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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休金2800,我靠這四條笨原則,把清湯寡水的日子過成了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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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區講座的燈光白得晃眼。

      我站在臺上,手心全是汗。

      結結巴巴說到“別比錢多錢少”時,臺下傳來一聲清晰的冷笑。

      王淑芬抱著胳膊坐在第一排,新燙的卷發像朵黑色的云。

      她嘴角那抹弧度,像刀片劃在我喉嚨上。

      全場安靜了幾秒。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張了張嘴,后面準備好的話全忘了。

      那晚之后,整個小區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01

      早市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

      我蹲在菜攤前,撿起兩棵小白菜。

      葉子有些蟲眼,但挺水靈。

      “一塊八。”老板娘頭也不抬。

      “一塊五行嗎?”我把菜輕輕放下,“你看這邊都黃了。”

      老板娘這才抬頭看我,嘆了口氣。

      “老謝,你退休金也不少,至于嘛。”

      我笑了笑,沒接話。

      正要掏錢,身后響起尖細的嗓音。

      “喲,老謝又在這精打細算呢。”

      王淑芬晃著胳膊走過來。

      她手腕上金鐲子明晃晃的,在晨光里扎眼。

      “這鐲子太輕了。”她故意抬高聲音,“我家那口子非買,我說不要,他偏要。”

      她把胳膊伸到老板娘面前。

      “你看,戴著都沒感覺。”

      老板娘敷衍地笑笑,低頭繼續稱菜。

      王淑芬湊到我菜籃子邊瞅了瞅。

      “就買這點?晚上我家吃紅燒肉,兒子給寄的進口調料。”

      “夠了。”我把一塊五硬幣放在攤上。

      “你女兒還沒回來看你?”王淑芬跟在我身邊走。

      “工作忙。”

      “也是。”她撣了撣衣袖,“現在年輕人都往大城市跑,我閨女上個月還帶我去海南呢。”

      她停頓一下,觀察我的表情。

      “你該讓孝琳也帶你去轉轉。”

      “家里挺好。”我提起菜籃子。

      王淑芬終于覺得無趣,擺擺手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我沿著街慢慢走。

      路邊的梧桐葉開始黃了,邊緣卷著枯色。

      菜市場口有個賣豆腐的老漢,三輪車壞了。

      他蹲在地上,對著散架的鏈條發愁。

      我放下菜籃子,過去幫他按住車架。

      “謝謝啊老哥。”老漢抹了把汗。

      鏈條裝好時,我手上沾了黑油。

      老漢非要塞給我兩塊豆腐。

      推辭不過,我收下一塊。

      到家門口,發現鑰匙忘帶了。

      我坐在樓梯臺階上等對門鄰居回來。

      陽光從樓道窗戶斜進來,落在腳邊。

      我把豆腐放在膝蓋上,想起王淑芬的金鐲子。

      去年她還在抱怨女婿沒本事。

      今年就換成炫耀閨女孝順了。

      樓梯響起腳步聲。

      樓上小夫妻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那。

      “謝叔,又忘帶鑰匙了?”

      “年紀大了,記性差。”

      小伙子幫我打電話給開鎖師傅。

      等待的半小時里,我把那棵小白菜外面的黃葉仔細剝掉。

      嫩綠的菜心露出來,很新鮮。

      其實一塊八也不貴。

      但我習慣了討價還價那幾句話。

      像某種儀式,提醒我日子要慢慢過。

      鎖開了,我多付了師傅二十塊錢。

      他推辭,我說大老遠跑一趟應該的。

      屋里很安靜。

      老式掛鐘滴答走著。

      我把豆腐切成小方塊,準備中午燉白菜。

      窗臺上那盆茉莉開了三朵,香氣淡淡的。

      02

      電話響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我正給茉莉澆水,手抖了一下。

      水灑在窗臺上。

      “爸。”林孝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疲憊。

      “還沒睡?”

      “剛下班。”她那邊有敲鍵盤的聲音,“你在干嘛?”

      “澆花。”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鍵盤聲停了。

      “我們部門總監,上個月帶他爸去北歐玩了半個月。”

      林孝琳說話很慢,像在斟酌字句。

      “朋友圈天天發照片,極光,冰川。”

      “哦。”我擰干抹布,擦窗臺上的水漬。

      “聽說花了十幾萬。”

      她頓了頓。

      “爸,你明年就六十了。”

      “還早呢。”我笑起來,“五十八,離六十還有兩年。”

      “我的意思是……”她聲音低下去,“你是不是該出去走走?”

      “菜市場走到公園,夠遠了。”

      “我是說旅游。”

      鍵盤聲又響起來,很急促。

      “孝琳。”我打斷她,“你加班到這么晚,吃飯沒有?”

      她愣了一下。

      “吃了外賣。”

      “別老吃外賣,傷胃。”

      “知道了。”她語氣軟下來,“你也是,別總吃剩菜。”

      我們又聊了幾句天氣。

      她說北京干燥,我說南方最近多雨。

      掛電話前,她又提起旅游的事。

      “其實花不了太多錢,我可以……”

      “不用。”我打斷她,“我真不想去。”

