那邊有敲鍵盤的聲音,“你在干嘛?”
“澆花。”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鍵盤聲停了。
“我們部門總監,上個月帶他爸去北歐玩了半個月。”
林孝琳說話很慢,像在斟酌字句。
“朋友圈天天發照片,極光,冰川。”
“哦。”我擰干抹布,擦窗臺上的水漬。
“聽說花了十幾萬。”
她頓了頓。
“爸,你明年就六十了。”
“還早呢。”我笑起來,“五十八,離六十還有兩年。”
“我的意思是……”她聲音低下去,“你是不是該出去走走?”
“菜市場走到公園,夠遠了。”
“我是說旅游。”
鍵盤聲又響起來,很急促。
“孝琳。”我打斷她,“你加班到這么晚,吃飯沒有?”
她愣了一下。
“吃了外賣。”
“別老吃外賣,傷胃。”
“知道了。”她語氣軟下來,“你也是,別總吃剩菜。”
我們又聊了幾句天氣。
她說北京干燥,我說南方最近多雨。
掛電話前,她又提起旅游的事。
“其實花不了太多錢,我可以……”
“不用。”我打斷她,“我真不想去。”
這次沉默更長了。
最后她說要改方案,匆匆掛了電話。
忙音嘟嘟響著。
我把聽筒放回座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茶幾玻璃下壓著孝琳小學的獎狀。
三好學生,毛筆字比賽一等獎。
那時候她總趴在這張茶幾上寫作業。
我坐旁邊看報紙,她媽在廚房炒菜。
油煙味飄出來,混合著飯菜香。
現在廚房安靜得很。
只有冰箱偶爾嗡嗡響兩聲。
我起身去熱中午剩的半碗粥。
微波爐轉動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傳來汽車警報聲,尖銳地響了十幾秒。
然后一切又靜下來。
粥熱好了,我端著碗回到客廳。
電視里在播夜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
女主播的嘴一張一合。
我忽然想起孝琳上初中那年。
她想要一臺隨身聽,同學都有。
那時候我工資才幾百塊,隨身聽要三百多。
她在百貨柜臺前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著。
最后還是拉著我走了。
“其實我也不愛聽歌。”她低頭踢著路上的石子。
那個月我每天中午只吃饅頭。
月底買回隨身聽時,她眼睛亮得讓我想哭。
現在她能買得起很多隨身聽。
可有些東西,好像再也買不回來了。
粥喝完,我洗了碗。
檢查門窗時,看見對面樓還有幾家亮著燈。
王淑芬家客廳的燈特別亮,水晶吊燈明晃晃的。
她可能在追劇,或者跟人視頻聊天。
我拉上窗簾。
躺下時,床板發出熟悉的咯吱聲。
這床睡了三十多年,中間換過一次床板。
妻子走后,我習慣睡在她那側。
靠窗,早上陽光會先照到枕頭。
今晚月亮很亮。
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白線。
我想起孝琳說的極光。
不知道是不是真像照片里那么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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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社區活動室在二樓,朝北。
冬天還沒到,屋里已經有點陰冷。
我來得早,把熱水器打開。
塑料椅圍成一圈,中間桌子腿有點晃。
我在下面墊了張廣告紙。
魏霞是第三個進來的。
她頭發扎得緊,額頭上勒出紅印。
“謝哥。”她點點頭,坐在靠門的位置。
“喝點熱水。”我把一次性杯子推過去。
她接過去,雙手捧著。
熱氣蒙在她眼鏡片上。
其他人陸陸續續來了。
都是退休的老人,有的帶著孫子。
王淑芬最后一個到,拎著個紙袋。
“給大家帶了點心。”她拿出盒裝蛋撻,“兒子寄的,香港牌子。”
大家客氣地道謝。
魏霞沒動,繼續捧著那杯水。
活動是教智能手機。
社區志愿者是個戴眼鏡的小姑娘,講得很耐心。
王淑芬學得最快,已經開始研究美顏相機。
“這個好,拍出來年輕十歲。”
她把手機舉到魏霞面前。
“你看,皺紋都沒了。”
魏霞勉強笑笑,低頭擺弄自己的舊手機。
她的手機屏裂了道縫,像蜘蛛網。
中途休息時,魏霞去了趟洗手間。
回來時眼睛有點紅。
她坐回我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蜷著。
“怎么了?”我輕聲問。
她搖頭,摘眼鏡擦了擦。
“沒事,迷眼了。”
但她手指在發抖。
活動結束后,大家慢慢往外走。
王淑芬拉著幾個人看她手機里的旅游照片。
“這是洱海,這是玉龍雪山……”
聲音在樓道里回蕩。
我和魏霞落在最后。
下樓梯時,她忽然開口。
“我兒子失業了。”
說得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什么時候的事?”
“三個月了。”她盯著臺階,“不敢告訴我,一直假裝上班。”
“現在知道了?”
“房東打電話給我,說房租欠了兩個月。”
她停下腳步,扶住欄桿。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帶大。”
“孩子有難處。”我說。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可我心里堵得慌。”
我們從社區中心出來。
天陰著,要下雨的樣子。
魏霞家和我不同方向。
分開前,她從包里掏出個塑料袋。
“自己腌的蘿卜干,你拿點。”
塑料袋打著死結,她手指不靈活,解了半天。
我接過來時,碰到她的手。
冰涼。
“謝謝。”我說。
她擺擺手,轉身走了。
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顯得單薄。
雨點開始落下來,很小。
我沒帶傘,加快腳步往家走。
路過超市時,進去買了把傘。
想了想,又買了盒雞蛋。
到魏霞家樓下時,雨已經大了。
她住三樓,窗戶關著。
我把傘和雞蛋放在單元門里,用塑料袋裝好。
按了門鈴就跑。
跑到拐角回頭看,她家的燈亮了。
窗邊有人影晃過。
雨打在臉上,有點涼。
但心里那點暖,夠走回家了。
04
柜子最底層那個鐵皮盒子,銹跡斑斑。
我費了點勁才撬開。
里面全是老照片,用橡皮筋捆著。
最上面那張已經泛黃,邊角卷起。
二十幾個年輕人站成三排,背景是技校的教學樓。
我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
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站得筆直。
蔣德海在我右邊隔兩個人。
他笑得露出牙齒,手搭在旁邊人肩上。
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著:1985年技校畢業留念。
字跡已經暈開,像被水泡過。
其實那天拍完照,蔣德海請我喝了汽水。
橘子味的,玻璃瓶。
“茂才,以后咱都在機械廠,互相照應。”
他拍我肩膀,力氣很大。
汽水很甜,氣泡沖鼻子。
那時候以為一輩子都會是這樣。
鐵皮盒里還有妻子年輕時的照片。
扎兩條麻花辮,站在公園的牡丹花前。
她不愛拍照,這張是我偷拍的。
側著臉,嘴角微微上揚。
我把照片擦干凈,重新放回去。
盒底有個小布袋,倒出來是幾枚舊獎章。
技術能手,先進工作者。
鋁制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當年每次評獎,都是我和蔣德海爭。
他有股狠勁,為了趕工能在車間睡三天。
我比他慢,但報廢率低。
后來他當了班長,我還在原來的崗位。
他說要提我當副班長,我拒絕了。
“管人太累。”我說。
他當時看了我很久,搖搖頭。
“茂才,你這性子。”
再后來他一路升上去,我調到質檢科。
見面少了,偶爾在廠區碰到,他會停下來聊幾句。
總是他在說,我在聽。
說新項目,說領導賞識,說未來的規劃。
我點頭,說挺好。
妻子那時候常說我傻。
“同樣的起點,人家蔣德海……”
“人各有志。”我打斷她。
她嘆口氣,不再說了。
照片上的蔣德海,眼睛里有光。
那種對世界充滿確信的光。
現在想來,我們走向不同的路,從很早就開始了。
我把鐵皮盒放回柜子底層。
灰塵揚起來,在陽光里飛舞。
手機忽然響了。
陌生號碼,但區號是本地的。
“喂,老謝嗎?我蔣德海。”
聲音洪亮,隔著聽筒都能想象他現在的樣子。
“聽出來了。”我說。
“下周六我生日,在老院子酒樓,你一定得來。”
“我……”
“別推啊,都退休了還能忙啥?”他笑起來,“好多老同事都來,聚聚。”
我握著手機,看見窗臺上茉莉又落了一朵。
花瓣掉在土里,還是白的。
“好。”我說。
“這才對嘛!”他滿意地掛了電話。
屋里又靜下來。
我把落花撿起來,放在窗臺邊。
其實不該答應的。
但有些話,總得當面說。
或者說,總得當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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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院子酒樓門口停滿了車。
我坐公交來的,提前兩站下車走過去。
門口的服務生穿著旗袍,笑容標準。
“請問有預定嗎?”
“蔣德海先生的生日宴。”
“三樓牡丹廳,這邊請。”
電梯鏡子里的我,穿著洗舊的夾克。
頭發早上特意梳過,但有幾根不聽話地翹著。
牡丹廳門開著,里面已經熱鬧起來。
圓桌坐了十幾個人,有些面孔熟悉,有些陌生。
蔣德海坐在主位,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茂才!就等你了!”
他走過來拉住我胳膊。
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西裝熨得筆挺。
頭發染黑了,梳得一絲不茍。
“老謝,好久不見!”
“謝師傅還是這么精神。”
桌上的人紛紛打招呼。
我點頭回應,在靠門的位置坐下。
涼菜已經上了,擺得很精致。
蔣德海回到主位,舉杯。
“感謝各位老兄弟捧場,我先干為敬!”
他一飲而盡。
大家跟著喝,我抿了一小口。
酒很辣。
席間話題圍繞著孩子、房子、車子。
誰的兒子在國外定居,誰的女兒嫁了富二代。
誰又買了一套房,誰剛換了新車。
我安靜地吃菜,偶爾有人問起,就簡單回答。
“老謝現在清閑啊。”對面一個胖胖的老同事說。
“還行。”
“退休金多少來著?”他追問。
桌上靜了一瞬。
“兩千八。”我說。
“哦……”他拖長聲音,“那是少了點,老蔣現在七千多吧?”
蔣德海擺擺手,但臉上有笑意。
“夠花就行,夠花就行。”
服務員端上來茅臺。
酒瓶在轉盤上緩緩轉動,最后停在我面前。
“茂才,來一杯。”蔣德海說。
“我不太能喝。”
“今天我生日,破個例。”
他親自走過來,給我倒滿。
透明的液體在杯里晃動。
“咱們這些老兄弟,現在見一面少一面。”
蔣德海回到座位,舉起杯。
“喝一個,為了咱們的過去!”
我端起杯子,酒氣沖進鼻子。
喝下去時,從喉嚨燒到胃里。
蔣德海很滿意,又開始講他最近的旅行。
歐洲十國,郵輪度假。
照片在手機里傳閱,贊嘆聲此起彼伏。
轉盤又轉起來,這次停在我面前的是龍蝦。
“茂才,多吃點。”蔣德海隔著桌子說。
我夾了一塊,肉質很緊實。
“你現在還住老房子?”旁邊的人問。
“嗯。”
“該換了,現在都電梯房。”
“住慣了。”
那人搖搖頭,轉過去和別人聊天。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了。
蔣德海的臉泛著紅光,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手重重拍在我肩膀上。
“茂才,說實話,退休金夠不夠花?”
全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酒杯在手里微微發燙。
“夠。”我說。
“別硬撐。”他湊近些,酒氣噴在我臉上,“有困難跟兄弟說,借你個一兩萬沒問題。”
“真夠。”我把杯子放下。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大笑。
“行,你呀,還是那個脾氣!”