      這次沉默更長了。

      最后她說要改方案,匆匆掛了電話。

      忙音嘟嘟響著。

      我把聽筒放回座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茶幾玻璃下壓著孝琳小學的獎狀。

      三好學生,毛筆字比賽一等獎。

      那時候她總趴在這張茶幾上寫作業。

      我坐旁邊看報紙,她媽在廚房炒菜。

      油煙味飄出來,混合著飯菜香。

      現在廚房安靜得很。

      只有冰箱偶爾嗡嗡響兩聲。

      我起身去熱中午剩的半碗粥。

      微波爐轉動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傳來汽車警報聲,尖銳地響了十幾秒。

      然后一切又靜下來。

      粥熱好了,我端著碗回到客廳。

      電視里在播夜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

      女主播的嘴一張一合。

      我忽然想起孝琳上初中那年。

      她想要一臺隨身聽,同學都有。

      那時候我工資才幾百塊,隨身聽要三百多。

      她在百貨柜臺前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盯著。

      最后還是拉著我走了。

      “其實我也不愛聽歌。”她低頭踢著路上的石子。

      那個月我每天中午只吃饅頭。

      月底買回隨身聽時,她眼睛亮得讓我想哭。

      現在她能買得起很多隨身聽。

      可有些東西,好像再也買不回來了。

      粥喝完,我洗了碗。

      檢查門窗時,看見對面樓還有幾家亮著燈。

      王淑芬家客廳的燈特別亮,水晶吊燈明晃晃的。

      她可能在追劇,或者跟人視頻聊天。

      我拉上窗簾。

      躺下時,床板發出熟悉的咯吱聲。

      這床睡了三十多年,中間換過一次床板。

      妻子走后,我習慣睡在她那側。

      靠窗,早上陽光會先照到枕頭。

      今晚月亮很亮。

      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白線。

      我想起孝琳說的極光。

      不知道是不是真像照片里那么綠。



      03

      社區活動室在二樓,朝北。

      冬天還沒到,屋里已經有點陰冷。

      我來得早,把熱水器打開。

      塑料椅圍成一圈,中間桌子腿有點晃。

      我在下面墊了張廣告紙。

      魏霞是第三個進來的。

      她頭發扎得緊,額頭上勒出紅印。

      “謝哥。”她點點頭,坐在靠門的位置。

      “喝點熱水。”我把一次性杯子推過去。

      她接過去,雙手捧著。

      熱氣蒙在她眼鏡片上。

      其他人陸陸續續來了。

      都是退休的老人,有的帶著孫子。

      王淑芬最后一個到,拎著個紙袋。

      “給大家帶了點心。”她拿出盒裝蛋撻,“兒子寄的,香港牌子。”

      大家客氣地道謝。

      魏霞沒動,繼續捧著那杯水。

      活動是教智能手機。

      社區志愿者是個戴眼鏡的小姑娘,講得很耐心。

      王淑芬學得最快,已經開始研究美顏相機。

      “這個好,拍出來年輕十歲。”

      她把手機舉到魏霞面前。

      “你看,皺紋都沒了。”

      魏霞勉強笑笑,低頭擺弄自己的舊手機。

      她的手機屏裂了道縫,像蜘蛛網。

      中途休息時,魏霞去了趟洗手間。

      回來時眼睛有點紅。

      她坐回我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蜷著。

      “怎么了?”我輕聲問。

      她搖頭,摘眼鏡擦了擦。

      “沒事,迷眼了。”

      但她手指在發抖。

      活動結束后,大家慢慢往外走。

      王淑芬拉著幾個人看她手機里的旅游照片。

      “這是洱海,這是玉龍雪山……”

      聲音在樓道里回蕩。

      我和魏霞落在最后。

      下樓梯時,她忽然開口。

      “我兒子失業了。”

      說得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什么時候的事?”

      “三個月了。”她盯著臺階,“不敢告訴我,一直假裝上班。”

      “現在知道了?”

      “房東打電話給我,說房租欠了兩個月。”

      她停下腳步,扶住欄桿。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帶大。”

      “孩子有難處。”我說。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可我心里堵得慌。”

      我們從社區中心出來。

      天陰著,要下雨的樣子。

      魏霞家和我不同方向。

      分開前,她從包里掏出個塑料袋。

      “自己腌的蘿卜干,你拿點。”

      塑料袋打著死結,她手指不靈活,解了半天。

      我接過來時,碰到她的手。

      冰涼。

      “謝謝。”我說。

      她擺擺手,轉身走了。

      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顯得單薄。

      雨點開始落下來,很小。

      我沒帶傘,加快腳步往家走。

      路過超市時,進去買了把傘。

      想了想,又買了盒雞蛋。

      到魏霞家樓下時,雨已經大了。

      她住三樓,窗戶關著。

      我把傘和雞蛋放在單元門里,用塑料袋裝好。

      按了門鈴就跑。

      跑到拐角回頭看,她家的燈亮了。

      窗邊有人影晃過。

      雨打在臉上,有點涼。

      但心里那點暖,夠走回家了。

      04

      柜子最底層那個鐵皮盒子,銹跡斑斑。

      我費了點勁才撬開。

      里面全是老照片,用橡皮筋捆著。

      最上面那張已經泛黃,邊角卷起。

      二十幾個年輕人站成三排,背景是技校的教學樓。

      我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

      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站得筆直。

      蔣德海在我右邊隔兩個人。

      他笑得露出牙齒,手搭在旁邊人肩上。

      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著:1985年技校畢業留念。

      字跡已經暈開,像被水泡過。

      其實那天拍完照,蔣德海請我喝了汽水。

      橘子味的,玻璃瓶。

      “茂才,以后咱都在機械廠,互相照應。”

      他拍我肩膀,力氣很大。

      汽水很甜,氣泡沖鼻子。

      那時候以為一輩子都會是這樣。

      鐵皮盒里還有妻子年輕時的照片。

      扎兩條麻花辮,站在公園的牡丹花前。

      她不愛拍照,這張是我偷拍的。

      側著臉,嘴角微微上揚。

      我把照片擦干凈,重新放回去。

      盒底有個小布袋,倒出來是幾枚舊獎章。

      技術能手,先進工作者。

      鋁制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當年每次評獎,都是我和蔣德海爭。

      他有股狠勁,為了趕工能在車間睡三天。

      我比他慢,但報廢率低。

      后來他當了班長,我還在原來的崗位。

      他說要提我當副班長,我拒絕了。

      “管人太累。”我說。

      他當時看了我很久,搖搖頭。

      “茂才,你這性子。”

      再后來他一路升上去,我調到質檢科。

      見面少了,偶爾在廠區碰到,他會停下來聊幾句。

      總是他在說,我在聽。

      說新項目,說領導賞識,說未來的規劃。

      我點頭,說挺好。

      妻子那時候常說我傻。

      “同樣的起點,人家蔣德海……”

      “人各有志。”我打斷她。

      她嘆口氣,不再說了。

      照片上的蔣德海,眼睛里有光。

      那種對世界充滿確信的光。

      現在想來,我們走向不同的路,從很早就開始了。

      我把鐵皮盒放回柜子底層。

      灰塵揚起來,在陽光里飛舞。

      手機忽然響了。

      陌生號碼,但區號是本地的。

      “喂,老謝嗎?我蔣德海。”

      聲音洪亮,隔著聽筒都能想象他現在的樣子。

      “聽出來了。”我說。

      “下周六我生日,在老院子酒樓,你一定得來。”

      “我……”

      “別推啊,都退休了還能忙啥?”他笑起來,“好多老同事都來,聚聚。”

      我握著手機,看見窗臺上茉莉又落了一朵。

      花瓣掉在土里,還是白的。

      “好。”我說。

      “這才對嘛!”他滿意地掛了電話。

      屋里又靜下來。

      我把落花撿起來,放在窗臺邊。

      其實不該答應的。

      但有些話,總得當面說。

      或者說,總得當面聽。



      05

      老院子酒樓門口停滿了車。

      我坐公交來的,提前兩站下車走過去。

      門口的服務生穿著旗袍,笑容標準。

      “請問有預定嗎?”

      “蔣德海先生的生日宴。”

      “三樓牡丹廳,這邊請。”

      電梯鏡子里的我,穿著洗舊的夾克。

      頭發早上特意梳過,但有幾根不聽話地翹著。

      牡丹廳門開著,里面已經熱鬧起來。

      圓桌坐了十幾個人,有些面孔熟悉,有些陌生。

      蔣德海坐在主位,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茂才!就等你了!”

      他走過來拉住我胳膊。

      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西裝熨得筆挺。

      頭發染黑了,梳得一絲不茍。

      “老謝,好久不見!”

      “謝師傅還是這么精神。”

      桌上的人紛紛打招呼。

      我點頭回應,在靠門的位置坐下。

      涼菜已經上了,擺得很精致。

      蔣德海回到主位,舉杯。

      “感謝各位老兄弟捧場,我先干為敬!”

      他一飲而盡。

      大家跟著喝,我抿了一小口。

      酒很辣。

      席間話題圍繞著孩子、房子、車子。

      誰的兒子在國外定居,誰的女兒嫁了富二代。

      誰又買了一套房,誰剛換了新車。

      我安靜地吃菜,偶爾有人問起,就簡單回答。

      “老謝現在清閑啊。”對面一個胖胖的老同事說。

      “還行。”

      “退休金多少來著?”他追問。

      桌上靜了一瞬。

      “兩千八。”我說。

      “哦……”他拖長聲音,“那是少了點,老蔣現在七千多吧?”

      蔣德海擺擺手,但臉上有笑意。

      “夠花就行,夠花就行。”

      服務員端上來茅臺。

      酒瓶在轉盤上緩緩轉動,最后停在我面前。

      “茂才,來一杯。”蔣德海說。

      “我不太能喝。”

      “今天我生日,破個例。”

      他親自走過來,給我倒滿。

      透明的液體在杯里晃動。

      “咱們這些老兄弟,現在見一面少一面。”

      蔣德海回到座位,舉起杯。

      “喝一個,為了咱們的過去!”

      我端起杯子,酒氣沖進鼻子。

      喝下去時,從喉嚨燒到胃里。

      蔣德海很滿意,又開始講他最近的旅行。

      歐洲十國,郵輪度假。

      照片在手機里傳閱,贊嘆聲此起彼伏。

      轉盤又轉起來,這次停在我面前的是龍蝦。

      “茂才,多吃點。”蔣德海隔著桌子說。

      我夾了一塊,肉質很緊實。

      “你現在還住老房子?”旁邊的人問。

      “嗯。”

      “該換了,現在都電梯房。”

      “住慣了。”

      那人搖搖頭,轉過去和別人聊天。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了。

      蔣德海的臉泛著紅光,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手重重拍在我肩膀上。

      “茂才,說實話,退休金夠不夠花?”

      全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酒杯在手里微微發燙。

      “夠。”我說。

      “別硬撐。”他湊近些,酒氣噴在我臉上,“有困難跟兄弟說,借你個一兩萬沒問題。”

      “真夠。”我把杯子放下。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大笑。

      “行,你呀,還是那個脾氣!”

      他又拍了兩下,才回到座位。

      宴席散時,天已經黑了。

      蔣德海讓司機送我,我拒絕了。

      “走走路,醒醒酒。”

      他塞給我一個紅包。

      “拿著,沾沾喜氣。”

      很厚,估計不少于一千。

      “不用……”

      “必須拿著!”他按住我的手,“咱們多少年交情了。”

      我最后還是收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風一吹,酒醒了大半。

      路過便利店,我進去買了瓶水。

      冰水順著喉嚨下去,舒服多了。

      紅包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走到小區門口,看見王淑芬剛從出租車下來。

      她也看見我了。

      “喲,老謝喝酒去了?”

      “嗯,老同事生日。”

      “蔣德海吧?”她消息總是靈通,“聽說擺了好幾桌。”

      “差不多。”

      她打量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舊夾克上。

      “你這衣服該換換了。”

      “還能穿。”

      她撇撇嘴,轉身進樓了。

      我慢慢爬上樓梯。

      到家開門時,對門鄰居正好出來倒垃圾。

      “謝叔,喝酒了?”

      “一點。”

      “臉有點紅,沒事吧?”

      “沒事,謝謝。”

      進屋后,我把紅包放在桌上。

      燈光下,紅色刺眼。

      我沒打開,直接放進抽屜。

      然后去衛生間洗臉。

      鏡子里的人確實臉很紅,眼睛里有血絲。

      水很涼,撲在臉上清醒許多。

      躺下時,手機亮了。

      是孝琳發來的消息:“爸,睡了嗎?”

      我回:“還沒。”

      她很快打來電話。

      “今天去參加蔣叔叔生日宴了?”

      “你怎么知道?”

      “他女兒發朋友圈了,我看到你在照片里。”

      孝琳頓了頓。

      “爸,蔣叔叔是不是又炫耀了?”

      “沒有,就聚聚。”

      “你別騙我。”她聲音低下去,“他那個人……”

      “孝琳。”我打斷她,“你加班完了?”

      “剛到家。”她嘆了口氣,“累死了,這個月績效又壓下來。”

      “早點休息。”

      “嗯。”她沉默了一會兒,“爸,其實我有點后悔去北京。”

      我沒接話。

      “有時候想,要是當初留在你身邊……”

      “別說傻話。”我說,“年輕人就該往高處走。”

      電話那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很輕,但被我聽見了。

      “睡吧。”我說。

      “晚安,爸。”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

      月光又從那道縫隙照進來。

      今晚的白線特別亮。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晚上。

      蔣德海提干請客,也是喝了茅臺。

      散場后他摟著我肩膀,在廠區路上搖搖晃晃地走。

      “茂才,以后我罩著你。”

      他說得很認真。

      那天月亮也這么亮。

      我們都以為人生會按設想走下去。

      后來他確實罩過我幾次。

      調薪時為我說話,評職稱時幫我遞材料。

      但有些東西,慢慢就變了。

      抽屜里的紅包還在。

      明天得想個辦法還回去。

      不能這么收著。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秋夜的涼。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酒勁徹底過去了,腦子格外清醒。

      忽然想起魏霞的兒子。

      不知道找到工作沒有。

      明天去菜市場,看看有沒有零工招人。

      能幫一點是一點。

      眼皮漸漸沉了。

      在睡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

      茉莉該澆水了。

      06

      社區講座的通知貼在每棟樓的公告欄。

      紅紙黑字,標題是“退休生活新理念”。

      王淑芬在樓道里遇見我時,特意指了指。

      “老謝,你也得去聽聽。”

      “看時間吧。”

      “必須去。”她聲音提高,“聽說有專家,能教咱們怎么養老。”

      講座那天下午,活動室坐滿了人。

      來的不止老人,還有幾個像家屬的年輕人。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魏霞在我旁邊。

      她今天氣色好些,說兒子找到個臨時工作。

      “雖然錢少,但總比閑著強。”