他又拍了兩下,才回到座位。
宴席散時,天已經黑了。
蔣德海讓司機送我,我拒絕了。
“走走路,醒醒酒。”
他塞給我一個紅包。
“拿著,沾沾喜氣。”
很厚,估計不少于一千。
“不用……”
“必須拿著!”他按住我的手,“咱們多少年交情了。”
我最后還是收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風一吹,酒醒了大半。
路過便利店,我進去買了瓶水。
冰水順著喉嚨下去,舒服多了。
紅包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走到小區門口,看見王淑芬剛從出租車下來。
她也看見我了。
“喲,老謝喝酒去了?”
“嗯,老同事生日。”
“蔣德海吧?”她消息總是靈通,“聽說擺了好幾桌。”
“差不多。”
她打量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舊夾克上。
“你這衣服該換換了。”
“還能穿。”
她撇撇嘴,轉身進樓了。
我慢慢爬上樓梯。
到家開門時,對門鄰居正好出來倒垃圾。
“謝叔,喝酒了?”
“一點。”
“臉有點紅,沒事吧?”
“沒事,謝謝。”
進屋后,我把紅包放在桌上。
燈光下,紅色刺眼。
我沒打開,直接放進抽屜。
然后去衛生間洗臉。
鏡子里的人確實臉很紅,眼睛里有血絲。
水很涼,撲在臉上清醒許多。
躺下時,手機亮了。
是孝琳發來的消息:“爸,睡了嗎?”
我回:“還沒。”
她很快打來電話。
“今天去參加蔣叔叔生日宴了?”
“你怎么知道?”
“他女兒發朋友圈了,我看到你在照片里。”
孝琳頓了頓。
“爸,蔣叔叔是不是又炫耀了?”
“沒有,就聚聚。”
“你別騙我。”她聲音低下去,“他那個人……”
“孝琳。”我打斷她,“你加班完了?”
“剛到家。”她嘆了口氣,“累死了,這個月績效又壓下來。”
“早點休息。”
“嗯。”她沉默了一會兒,“爸,其實我有點后悔去北京。”
我沒接話。
“有時候想,要是當初留在你身邊……”
“別說傻話。”我說,“年輕人就該往高處走。”
電話那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很輕,但被我聽見了。
“睡吧。”我說。
“晚安,爸。”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
月光又從那道縫隙照進來。
今晚的白線特別亮。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晚上。
蔣德海提干請客,也是喝了茅臺。
散場后他摟著我肩膀,在廠區路上搖搖晃晃地走。
“茂才,以后我罩著你。”
他說得很認真。
那天月亮也這么亮。
我們都以為人生會按設想走下去。
后來他確實罩過我幾次。
調薪時為我說話,評職稱時幫我遞材料。
但有些東西,慢慢就變了。
抽屜里的紅包還在。
明天得想個辦法還回去。
不能這么收著。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秋夜的涼。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酒勁徹底過去了,腦子格外清醒。
忽然想起魏霞的兒子。
不知道找到工作沒有。
明天去菜市場,看看有沒有零工招人。
能幫一點是一點。
眼皮漸漸沉了。
在睡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
茉莉該澆水了。
06
社區講座的通知貼在每棟樓的公告欄。
紅紙黑字,標題是“退休生活新理念”。
王淑芬在樓道里遇見我時,特意指了指。
“老謝,你也得去聽聽。”
“看時間吧。”
“必須去。”她聲音提高,“聽說有專家,能教咱們怎么養老。”
講座那天下午,活動室坐滿了人。
來的不止老人,還有幾個像家屬的年輕人。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魏霞在我旁邊。
她今天氣色好些,說兒子找到個臨時工作。
“雖然錢少,但總比閑著強。”
“慢慢來。”我說。
專家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PPT做得很花哨,全是圖表和數字。
講退休金規劃,講健康管理,講精神寄托。
王淑芬坐在第一排,頻頻點頭。
還舉手問了幾個問題,關于理財和保險。
講座快結束時,主持人忽然說:“今天咱們請一位老同志分享分享心得。”
他目光在臺下掃過。
我低頭看地板。
“那位老師傅。”主持人指向我,“您看起來就很有經驗。”
全場的目光聚過來。
我喉嚨發緊。
“我……沒什么好說的。”
“隨便說說嘛,真實感受最重要。”
魏霞輕輕碰了碰我胳膊。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
走到臺前時,燈光烤著臉。
臺下黑壓壓一片,看不清具體表情。
“我叫謝茂才,退休兩年了。”
聲音從麥克風傳出去,有點失真。
“退休金兩千八,不算多。”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
“但我覺著,日子還能過。”
我握緊話筒,手心出汗。
“關鍵是想開點,別攀比。”
這句話說出來時,我看見王淑芬抬起頭。
“錢多有錢多的過法,錢少有錢少的過法。”
我越說越順,把平時想的那些都說出來。
不計較得失,自己舒服就行。
享受小事情,比如買菜做飯,比如澆花。
能幫別人就幫一點,心里踏實。
培養點簡單愛好,不花錢的那種。
說到第三點時,臺下忽然響起一聲冷笑。
很清晰,從第一排傳來。
王淑芬抱著胳膊,嘴角那抹弧度像刀子。
全場安靜了。
我張著嘴,后面的話全忘了。
“王阿姨有什么想說的?”主持人試圖圓場。
“沒有。”王淑芬聲音尖細,“就是覺得,有些人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沒看我,但每個字都扎在我身上。
“自己過得清湯寡水,還教別人想開點。”
議論聲大起來。
魏霞在臺下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
主持人趕緊打圓場,讓我先回座位。
后面的環節我都沒聽進去。
手一直在抖。
散場時,人們從我身邊走過。
有的拍拍我肩膀,有的裝作沒看見。
王淑芬和幾個老姐妹邊走邊聊。
“有些人就是酸,自己沒錢還裝清高。”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魏霞等我一起走。
下樓時,她小聲說:“別往心里去。”
“沒事。”我說。
但喉嚨發緊。
走出社區中心,天陰得厲害。
要下雨的樣子。
“謝哥。”魏霞停下腳步,“你那天放的傘和雞蛋,我看見了。”
我愣了一下。
“謝謝你。”她眼睛紅了,“那幾天我真的……”
“舉手之勞。”我打斷她。
她點點頭,眼淚還是掉下來。
用手背擦,擦不干凈。
“我走了。”她轉身,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雨點開始落下來。
我沒帶傘,但不想回家。
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過那家經常買菜的攤子,老板娘正要收攤。
“老謝,這么晚還不回去?”