      “慢慢來。”我說。

      專家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PPT做得很花哨,全是圖表和數字。

      講退休金規劃,講健康管理,講精神寄托。

      王淑芬坐在第一排,頻頻點頭。

      還舉手問了幾個問題,關于理財和保險。

      講座快結束時,主持人忽然說:“今天咱們請一位老同志分享分享心得。”

      他目光在臺下掃過。

      我低頭看地板。

      “那位老師傅。”主持人指向我,“您看起來就很有經驗。”

      全場的目光聚過來。

      我喉嚨發緊。

      “我……沒什么好說的。”

      “隨便說說嘛,真實感受最重要。”

      魏霞輕輕碰了碰我胳膊。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

      走到臺前時,燈光烤著臉。

      臺下黑壓壓一片,看不清具體表情。

      “我叫謝茂才,退休兩年了。”

      聲音從麥克風傳出去,有點失真。

      “退休金兩千八,不算多。”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

      “但我覺著,日子還能過。”

      我握緊話筒,手心出汗。

      “關鍵是想開點,別攀比。”

      這句話說出來時,我看見王淑芬抬起頭。

      “錢多有錢多的過法,錢少有錢少的過法。”

      我越說越順,把平時想的那些都說出來。

      不計較得失,自己舒服就行。

      享受小事情,比如買菜做飯,比如澆花。

      能幫別人就幫一點,心里踏實。

      培養點簡單愛好,不花錢的那種。

      說到第三點時,臺下忽然響起一聲冷笑。

      很清晰,從第一排傳來。

      王淑芬抱著胳膊,嘴角那抹弧度像刀子。

      全場安靜了。

      我張著嘴,后面的話全忘了。

      “王阿姨有什么想說的?”主持人試圖圓場。

      “沒有。”王淑芬聲音尖細,“就是覺得,有些人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沒看我,但每個字都扎在我身上。

      “自己過得清湯寡水,還教別人想開點。”

      議論聲大起來。

      魏霞在臺下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

      主持人趕緊打圓場,讓我先回座位。

      后面的環節我都沒聽進去。

      手一直在抖。

      散場時,人們從我身邊走過。

      有的拍拍我肩膀,有的裝作沒看見。

      王淑芬和幾個老姐妹邊走邊聊。

      “有些人就是酸,自己沒錢還裝清高。”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魏霞等我一起走。

      下樓時,她小聲說:“別往心里去。”

      “沒事。”我說。

      但喉嚨發緊。

      走出社區中心,天陰得厲害。

      要下雨的樣子。

      “謝哥。”魏霞停下腳步,“你那天放的傘和雞蛋,我看見了。”

      我愣了一下。

      “謝謝你。”她眼睛紅了,“那幾天我真的……”

      “舉手之勞。”我打斷她。

      她點點頭,眼淚還是掉下來。

      用手背擦,擦不干凈。

      “我走了。”她轉身,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雨點開始落下來。

      我沒帶傘,但不想回家。

      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過那家經常買菜的攤子,老板娘正要收攤。

      “老謝,這么晚還不回去?”

      “走走。”

      “臉色不太好。”她遞過來一根黃瓜,“送你,最后一點了。”

      我接過來,黃瓜刺扎手心。

      “謝謝。”

      “別客氣。”她麻利地收拾攤位,“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雨下大了。

      我躲進公交站臺。

      廣告燈箱亮著光,映出雨絲的軌跡。

      一輛公交車進站,濺起水花。

      車門打開又關上,沒人下車。

      車里空蕩蕩的,司機看了我一眼。

      我搖搖頭,示意不上車。

      公交車開走了,尾燈在雨里模糊成紅暈。

      手里的黃瓜還帶著泥土味。

      我用力握緊,刺扎得更深了。

      王淑芬的話在耳邊回響。

      清湯寡水。

      也許她說得對。

      兩千八的退休金,舊房子,舊衣服。

      女兒在北京掙扎,我幫不上忙。

      還在這兒大談想開點。

      真是可笑。

      雨沒有停的意思。

      我離開站臺,繼續往前走。

      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很冷。

      但心里那團火還在燒。

      燒得我眼眶發熱。

      路過便利店時,櫥窗里的電視在播新聞。

      主持人嘴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

      玻璃反射出我的影子。

      一個濕漉漉的,狼狽的老頭。

      我對著影子笑了笑。

      影子也對我笑。

      比哭還難看。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掏出來看,屏幕蒙了層水汽。

      是孝琳。

      我沒接。

      現在這個狀態,會嚇到她。

      震動停了,幾秒后又響起來。

      固執地響著。

      我擦干屏幕,按下接聽鍵。

      “爸,你怎么不接電話?”她聲音很急。

      “剛才沒聽見。”

      “你在外面?我聽見雨聲了。”

      “嗯,散步。”

      “下這么大雨散什么步!”她提高音量,“趕緊回家!”

      “知道了。”

      “爸。”她語氣軟下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有。”

      “別騙我。”她停頓,“蔣叔叔女兒今天給我發消息,說社區講座的事。”

      我閉了閉眼。

      雨水順著頭發流進脖子里。

      “王阿姨說的話,你別當真。”孝琳說,“她就那樣。”

      “我知道。”

      “你回家,馬上。”她像小時候命令我吃藥,“然后給我發視頻。”

      “好。”

      掛了電話,我轉身往回走。

      雨好像小了點。

      或者說,我已經濕透了,感覺不出來了。

      到家門口,摸鑰匙時,對門鄰居正好開門。

      “謝叔,你怎么……”

      “淋了點雨。”

      “快進來擦擦,我這有干毛巾。”

      “不用了。”

      我打開自己家門,逃也似的進去。

      靠在門后,喘氣。

      屋里黑著燈,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

      地板上留下一串濕腳印。

      手機又響了。

      孝琳的視頻請求。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屏幕里出現她的臉,背景是出租屋的白墻。

      “爸,你臉色怎么這么白?”

      “淋雨了。”

      “快去換衣服!”她急得湊近屏幕,“泡個熱水澡,聽見沒?”

      “我給你點了姜茶外賣,半小時到。”

      “已經點了。”她不容反駁,“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

      “爸。”她聲音溫柔下來,“你過得怎么樣,我清楚。”

      我扭過頭。

      “別聽別人胡說,你是我爸,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

      屏幕那邊傳來她吸鼻子的聲音。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得。”

      “小時候買不起隨身聽,你說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要什么。”

      “我媽生病的時候,你說日子再難,也得一天天過。”

      “這些我都記得。”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

      “所以你別在意王阿姨說什么。”孝琳紅著眼眶笑,“她不懂你,我懂。”

      外賣員敲門時,視頻還沒掛。

      姜茶很燙,捧在手里暖和。

      我和孝琳又聊了會兒,直到她那邊有人敲門說開會。

      掛了視頻,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慢慢喝姜茶。

      甜里帶著辣,一路暖到胃里。

      窗外雨停了。

      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朦朦朧朧的。

      地板上的水漬反著光。

      我起身去拿拖把。

      彎腰時,看見茶幾玻璃下孝琳的獎狀。

      三好學生。

      那時候她拿著獎狀跑回家,小臉紅撲撲的。

      “爸,我以后要考最好的大學!”

      她做到了。

      雖然現在很累,但她做到了。

      拖完地,我洗了個熱水澡。

      躺下時,渾身都暖和了。

      王淑芬的話還在腦子里。

      但沒那么刺耳了。

      清湯寡水也是日子。

      咸淡自知。

      閉上眼睛前,我想——

      明天該去給茉莉施肥了。



      07

      凌晨兩點,砸門聲像打雷。

      我驚坐起來,心臟狂跳。

      “老謝!老謝開門!”

      是王淑芬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披上外套去開門。

      樓道燈亮著,王淑芬穿著睡衣,頭發散亂。

      臉上全是淚。

      “我家老李……老李他……”她說不下去,渾身發抖。

      我沖進她家。

      李師傅躺在客廳地板上,眼睛閉著,臉白得像紙。

      “叫救護車了嗎?”

      “叫了,說還要十分鐘……”王淑芬癱在門口,“怎么辦,怎么辦……”

      我蹲下探李師傅的鼻息。

      很微弱。

      “不能等了。”

      我把他扶起來,背到背上。

      李師傅很沉,我踉蹌了一下。

      王淑芬想來幫忙,手抖得厲害。

      “拿上醫保卡,鎖門。”我咬牙往外走。

      樓梯很黑,感應燈一層層亮起來。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李師傅的頭靠在我肩上,呼吸時有時無。

      到三樓時,我腿開始發軟。

      扶著欄桿歇了兩秒,繼續往下走。

      王淑芬跟在后面哭,聲音壓抑著。

      出了單元門,夜風一吹,我清醒了些。

      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

      最近的醫院要走二十分鐘。

      我調整姿勢,加快腳步。

      背上的人越來越沉,像背著塊石頭。

      汗水流進眼睛里,刺痛。

      “老李,堅持住。”我小聲說。

      不知道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王淑芬終于追上來了,手里抓著個小包。

      “救護車……救護車還沒到……”

      “咱們走。”

      穿過兩條街,我喘得厲害。

      胸口像拉風箱,呼哧呼哧響。

      拐過街角時,看見醫院的紅十字標志。

      還有五百米。

      腿已經沒知覺了,全憑慣性在動。

      王淑芬忽然尖叫:“車!救護車!”

      遠處有閃爍的藍光。

      救護車從對面開過來,停在我們旁邊。

      醫護人員跳下車,迅速接手。

      我松開手時,整個人往地上滑。

      王淑芬扶住我。

      “老謝……”

      “快上車。”我推開她。

      救護車門關上,鳴笛聲遠去。

      我坐在馬路牙子上,大口喘氣。

      后背全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

      夜風吹過,冷得打顫。

      慢慢站起來,腿還在抖。

      一步一步往醫院走。

      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

      王淑芬在走廊里來回走,手指絞在一起。

      看見我,她沖過來。

      “在搶救,說是腦出血……”

      她眼淚又下來了。

      “都怪我,晚上還跟他吵架……”

      我拍拍她肩膀,說不出話。

      護士過來讓填表。

      王淑芬手抖得寫不了字,我接過筆。

      姓名,年齡,病史。

      李師傅六十二,高血壓多年。

      填完表,我們坐在塑料椅上等。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拉長。

      走廊里還有別的家屬,有的在哭,有的在打電話。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王淑芬忽然開口:“晚上吵架,是因為兒子。”

      她盯著地面。

      “兒子想換大房子,找我們要錢。”

      “我們說沒有,他就說我們摳門。”

      “老李氣得血壓升高,我還說他小題大做……”

      她捂住臉,肩膀聳動。

      我遞過去一張紙巾。

      她沒接,繼續哭。

      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

      “家屬。”

      王淑芬跳起來。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但需要觀察。”

      醫生說得很快。

      “出血量不小,后續可能有后遺癥。”

      “能醒過來嗎?”王淑芬聲音嘶啞。

      “看情況。”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

      李師傅身上插滿管子,臉色還是白。

      王淑芬撲過去,被護士攔住。

      “先去辦住院手續。”

      她跟著護士走了,一步三回頭。

      我留在原地,看著病床被推進ICU。

      玻璃窗里,儀器屏幕閃著光。

      數字跳動,曲線起伏。

      一個生命就在那些數字和曲線里掙扎。

      我在走廊又坐了會兒。

      天快亮時,王淑芬回來了。

      她眼睛腫得厲害,但平靜了些。

      “老謝,謝謝你。”她說得很輕。

      “應該的。”

      “醫藥費……”她低下頭,“兒子說下周打錢,但……”

      “我這兒有點。”我說,“不多,先應應急。”

      我從口袋里掏出錢包。

      里面有一千多,是準備交物業費的。

      全遞給她。

      王淑芬看著錢,沒接。

      “拿著。”我塞進她手里。

      她手指冰涼,握著錢,像握著一塊炭。

      “以前我……”她開口,又停住。

      “別說了。”

      她點頭,眼淚掉在鈔票上。

      “你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

      我確實累了。

      站起來時,骨頭咯吱響。

      走出醫院,天邊已經泛白。

      早起的清潔工在掃街,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很有規律。

      我慢慢往家走。

      背還在疼,每走一步都牽扯著。

      路過菜市場時,攤販們剛開始擺攤。

      新鮮的蔬菜從三輪車上卸下來,還帶著露水。

      賣豆腐的老漢看見我,揮揮手。

      “老謝,這么早?”

      “臉色不好啊。”

      “沒事。”

      他切了塊熱豆腐,用塑料袋裝好遞過來。

      “剛出鍋的,暖暖胃。”

      我沒推辭。

      豆腐很燙,隔著塑料袋傳熱度。

      到家門口,發現鑰匙沒帶。

      又忘帶了。

      我坐在樓梯上等。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手里的豆腐慢慢涼了。

      我打開袋子,掰了一塊放進嘴里。

      豆腥味,淡淡的咸。

      很好吃。

      對門鄰居出來時,看見我又坐在那里。

      “謝叔,你又……”

      “老了,記性差。”

      他幫我打電話叫開鎖師傅。

      等待的時候,他問我昨晚怎么了。

      “鄰居病了,送醫院。”

      “王阿姨家?”