“走走。”
“臉色不太好。”她遞過來一根黃瓜,“送你,最后一點了。”
我接過來,黃瓜刺扎手心。
“謝謝。”
“別客氣。”她麻利地收拾攤位,“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雨下大了。
我躲進公交站臺。
廣告燈箱亮著光,映出雨絲的軌跡。
一輛公交車進站,濺起水花。
車門打開又關上,沒人下車。
車里空蕩蕩的,司機看了我一眼。
我搖搖頭,示意不上車。
公交車開走了,尾燈在雨里模糊成紅暈。
手里的黃瓜還帶著泥土味。
我用力握緊,刺扎得更深了。
王淑芬的話在耳邊回響。
清湯寡水。
也許她說得對。
兩千八的退休金,舊房子,舊衣服。
女兒在北京掙扎,我幫不上忙。
還在這兒大談想開點。
真是可笑。
雨沒有停的意思。
我離開站臺,繼續往前走。
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很冷。
但心里那團火還在燒。
燒得我眼眶發熱。
路過便利店時,櫥窗里的電視在播新聞。
主持人嘴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
玻璃反射出我的影子。
一個濕漉漉的,狼狽的老頭。
我對著影子笑了笑。
影子也對我笑。
比哭還難看。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掏出來看,屏幕蒙了層水汽。
是孝琳。
我沒接。
現在這個狀態,會嚇到她。
震動停了,幾秒后又響起來。
固執地響著。
我擦干屏幕,按下接聽鍵。
“爸,你怎么不接電話?”她聲音很急。
“剛才沒聽見。”
“你在外面?我聽見雨聲了。”
“嗯,散步。”
“下這么大雨散什么步!”她提高音量,“趕緊回家!”
“知道了。”
“爸。”她語氣軟下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有。”
“別騙我。”她停頓,“蔣叔叔女兒今天給我發消息,說社區講座的事。”
我閉了閉眼。
雨水順著頭發流進脖子里。
“王阿姨說的話,你別當真。”孝琳說,“她就那樣。”
“我知道。”
“你回家,馬上。”她像小時候命令我吃藥,“然后給我發視頻。”
“好。”
掛了電話,我轉身往回走。
雨好像小了點。
或者說,我已經濕透了,感覺不出來了。
到家門口,摸鑰匙時,對門鄰居正好開門。
“謝叔,你怎么……”
“淋了點雨。”
“快進來擦擦,我這有干毛巾。”
“不用了。”
我打開自己家門,逃也似的進去。
靠在門后,喘氣。
屋里黑著燈,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
地板上留下一串濕腳印。
手機又響了。
孝琳的視頻請求。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屏幕里出現她的臉,背景是出租屋的白墻。
“爸,你臉色怎么這么白?”
“淋雨了。”
“快去換衣服!”她急得湊近屏幕,“泡個熱水澡,聽見沒?”
“我給你點了姜茶外賣,半小時到。”
“已經點了。”她不容反駁,“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
“爸。”她聲音溫柔下來,“你過得怎么樣,我清楚。”
我扭過頭。
“別聽別人胡說,你是我爸,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
屏幕那邊傳來她吸鼻子的聲音。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得。”
“小時候買不起隨身聽,你說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要什么。”
“我媽生病的時候,你說日子再難,也得一天天過。”
“這些我都記得。”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
“所以你別在意王阿姨說什么。”孝琳紅著眼眶笑,“她不懂你,我懂。”
外賣員敲門時,視頻還沒掛。
姜茶很燙,捧在手里暖和。
我和孝琳又聊了會兒,直到她那邊有人敲門說開會。
掛了視頻,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慢慢喝姜茶。
甜里帶著辣,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雨停了。
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朦朦朧朧的。
地板上的水漬反著光。
我起身去拿拖把。
彎腰時,看見茶幾玻璃下孝琳的獎狀。
三好學生。
那時候她拿著獎狀跑回家,小臉紅撲撲的。
“爸,我以后要考最好的大學!”
她做到了。
雖然現在很累,但她做到了。
拖完地,我洗了個熱水澡。
躺下時,渾身都暖和了。
王淑芬的話還在腦子里。
但沒那么刺耳了。
清湯寡水也是日子。
咸淡自知。
閉上眼睛前,我想——
明天該去給茉莉施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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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凌晨兩點,砸門聲像打雷。
我驚坐起來,心臟狂跳。
“老謝!老謝開門!”
是王淑芬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披上外套去開門。
樓道燈亮著,王淑芬穿著睡衣,頭發散亂。
臉上全是淚。
“我家老李……老李他……”她說不下去,渾身發抖。
我沖進她家。
李師傅躺在客廳地板上,眼睛閉著,臉白得像紙。
“叫救護車了嗎?”
“叫了,說還要十分鐘……”王淑芬癱在門口,“怎么辦,怎么辦……”
我蹲下探李師傅的鼻息。
很微弱。
“不能等了。”
我把他扶起來,背到背上。
李師傅很沉,我踉蹌了一下。
王淑芬想來幫忙,手抖得厲害。
“拿上醫保卡,鎖門。”我咬牙往外走。
樓梯很黑,感應燈一層層亮起來。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李師傅的頭靠在我肩上,呼吸時有時無。
到三樓時,我腿開始發軟。
扶著欄桿歇了兩秒,繼續往下走。
王淑芬跟在后面哭,聲音壓抑著。
出了單元門,夜風一吹,我清醒了些。
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
最近的醫院要走二十分鐘。
我調整姿勢,加快腳步。
背上的人越來越沉,像背著塊石頭。
汗水流進眼睛里,刺痛。
“老李,堅持住。”我小聲說。
不知道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王淑芬終于追上來了,手里抓著個小包。
“救護車……救護車還沒到……”
“咱們走。”
穿過兩條街,我喘得厲害。
胸口像拉風箱,呼哧呼哧響。
拐過街角時,看見醫院的紅十字標志。
還有五百米。
腿已經沒知覺了,全憑慣性在動。
王淑芬忽然尖叫:“車!救護車!”
遠處有閃爍的藍光。
救護車從對面開過來,停在我們旁邊。
醫護人員跳下車,迅速接手。
我松開手時,整個人往地上滑。
王淑芬扶住我。
“老謝……”
“快上車。”我推開她。
救護車門關上,鳴笛聲遠去。
我坐在馬路牙子上,大口喘氣。
后背全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
夜風吹過,冷得打顫。
慢慢站起來,腿還在抖。
一步一步往醫院走。
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
王淑芬在走廊里來回走,手指絞在一起。
看見我,她沖過來。
“在搶救,說是腦出血……”
她眼淚又下來了。
“都怪我,晚上還跟他吵架……”
我拍拍她肩膀,說不出話。
護士過來讓填表。
王淑芬手抖得寫不了字,我接過筆。
姓名,年齡,病史。
李師傅六十二,高血壓多年。
填完表,我們坐在塑料椅上等。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拉長。
走廊里還有別的家屬,有的在哭,有的在打電話。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王淑芬忽然開口:“晚上吵架,是因為兒子。”
她盯著地面。
“兒子想換大房子,找我們要錢。”
“我們說沒有,他就說我們摳門。”
“老李氣得血壓升高,我還說他小題大做……”
她捂住臉,肩膀聳動。
我遞過去一張紙巾。
她沒接,繼續哭。
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
“家屬。”
王淑芬跳起來。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但需要觀察。”
醫生說得很快。
“出血量不小,后續可能有后遺癥。”
“能醒過來嗎?”王淑芬聲音嘶啞。
“看情況。”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
李師傅身上插滿管子,臉色還是白。
王淑芬撲過去,被護士攔住。
“先去辦住院手續。”
她跟著護士走了,一步三回頭。
我留在原地,看著病床被推進ICU。
玻璃窗里,儀器屏幕閃著光。
數字跳動,曲線起伏。
一個生命就在那些數字和曲線里掙扎。
我在走廊又坐了會兒。
天快亮時,王淑芬回來了。
她眼睛腫得厲害,但平靜了些。
“老謝,謝謝你。”她說得很輕。
“應該的。”
“醫藥費……”她低下頭,“兒子說下周打錢,但……”
“我這兒有點。”我說,“不多,先應應急。”
我從口袋里掏出錢包。
里面有一千多,是準備交物業費的。
全遞給她。
王淑芬看著錢,沒接。
“拿著。”我塞進她手里。
她手指冰涼,握著錢,像握著一塊炭。
“以前我……”她開口,又停住。
“別說了。”
她點頭,眼淚掉在鈔票上。
“你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
我確實累了。
站起來時,骨頭咯吱響。
走出醫院,天邊已經泛白。
早起的清潔工在掃街,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很有規律。
我慢慢往家走。
背還在疼,每走一步都牽扯著。
路過菜市場時,攤販們剛開始擺攤。
新鮮的蔬菜從三輪車上卸下來,還帶著露水。
賣豆腐的老漢看見我,揮揮手。
“老謝,這么早?”
“臉色不好啊。”
“沒事。”
他切了塊熱豆腐,用塑料袋裝好遞過來。
“剛出鍋的,暖暖胃。”
我沒推辭。
豆腐很燙,隔著塑料袋傳熱度。
到家門口,發現鑰匙沒帶。
又忘帶了。
我坐在樓梯上等。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手里的豆腐慢慢涼了。
我打開袋子,掰了一塊放進嘴里。
豆腥味,淡淡的咸。
很好吃。
對門鄰居出來時,看見我又坐在那里。
“謝叔,你又……”
“老了,記性差。”
他幫我打電話叫開鎖師傅。
等待的時候,他問我昨晚怎么了。
“鄰居病了,送醫院。”
“王阿姨家?”
他沉默了一下。
“她平時那樣對你,你還幫她。”
“該幫的。”我說。
師傅來了,打開門。
我多付了二十,他還是推辭,我還是堅持。
進屋后,我先去看了茉莉。
一夜不見,又有兩朵要開了。
花苞鼓鼓的,頂端透著白。
我接了杯水,慢慢喝。
手機有未接來電,是孝琳。
還有條消息:“爸,我夢見你了,你沒事吧?”
我回:“沒事,睡得好嗎?”
她很快回復:“加班剛結束。”
配了個苦笑的表情。
我沒說昨晚的事。
她還遠,說了只會擔心。
洗澡時,熱水沖在背上,舒服多了。
鏡子里的人,眼睛里有紅血絲。
但眼神還算平靜。
躺下補覺時,腦子里還在回放夜里的畫面。
王淑芬的哭喊。
李師傅蒼白的臉。
救護車的藍光。
ICU的玻璃窗。
這些畫面重疊在一起,像一部無聲電影。
睡意漸漸涌上來。
最后清醒的念頭是——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08
敲門聲很輕。
我以為是收水電費的,開門時愣住了。
林孝琳站在門口。
拖著個灰色行李箱,輪子沾滿泥。
頭發散亂地扎著,眼睛下有深深的陰影。
“爸。”
聲音沙啞。
“你怎么……”
“我被裁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行李箱提進屋里,立柜子邊。
她脫了外套,里面是皺巴巴的襯衫。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上周。”她在沙發上坐下,身體陷進去,“整個部門裁了一半。”
我轉身去廚房。
“你吃飯了嗎?”