      他沉默了一下。

      “她平時那樣對你,你還幫她。”

      “該幫的。”我說。

      師傅來了,打開門。

      我多付了二十,他還是推辭,我還是堅持。

      進屋后,我先去看了茉莉。

      一夜不見,又有兩朵要開了。

      花苞鼓鼓的,頂端透著白。

      我接了杯水,慢慢喝。

      手機有未接來電,是孝琳。

      還有條消息:“爸,我夢見你了,你沒事吧?”

      我回:“沒事,睡得好嗎?”

      她很快回復:“加班剛結束。”

      配了個苦笑的表情。

      我沒說昨晚的事。

      她還遠,說了只會擔心。

      洗澡時,熱水沖在背上,舒服多了。

      鏡子里的人,眼睛里有紅血絲。

      但眼神還算平靜。

      躺下補覺時,腦子里還在回放夜里的畫面。

      王淑芬的哭喊。

      李師傅蒼白的臉。

      救護車的藍光。

      ICU的玻璃窗。

      這些畫面重疊在一起,像一部無聲電影。

      睡意漸漸涌上來。

      最后清醒的念頭是——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08

      敲門聲很輕。

      我以為是收水電費的,開門時愣住了。

      林孝琳站在門口。

      拖著個灰色行李箱,輪子沾滿泥。

      頭發散亂地扎著,眼睛下有深深的陰影。

      “爸。”

      聲音沙啞。

      “你怎么……”

      “我被裁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行李箱提進屋里,立柜子邊。

      她脫了外套,里面是皺巴巴的襯衫。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上周。”她在沙發上坐下,身體陷進去,“整個部門裁了一半。”

      我轉身去廚房。

      “你吃飯了嗎?”

      “飛機上吃了點。”

      我燒水,下面。

      冰箱里還有兩個雞蛋,一把青菜。

      熱油下鍋,煎蛋的滋啦聲填滿廚房。

      孝琳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北京的房子退了,東西寄存在朋友那兒。”

      “賠償金不多,但夠我休息一陣。”

      我把面條撈進碗里,鋪上煎蛋和青菜。

      端到餐桌上。

      “吃吧。”

      她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忽然停住。

      肩膀開始抖動。

      然后哭出聲來。

      不是那種啜泣,是壓抑了很久的爆發。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不堪。

      我站在她身邊,手放在她肩上。

      她轉身抱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衣服里。

      “爸……我好累……”

      我輕輕拍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累了就回家。”

      她哭得更兇。

      淚水很快浸透衣料,溫熱的。

      哭了很久,慢慢變成抽噎。

      面條已經坨了,我還是讓她吃完。

      她一邊吃一邊擦眼淚。

      “其實早有預兆,加班費停發,福利削減。”

      “我知道,只是不想承認。”

      “昨天收拾東西離開時,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放下筷子。

      “拼了八年,一個通知就什么都沒了。”

      “不是什么都沒了。”我說。

      她抬頭看我。

      “你有經驗,有能力,還有時間。”

      “時間。”她重復這個詞,苦笑,“三十三歲,女性,失業。”

      “才三十三。”我坐下,“我四十五歲那年廠子改制,差點下崗。”

      “你沒說過。”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笑了笑,“最后留下來了,但工資砍了三分之一。”

      “那你怎么……”

      “一天天過。”我說,“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她盯著碗里的面條。

      湯已經涼了,浮著一層油花。

      “我在北京的時候,經常想起你這句話。”

      “嗯?”

      “你說過日子就像走樓梯,一步一個臺階。”

      “有時候臺階高,有時候臺階低,但總得往上走。”

      我沒想到她還記得。

      那還是她小學時,學跳繩總學不會,急得哭。

      我跟她說的。

      “爸。”她擦干眼淚,“我能在家住一段時間嗎?”

      “當然,你的房間一直留著。”

      她終于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很淡,但真實。

      吃完面,她去洗澡。

      我給她換上新床單,被子曬過,有陽光的味道。

      她從浴室出來時,穿著舊睡衣。

      那還是她大學時的衣服,竟然還能穿。

      “早點睡。”我說。

      “爸。”她叫住我,“王阿姨家的事,我聽說了。”

      “誰說的?”

      “小區群里有人講。”她走過來,“你背李叔叔去的醫院?”

      “你背得動嗎?”

      她看著我,眼睛又紅了。

      “以后這種事,叫救護車,或者喊人幫忙。”

      “當時來不及。”

      她嘆口氣,抱住我。

      這次很輕,像怕碰碎什么。

      “你得好好的。”

      “我會。”

      她回房間后,我坐在客廳。

      行李箱還立在柜子邊。

      輪子上的泥已經干了,結成塊。

      我找了塊抹布,蹲下擦干凈。

      箱子很沉,不知道裝了什么。

      也許是八年的全部。

      擦完輪子,我把抹布洗干凈,晾在陽臺上。

      夜已經深了。

      孝琳房間的燈還亮著,從門縫底下透出來。

      我輕輕敲門。

      “睡了?”

      “還沒。”她開門,“在整理簡歷。”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瑩瑩的。

      “別熬太晚。”

      “知道。”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下。

      但睡不著。

      聽著隔壁敲鍵盤的聲音,斷斷續續。

      像某種密碼。

      后來聲音停了,傳來壓抑的哭聲。

      很小,但我聽見了。

      我起來,熱了杯牛奶。

      敲她房門。

      “進。”

      她眼睛紅著,但表情平靜。

      “喝了再睡。”

      她接過杯子,雙手捧著。

      “爸,其實我害怕。”

      “怕什么?”

      “怕再也找不到好工作,怕別人笑話,怕……讓你失望。”

      “我從來沒對你失望過。”我說。

      她低頭喝牛奶。

      “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五歲。”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那時候我想,這孩子以后怎么辦。”

      “但你考上了好大學,找到了工作,一直很努力。”

      “這就夠了。”

      她喝完牛奶,嘴唇上留著一圈白印。

      我用拇指幫她擦掉。

      動作自然得像她還小的時候。

      她笑了,這次眼睛里有光。

      關了燈,我回到自己房間。

      這次很快睡著了。

      夢里是夏天的午后。

      孝琳在院子里跳繩,怎么都跳不過十個。

      急得跺腳。

      我走過去,把繩子一端系在樹上。

      “先練節奏。”

      她跟著繩子的擺動跳,慢慢找到了感覺。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光斑在她身上跳動。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孝琳房間的門開著,她還在睡。

      蜷成一團,像只貓。

      我輕手輕腳去做早飯。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響。

      煎了三個雞蛋,她愛吃。

      切了盤咸菜,淋了點香油。

      做好時,她正好出來。

      “好香。”

      “洗臉吃飯。”

      她洗漱完坐下,頭發亂翹著。

      “今天有什么打算?”我問。

      “上午改簡歷,下午投。”她咬了口雞蛋,“然后……不知道。”

      “想去公園走走嗎?”