“飛機上吃了點。”
我燒水,下面。
冰箱里還有兩個雞蛋,一把青菜。
熱油下鍋,煎蛋的滋啦聲填滿廚房。
孝琳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北京的房子退了,東西寄存在朋友那兒。”
“賠償金不多,但夠我休息一陣。”
我把面條撈進碗里,鋪上煎蛋和青菜。
端到餐桌上。
“吃吧。”
她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忽然停住。
肩膀開始抖動。
然后哭出聲來。
不是那種啜泣,是壓抑了很久的爆發。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不堪。
我站在她身邊,手放在她肩上。
她轉身抱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衣服里。
“爸……我好累……”
我輕輕拍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累了就回家。”
她哭得更兇。
淚水很快浸透衣料,溫熱的。
哭了很久,慢慢變成抽噎。
面條已經坨了,我還是讓她吃完。
她一邊吃一邊擦眼淚。
“其實早有預兆,加班費停發,福利削減。”
“我知道,只是不想承認。”
“昨天收拾東西離開時,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放下筷子。
“拼了八年,一個通知就什么都沒了。”
“不是什么都沒了。”我說。
她抬頭看我。
“你有經驗,有能力,還有時間。”
“時間。”她重復這個詞,苦笑,“三十三歲,女性,失業。”
“才三十三。”我坐下,“我四十五歲那年廠子改制,差點下崗。”
“你沒說過。”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笑了笑,“最后留下來了,但工資砍了三分之一。”
“那你怎么……”
“一天天過。”我說,“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她盯著碗里的面條。
湯已經涼了,浮著一層油花。
“我在北京的時候,經常想起你這句話。”
“嗯?”
“你說過日子就像走樓梯,一步一個臺階。”
“有時候臺階高,有時候臺階低,但總得往上走。”
我沒想到她還記得。
那還是她小學時,學跳繩總學不會,急得哭。
我跟她說的。
“爸。”她擦干眼淚,“我能在家住一段時間嗎?”
“當然,你的房間一直留著。”
她終于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很淡,但真實。
吃完面,她去洗澡。
我給她換上新床單,被子曬過,有陽光的味道。
她從浴室出來時,穿著舊睡衣。
那還是她大學時的衣服,竟然還能穿。
“早點睡。”我說。
“爸。”她叫住我,“王阿姨家的事,我聽說了。”
“誰說的?”
“小區群里有人講。”她走過來,“你背李叔叔去的醫院?”
“你背得動嗎?”
她看著我,眼睛又紅了。
“以后這種事,叫救護車,或者喊人幫忙。”
“當時來不及。”
她嘆口氣,抱住我。
這次很輕,像怕碰碎什么。
“你得好好的。”
“我會。”
她回房間后,我坐在客廳。
行李箱還立在柜子邊。
輪子上的泥已經干了,結成塊。
我找了塊抹布,蹲下擦干凈。
箱子很沉,不知道裝了什么。
也許是八年的全部。
擦完輪子,我把抹布洗干凈,晾在陽臺上。
夜已經深了。
孝琳房間的燈還亮著,從門縫底下透出來。
我輕輕敲門。
“睡了?”
“還沒。”她開門,“在整理簡歷。”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瑩瑩的。
“別熬太晚。”
“知道。”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下。
但睡不著。
聽著隔壁敲鍵盤的聲音,斷斷續續。
像某種密碼。
后來聲音停了,傳來壓抑的哭聲。
很小,但我聽見了。
我起來,熱了杯牛奶。
敲她房門。
“進。”
她眼睛紅著,但表情平靜。
“喝了再睡。”
她接過杯子,雙手捧著。
“爸,其實我害怕。”
“怕什么?”
“怕再也找不到好工作,怕別人笑話,怕……讓你失望。”
“我從來沒對你失望過。”我說。
她低頭喝牛奶。
“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五歲。”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那時候我想,這孩子以后怎么辦。”
“但你考上了好大學,找到了工作,一直很努力。”
“這就夠了。”
她喝完牛奶,嘴唇上留著一圈白印。
我用拇指幫她擦掉。
動作自然得像她還小的時候。
她笑了,這次眼睛里有光。
關了燈,我回到自己房間。
這次很快睡著了。
夢里是夏天的午后。
孝琳在院子里跳繩,怎么都跳不過十個。
急得跺腳。
我走過去,把繩子一端系在樹上。
“先練節奏。”
她跟著繩子的擺動跳,慢慢找到了感覺。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光斑在她身上跳動。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孝琳房間的門開著,她還在睡。
蜷成一團,像只貓。
我輕手輕腳去做早飯。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響。
煎了三個雞蛋,她愛吃。
切了盤咸菜,淋了點香油。
做好時,她正好出來。
“好香。”
“洗臉吃飯。”
她洗漱完坐下,頭發亂翹著。
“今天有什么打算?”我問。
“上午改簡歷,下午投。”她咬了口雞蛋,“然后……不知道。”
“想去公園走走嗎?”
“你平時不都一個人去?”