      “你平時不都一個人去?”

      “今天可以兩個人。”

      她想了想,點頭。

      粥很燙,她吹著氣喝。

      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這一刻,很安靜。

      也很踏實。



      09

      菜攤老板娘招手讓我過去。

      神色有些奇怪。

      “老謝,跟你說個事。”

      我放下手里的土豆。

      “最近有人傳閑話。”她壓低聲音,“說你幫王淑芬家,是圖她家錢。”

      我愣住了。

      “不知道,反正有人在傳。”她撇撇嘴,“說你背李師傅去醫院,又借錢,肯定是想撈好處。”

      “王淑芬家有錢嗎?”我問。

      老板娘被我問住了。

      “也是,她家也就那樣。”她搖搖頭,“這些人啊,嘴真損。”

      我付了土豆錢,轉身要走。

      “老謝。”老板娘叫住我,“你別往心里去。”

      “不會。”

      但心里還是像堵了塊石頭。

      走到小區門口,遇見魏霞。

      她拎著菜籃子,看見我,低頭快步走過。

      像沒看見一樣。

      我張了張嘴,沒叫出聲。

      回到家,孝琳正在拖地。

      “爸,剛才社區打電話,說下周有義診。”

      “哦。”

      “你怎么了?”她停下手里的活。

      她走過來,盯著我的臉。

      “有事。”

      我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

      “有人說我閑話。”

      “什么閑話?”

      “說我幫王淑芬阿姨,是圖她家錢。”

      孝琳的表情從疑惑變成憤怒。

      “誰說的?!”

      “不知道,菜攤老板娘告訴我的。”

      “這些人有病吧!”她把拖把往地上一杵,“你那天累成那樣,他們沒看見?”

      “看見的人不多。”

      “那也不能胡說!”她氣得臉發紅,“我去找她們理論。”

      “別去。”我攔住她,“越描越黑。”

      “那怎么辦?就讓他們亂說?”

      “清者自清。”

      她看著我,忽然泄了氣。

      “爸,你總是這樣。”

      “哪樣?”

      “什么都忍著。”她聲音低下去,“以前在廠里也是,現在也是。”

      “不是忍。”我拍拍她肩膀,“是不值得。”

      她搖頭,但沒再堅持。

      中午吃完飯,她出門去社區中心打印簡歷。

      我在家收拾陽臺。

      茉莉開得正好,香氣濃郁。

      敲門聲響起。

      開門,是魏霞。

      她站在門口,手里提著袋蘋果。

      “謝哥。”

      “進來坐。”

      她把蘋果放在桌上,手指絞在一起。

      “早上的事……對不起。”

      “什么事?”

      “我……”她低下頭,“我聽見那些話了。”

      “所以躲著我?”

      她點頭,眼睛紅了。

      “我怕別人說我也……也圖什么。”

      我給她倒了杯水。

      “坐。”

      她坐下,捧著杯子不喝。

      “謝哥,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她急急地說,“但我家情況你也知道,兒子剛找到工作……”

      “我明白。”

      “那些人嘴太毒了。”她眼淚掉下來,“說你想占王淑芬便宜,說她家有錢你就往上貼。”

      “你信嗎?”我問。

      “我當然不信!”她聲音提高,“可我怕……怕他們說我跟你走得近,是想占你便宜。”

      “你有占過我便宜嗎?”

      她愣住了。

      “那不就行了。”我笑了。

      她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兇。

      “對不起,我不該躲著你。”

      她擦了眼淚,喝口水。

      “王淑芬家現在怎么樣?”

      “李師傅能說話了,但半邊身子動不了。”

      “唉。”

      “醫藥費花了不少,她兒子打了點錢,不夠。”

      魏霞沉默了一會兒。

      “我這兒有點,不多,但……”

      “你有心就好。”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

      “蘋果拿走,你自己吃。”

      “就是給你的。”她推回來,“自己種的,不值錢。”

      送她到門口,她忽然轉身。

      “謝哥,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

      她下樓去了,腳步聲很輕。

      我關上門,看著桌上的蘋果。

      大小不一,有的有疤痕。

      但很紅。

      洗了一個,咬下去很脆,酸甜。

      下午孝琳回來,看見蘋果。

      “誰送的?”

      “魏阿姨。”

      “她來過?”孝琳眼睛一亮,“我就知道魏阿姨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聽風就是雨的人。”

      她拿起個蘋果,也洗了吃。

      “爸,我剛才在社區中心,遇見王阿姨了。”

      “哦?”

      “她瘦了好多。”孝琳邊吃邊說,“我本來不想理她,但她主動跟我說話。”

      “說什么?”

      “說謝謝你爸,還有……”孝琳停頓,“說對不起。”

      “她說那些閑話她也聽說了,讓我告訴你,她心里有數。”

      “她還說,等李叔叔好點,親自來謝你。”

      “不用。”

      “我覺得她變了。”孝琳看著蘋果核,“說話沒那么尖了。”

      “經歷大事,人會變。”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

      “爸。”孝琳忽然說,“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工作的事。”她靠在沙發上,“慢慢找,不急了。”

      “怎么想通的?”

      “不知道。”她笑起來,“可能就是覺得,有些事急也沒用。”

      陽光照在她臉上,很柔和。

      手機響了,是蔣德海。

      我接起來。

      “茂才,聽說你最近出名了。”

      “什么出名?”

      “助人為樂啊。”他聲音里有笑意,“王淑芬到處夸你呢。”

      “她夸張了。”

      “我還不了解你?”他說,“從小就這樣,悶頭做事。”

      我沒說話。

      “周末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就咱倆。”

      “不用破費。”

      “破費什么。”他頓了頓,“我有事跟你說。”

      掛了電話,孝琳問誰。

      “蔣叔叔。”

      “他又要炫耀?”

      “說有事。”

      孝琳撇撇嘴,但沒說什么。

      晚上睡覺前,她來我房間。

      “爸,如果我暫時找不到北京的工作,在本地找個臨時的,行嗎?”