“今天可以兩個人。”
她想了想,點頭。
粥很燙,她吹著氣喝。
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這一刻,很安靜。
也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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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菜攤老板娘招手讓我過去。
神色有些奇怪。
“老謝,跟你說個事。”
我放下手里的土豆。
“最近有人傳閑話。”她壓低聲音,“說你幫王淑芬家,是圖她家錢。”
我愣住了。
“不知道,反正有人在傳。”她撇撇嘴,“說你背李師傅去醫院,又借錢,肯定是想撈好處。”
“王淑芬家有錢嗎?”我問。
老板娘被我問住了。
“也是,她家也就那樣。”她搖搖頭,“這些人啊,嘴真損。”
我付了土豆錢,轉身要走。
“老謝。”老板娘叫住我,“你別往心里去。”
“不會。”
但心里還是像堵了塊石頭。
走到小區門口,遇見魏霞。
她拎著菜籃子,看見我,低頭快步走過。
像沒看見一樣。
我張了張嘴,沒叫出聲。
回到家,孝琳正在拖地。
“爸,剛才社區打電話,說下周有義診。”
“哦。”
“你怎么了?”她停下手里的活。
她走過來,盯著我的臉。
“有事。”
我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
“有人說我閑話。”
“什么閑話?”
“說我幫王淑芬阿姨,是圖她家錢。”
孝琳的表情從疑惑變成憤怒。
“誰說的?!”
“不知道,菜攤老板娘告訴我的。”
“這些人有病吧!”她把拖把往地上一杵,“你那天累成那樣,他們沒看見?”
“看見的人不多。”
“那也不能胡說!”她氣得臉發紅,“我去找她們理論。”
“別去。”我攔住她,“越描越黑。”
“那怎么辦?就讓他們亂說?”
“清者自清。”
她看著我,忽然泄了氣。
“爸,你總是這樣。”
“哪樣?”
“什么都忍著。”她聲音低下去,“以前在廠里也是,現在也是。”
“不是忍。”我拍拍她肩膀,“是不值得。”
她搖頭,但沒再堅持。
中午吃完飯,她出門去社區中心打印簡歷。
我在家收拾陽臺。
茉莉開得正好,香氣濃郁。
敲門聲響起。
開門,是魏霞。
她站在門口,手里提著袋蘋果。
“謝哥。”
“進來坐。”
她把蘋果放在桌上,手指絞在一起。
“早上的事……對不起。”
“什么事?”
“我……”她低下頭,“我聽見那些話了。”
“所以躲著我?”
她點頭,眼睛紅了。
“我怕別人說我也……也圖什么。”
我給她倒了杯水。
“坐。”
她坐下,捧著杯子不喝。
“謝哥,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她急急地說,“但我家情況你也知道,兒子剛找到工作……”
“我明白。”
“那些人嘴太毒了。”她眼淚掉下來,“說你想占王淑芬便宜,說她家有錢你就往上貼。”
“你信嗎?”我問。
“我當然不信!”她聲音提高,“可我怕……怕他們說我跟你走得近,是想占你便宜。”
“你有占過我便宜嗎?”
她愣住了。
“那不就行了。”我笑了。
她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
“對不起,我不該躲著你。”
她擦了眼淚,喝口水。
“王淑芬家現在怎么樣?”
“李師傅能說話了,但半邊身子動不了。”
“唉。”
“醫藥費花了不少,她兒子打了點錢,不夠。”
魏霞沉默了一會兒。
“我這兒有點,不多,但……”
“你有心就好。”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
“蘋果拿走,你自己吃。”
“就是給你的。”她推回來,“自己種的,不值錢。”
送她到門口,她忽然轉身。
“謝哥,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
她下樓去了,腳步聲很輕。
我關上門,看著桌上的蘋果。
大小不一,有的有疤痕。
但很紅。
洗了一個,咬下去很脆,酸甜。
下午孝琳回來,看見蘋果。
“誰送的?”
“魏阿姨。”
“她來過?”孝琳眼睛一亮,“我就知道魏阿姨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聽風就是雨的人。”
她拿起個蘋果,也洗了吃。
“爸,我剛才在社區中心,遇見王阿姨了。”
“哦?”
“她瘦了好多。”孝琳邊吃邊說,“我本來不想理她,但她主動跟我說話。”
“說什么?”
“說謝謝你爸,還有……”孝琳停頓,“說對不起。”
“她說那些閑話她也聽說了,讓我告訴你,她心里有數。”
“她還說,等李叔叔好點,親自來謝你。”
“不用。”
“我覺得她變了。”孝琳看著蘋果核,“說話沒那么尖了。”
“經歷大事,人會變。”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
“爸。”孝琳忽然說,“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工作的事。”她靠在沙發上,“慢慢找,不急了。”
“怎么想通的?”
“不知道。”她笑起來,“可能就是覺得,有些事急也沒用。”
陽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手機響了,是蔣德海。
我接起來。
“茂才,聽說你最近出名了。”
“什么出名?”
“助人為樂啊。”他聲音里有笑意,“王淑芬到處夸你呢。”
“她夸張了。”
“我還不了解你?”他說,“從小就這樣,悶頭做事。”
我沒說話。
“周末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就咱倆。”
“不用破費。”
“破費什么。”他頓了頓,“我有事跟你說。”
掛了電話,孝琳問誰。
“蔣叔叔。”
“他又要炫耀?”
“說有事。”
孝琳撇撇嘴,但沒說什么。
晚上睡覺前,她來我房間。
“爸,如果我暫時找不到北京的工作,在本地找個臨時的,行嗎?”
“當然行。”
“可能工資不高。”
“夠吃飯就行。”
她點點頭,關門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想白天的事。
閑話像風,吹過就散了。
但有些人會記得風里的刺。
有些人會記得風里的暖。
魏霞的蘋果,王淑芬的道歉,孝琳的理解。
這些比那些閑話重得多。
茉莉的香氣飄進來。
今晚的月亮很圓。
明天該去看看李師傅了。
順便帶點自己燉的湯。
清湯寡水,但養人。
10
除夕下午,社區組織聚餐。
活動室擺了四張大圓桌,每桌十個人。
王淑芬推著輪椅來的,李師傅坐在上面。
左邊身子還不太能動,但氣色好多了。
看見我,他努力抬起右手。
我走過去。
“老……謝……”他說話慢,但清晰。
“李師傅,好多了。”
他點頭,眼睛里有淚光。
王淑芬在旁邊說:“醫生說出院后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
她今天沒戴金鐲子,穿了件普通的紅棉襖。
“老謝,一會兒吃飯坐一桌。”
孝琳幫我拿東西,她穿了新買的毛衣,米白色的。
魏霞帶著兒子來了,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有些靦腆。
“叫謝伯伯。”
“謝伯伯好。”
“好,工作還習慣嗎?”
“習慣,謝謝伯伯關心。”
他說話時看著地面,耳朵有點紅。
蔣德海也來了,一個人。
看見我,徑直走過來。
“茂才。”
“老蔣。”
他今天穿得很樸素,深藍色夾克,跟平時不一樣。
“一會兒聊。”
六點開席,菜是社區準備的,也有各家帶的拿手菜。
我帶了鍋燉雞湯,孝琳熬了一下午。
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
社區主任簡單講了幾句,讓大家舉杯。
“新年快樂!”
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李師傅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他舉杯的手還在抖,但很努力地抬高。
王淑芬幫他扶著杯子。
第一杯喝完,大家坐下吃菜。
氣氛熱鬧起來,互相夾菜,聊天。
王淑芬給李師傅夾了塊魚肉,仔細挑掉刺。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
李師傅慢慢吃,嘴角有點漏,她拿紙巾輕輕擦。
蔣德海坐我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
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茂才,我要搬走了。”
“搬哪兒?”
“兒子那邊,深圳。”他喝了口酒,“下個月就走。”
“好事,團聚。”
“嗯。”他放下杯子,“房子賣了,東西該送人的送人。”
他停頓了一下。
“我這些年,活得太累了。”
“拼了一輩子,比了一輩子。”他看著桌上的菜,“到頭來,兒子一年回不來兩次。”
“現在能在一起,挺好。”
“是啊。”他苦笑,“早該想開的。”
他給我倒了杯酒,自己也滿上。
“這杯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他想了想,“敬你活明白了。”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
酒很辣,但這次沒覺得燒。
王淑芬忽然站起來。
手里端著杯果汁。
“我說幾句。”
桌上安靜下來。
“今天過年,我想謝謝幾個人。”
她聲音有些抖。
“謝謝社區,這段時間幫了我們家很多。”
“謝謝醫生護士,把我家老李救回來。”
她停住,深呼吸。
“還要謝謝老謝。”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天晚上,要不是老謝……”她說不下去,擦擦眼睛。
李師傅抬起右手,擺了擺。
王淑芬握住他的手,繼續:“我以前嘴不好,愛比,愛炫耀。”
“總覺得過得比別人好,才算好。”
“這次的事讓我明白了,人活著,平平安安就是福。”
她舉起杯子。
“老謝,我敬你。”
我站起來,杯子里是茶。
“都過去了。”
我們一起喝。
坐下時,看見魏霞在抹眼淚。
她兒子輕輕拍她的背。
孝琳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握得很緊。
飯后是自由活動。
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看電視里的春晚。
李師傅累了,王淑芬先推他回去。
走之前,她塞給我個紅包。
“不許推。”她按住我的手,“給孝琳的,壓歲錢。”
很薄,估計錢不多。
但我收下了。
她笑了,眼角皺紋很深,但很柔和。
蔣德海跟我走到窗邊。
外面下雪了。
雪花在路燈的光里飛舞,靜靜落下。
“深圳不下雪吧?”我問。
“很少。”他望著窗外,“去了可能就不回來了。”
“常聯系。”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其實我羨慕你。”
“我有什么好羨慕的。”
“心里踏實。”他轉頭看我,“我這一輩子,心里從來沒踏實過。”
雪越下越大。
地面慢慢白了。
“茂才,你那四條原則,能再說一遍嗎?”
我想了想。
“不計較得失,享受小事,幫助別人,簡單愛好。”
他重復了一遍,點點頭。
“我記下了。”
九點多,大家陸續散了。
魏霞和她兒子走過來。
“謝哥,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小伙子也跟我說新年快樂,聲音大了些。
孝琳幫我收拾帶來的東西。
雞湯還剩半鍋,她小心地蓋上蓋子。
“爸,回家看春晚?”
走出社區中心,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踩上去咯吱響。
孝琳挽著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
雪花落在她頭發上,很快化了。
“我想好了,年后再找一個月工作,如果沒有合適的,我就留在本地。”
“做什么?”
“有個同學開了個小公司,做設計的,缺人。”
“你喜歡嗎?”
“喜歡。”她笑了,“就是工資只有北京的一半。”
“夠花就行。”
她抱緊我的胳膊。
“爸,其實我現在挺踏實的。”
到家門口,拍掉身上的雪。
屋里暖和,茉莉的香氣還在。
孝琳打開電視,春晚正演小品。
笑聲透過屏幕傳出來。
她盛了兩碗雞湯,我們坐在沙發上喝。
湯已經不太熱了,但味道正好。
小品演完了,開始唱歌。
一首很老的歌,《難忘今宵》。
孝琳跟著哼。
哼著哼著,眼淚掉下來。
“怎么了?”
“沒事。”她擦掉眼淚,“就是覺得……挺好的。”
我放下碗,看著她。
“孝琳,你記住,不管你在哪兒,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她點頭,撲進我懷里。
這次沒哭出聲,但肩膀在抖。
我輕輕拍她的背。
電視里在倒計時。
十,九,八……
窗外傳來鞭炮聲,遠遠近近。
三,二,一。
新年快樂。
孝琳抬起頭,眼睛紅著,但笑著。
“爸,新年快樂。”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很涼,在外面凍的。
她把我的手捂進掌心。
她的手很暖。
“我給你暖暖。”
電視里還在唱歌。
窗外的雪還在下。
靜靜地,覆蓋了整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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