      “當然行。”

      “可能工資不高。”

      “夠吃飯就行。”

      她點點頭,關門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想白天的事。

      閑話像風,吹過就散了。

      但有些人會記得風里的刺。

      有些人會記得風里的暖。

      魏霞的蘋果,王淑芬的道歉,孝琳的理解。

      這些比那些閑話重得多。

      茉莉的香氣飄進來。

      今晚的月亮很圓。

      明天該去看看李師傅了。

      順便帶點自己燉的湯。

      清湯寡水,但養人。

      10

      除夕下午,社區組織聚餐。

      活動室擺了四張大圓桌,每桌十個人。

      王淑芬推著輪椅來的,李師傅坐在上面。

      左邊身子還不太能動,但氣色好多了。

      看見我,他努力抬起右手。

      我走過去。

      “老……謝……”他說話慢,但清晰。

      “李師傅,好多了。”

      他點頭,眼睛里有淚光。

      王淑芬在旁邊說:“醫生說出院后恢復得不錯。”

      “那就好。”

      她今天沒戴金鐲子,穿了件普通的紅棉襖。

      “老謝,一會兒吃飯坐一桌。”

      孝琳幫我拿東西,她穿了新買的毛衣,米白色的。

      魏霞帶著兒子來了,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有些靦腆。

      “叫謝伯伯。”

      “謝伯伯好。”

      “好,工作還習慣嗎?”

      “習慣,謝謝伯伯關心。”

      他說話時看著地面,耳朵有點紅。

      蔣德海也來了,一個人。

      看見我,徑直走過來。

      “茂才。”

      “老蔣。”

      他今天穿得很樸素,深藍色夾克,跟平時不一樣。

      “一會兒聊。”

      六點開席,菜是社區準備的,也有各家帶的拿手菜。

      我帶了鍋燉雞湯,孝琳熬了一下午。

      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

      社區主任簡單講了幾句,讓大家舉杯。

      “新年快樂!”

      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李師傅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他舉杯的手還在抖,但很努力地抬高。

      王淑芬幫他扶著杯子。

      第一杯喝完,大家坐下吃菜。

      氣氛熱鬧起來,互相夾菜,聊天。

      王淑芬給李師傅夾了塊魚肉,仔細挑掉刺。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

      李師傅慢慢吃,嘴角有點漏,她拿紙巾輕輕擦。

      蔣德海坐我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

      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茂才,我要搬走了。”

      “搬哪兒?”

      “兒子那邊,深圳。”他喝了口酒,“下個月就走。”

      “好事,團聚。”

      “嗯。”他放下杯子,“房子賣了,東西該送人的送人。”

      他停頓了一下。

      “我這些年,活得太累了。”

      “拼了一輩子,比了一輩子。”他看著桌上的菜,“到頭來,兒子一年回不來兩次。”

      “現在能在一起,挺好。”

      “是啊。”他苦笑,“早該想開的。”

      他給我倒了杯酒,自己也滿上。

      “這杯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他想了想,“敬你活明白了。”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

      酒很辣,但這次沒覺得燒。

      王淑芬忽然站起來。

      手里端著杯果汁。

      “我說幾句。”

      桌上安靜下來。

      “今天過年,我想謝謝幾個人。”

      她聲音有些抖。

      “謝謝社區,這段時間幫了我們家很多。”

      “謝謝醫生護士,把我家老李救回來。”

      她停住,深呼吸。

      “還要謝謝老謝。”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天晚上,要不是老謝……”她說不下去,擦擦眼睛。

      李師傅抬起右手,擺了擺。

      王淑芬握住他的手,繼續:“我以前嘴不好,愛比,愛炫耀。”

      “總覺得過得比別人好,才算好。”

      “這次的事讓我明白了,人活著,平平安安就是福。”

      她舉起杯子。

      “老謝,我敬你。”

      我站起來,杯子里是茶。

      “都過去了。”

      我們一起喝。

      坐下時,看見魏霞在抹眼淚。

      她兒子輕輕拍她的背。

      孝琳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握得很緊。

      飯后是自由活動。

      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看電視里的春晚。

      李師傅累了,王淑芬先推他回去。

      走之前,她塞給我個紅包。

      “不許推。”她按住我的手,“給孝琳的,壓歲錢。”

      很薄,估計錢不多。

      但我收下了。

      她笑了,眼角皺紋很深,但很柔和。

      蔣德海跟我走到窗邊。

      外面下雪了。

      雪花在路燈的光里飛舞,靜靜落下。

      “深圳不下雪吧?”我問。

      “很少。”他望著窗外,“去了可能就不回來了。”

      “常聯系。”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其實我羨慕你。”

      “我有什么好羨慕的。”

      “心里踏實。”他轉頭看我,“我這一輩子,心里從來沒踏實過。”

      雪越下越大。

      地面慢慢白了。

      “茂才,你那四條原則,能再說一遍嗎?”

      我想了想。

      “不計較得失,享受小事,幫助別人,簡單愛好。”

      他重復了一遍,點點頭。

      “我記下了。”

      九點多,大家陸續散了。

      魏霞和她兒子走過來。

      “謝哥,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小伙子也跟我說新年快樂,聲音大了些。

      孝琳幫我收拾帶來的東西。

      雞湯還剩半鍋,她小心地蓋上蓋子。

      “爸,回家看春晚?”

      走出社區中心,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踩上去咯吱響。

      孝琳挽著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

      雪花落在她頭發上,很快化了。

      “我想好了,年后再找一個月工作,如果沒有合適的,我就留在本地。”

      “做什么?”

      “有個同學開了個小公司,做設計的,缺人。”

      “你喜歡嗎?”

      “喜歡。”她笑了,“就是工資只有北京的一半。”

      “夠花就行。”

      她抱緊我的胳膊。

      “爸,其實我現在挺踏實的。”

      到家門口,拍掉身上的雪。

      屋里暖和,茉莉的香氣還在。

      孝琳打開電視,春晚正演小品。

      笑聲透過屏幕傳出來。

      她盛了兩碗雞湯,我們坐在沙發上喝。

      湯已經不太熱了,但味道正好。

      小品演完了,開始唱歌。

      一首很老的歌,《難忘今宵》。

      孝琳跟著哼。

      哼著哼著,眼淚掉下來。

      “怎么了?”

      “沒事。”她擦掉眼淚,“就是覺得……挺好的。”

      我放下碗,看著她。

      “孝琳,你記住,不管你在哪兒,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她點頭,撲進我懷里。

      這次沒哭出聲,但肩膀在抖。

      我輕輕拍她的背。

      電視里在倒計時。

      十,九,八……

      窗外傳來鞭炮聲,遠遠近近。

      三,二,一。

      新年快樂。

      孝琳抬起頭,眼睛紅著,但笑著。

      “爸,新年快樂。”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很涼,在外面凍的。

      她把我的手捂進掌心。

      她的手很暖。

      “我給你暖暖。”

      電視里還在唱歌。

      窗外的雪還在下。

      靜靜地,覆蓋了整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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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3 12: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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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娛樂領航家
      2026-02-03 23:30:03
      2026-02-04 14: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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