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的夜晚靜得能聽見星辰轉動的聲音。
嬴政屏退左右,獨自走向陵墓深處。青銅燈盞在甬道兩側次第亮起,映照出壁上未完成的壁畫——六國疆域正被秦軍的黑色旗幟逐一覆蓋。
“你后悔嗎?”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他猛然轉身,看見二十歲的自己站在咸陽宮偏殿的陰影里,手握竹簡,眼中燃燒著饑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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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自己:饑渴的讀者
“你還記得每天讀一百二十斤竹簡的日子嗎?”年輕的嬴政向前一步,“韓非子的《孤憤》《五蠹》,你抄寫過多少遍?”
嬴政記得。那時呂不韋剛被罷黜,楚國公子昌平君的笑容背后藏著匕首,嫪毐的叛軍馬蹄聲似乎還在耳畔。二十二歲的秦王發現,最可靠的武器不是戈矛,而是竹簡上那些鋒利的思想。
“商鞅告訴我如何鍛造一把劍,韓非則教會我何時出鞘。”年老的始皇帝輕聲說。
年輕的自己笑了:“所以你把韓非請到咸陽——然后囚禁了他。”
“因為他也會為韓國出鞘。”嬴政轉身看向壁畫上最先消失的韓國,“統一需要純粹的思想,就像鑄劍需要去除雜質。”
饑渴的讀者成了最嚴苛的篩選者。當李斯提出“焚書”時,嬴政看到了年輕自己眼中同樣的火焰——那是清除混亂、建立秩序的渴望。只是那時他還不知道,火焰一旦點燃,就不會只焚燒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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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自己:無情的將軍
戰鼓聲突如其來。
三十五歲的嬴政身著玄甲走來,腰間佩著太阿劍,劍鞘上還沾著邯鄲城頭的塵土。
“長平之戰時我五歲,”將軍嬴政說,“聽白起坑殺四十萬趙軍的消息,我睡不著。但后來我明白——有時你必須做噩夢,才能讓別人醒來。”
嬴政點頭。滅楚之戰,王翦要六十萬大軍,幾乎掏空秦國。老將跪在殿前說:“此戰若敗,秦將不存。”那一刻,他看見將軍嬴政從身體里站起來,簽發了全國動員令。
“王翦勝利后立即交出兵權,”將軍嬴政撫摸著劍柄,“因為他知道,我容忍不了一柄懸在頭頂的劍——即使是他。”
“但你還是需要劍,”年老的嬴政說,“南征百越,北擊匈奴,修建長城...帝國需要永恒的守衛。”
“然后你把蒙恬賜死了。”將軍的聲音突然冰冷,“就像處理一柄卷刃的劍。”
甬道陷入沉默。壁畫上的長城開始扭曲,像一條巨大的蛇,吞噬著民夫、囚徒,還有將軍最后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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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自己:焦慮的建筑師
腳步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四十歲的嬴政展開一卷羊皮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道路、城墻、要塞。
“書同文,車同軌,”他的手指劃過地圖,“你知道最困難的是什么嗎?不是統一,而是讓人相信統一是必然的。”
嬴政記得齊地的儒生嘲笑秦篆丑陋,楚國的貴族私下仍用楚幣交易。直到有一天,咸陽的工匠用標準尺規做出了完美契合的弩機部件,各地商隊的行程縮短了一半——人們才開始理解“標準”的力量。
“但阿房宮呢?”年老的嬴政突然問,“三百里宮殿,覆壓三百余里——這也是必要的標準嗎?”
建筑師怔了怔:“那是...天命的象征。我要所有人都看見,秦的秩序可以塑造山河。”
“但百姓看見的是徭役。”黑暗中有新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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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自己:求仙的凡人
五十歲的嬴政手持玉杯走來,杯中金丹映著詭異的光。
“徐福說東海有仙山,”他的眼神飄忽,“我給了他三千童男童女,最好的船只。你說,他找到了嗎?”
嬴政沒有回答。他想起最后一次東巡,在瑯琊臺刻石:“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那時刻,他真心相信秦的秩序能超越生死——直到在海邊看見撈月的老人。
“陛下求的不是長生,”老人當時說,“是時間。再多一點時間,您的帝國就能永恒。”
求仙的嬴政飲下金丹:“但我最聰明的決定,也許是讓徐福消失。如果他空手而歸,我會殺了他。如果他真的找到仙藥...”他苦笑,“證明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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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自己:懺悔的父親
咳嗽聲傳來。扶蘇跪在面前,額頭觸地。
“父皇,苛法太甚,民心...”
“住口!”嬴政下意識呵斥,隨即愣住——這是沙丘行宮最后的對話。他把扶蘇發往上郡,給蒙恬一道語焉不詳的詔書:“監督太子。”
“你保護了他,”扶蘇的幻影說,“讓我遠離宮廷,遠離趙高和李斯。但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懷疑。懷疑長子過于仁慈,懷疑將領權力過大,懷疑每個人——包括自己選定的繼承人。始皇帝突然發現,他統一了天下,卻把自己的心分割成無數孤島。
扶蘇的身影消散前輕聲說:“但我還是死了,死于您留下的權力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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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個自己:驪山的守護者
七十二具水銀江河在墓室底部緩緩流動,模擬著帝國版圖。
最老的嬴政從棺槨旁站起身,幾乎透明:“我花了三十七年建造這座陵墓。不是為復活,是為證明——即使死亡,秦的秩序依然存在。”
“但秦二世而亡。”始皇帝終于說出這句話。
守護者點頭:“長城還在,郡縣制還在,文字和度量衡還在。就像你燒掉的不是書籍,而是對書籍的壟斷;你坑殺的不是儒生,而是對思想的專制。”
“你在為暴政辯護。”
“不,”守護者指向甬道盡頭,“我在告訴你真相:歷史需要犁刀翻土,無論握犁的手是否沾血。你完成了最艱難的部分——翻開第一鍬土。”
黎明時刻
第一縷晨光照進甬道時,所有幻影都消失了。
嬴政走出陵墓,看見監工的將領正在鞭打一個倒地的民夫。他走過去,接過鞭子——然后折成兩段。
“今天所有人休息,”他的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加發一餐。”
民夫們驚愕地抬頭,第一次看清皇帝的臉:不是神像的威嚴,而是人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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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咸陽的路上,嬴政修改了詔書:減免三成徭役,赦免部分輕罪犯人。李斯激烈反對,引用《韓非子》的權術理論。這一次,嬴政聽得很耐心,然后說:“但他們是人。”
沙丘平臺駕崩前三天,始皇帝召回了發往上郡的詔書。新詔書寫著:“天下苦秦久矣,朕知之。太子繼位后,當寬刑減賦,與民休息。”玉璽蓋下時,他的手在顫抖。
詔書沒有發出。趙高藏起了它,李斯默許了。歷史沿著已知的軌道滑向深淵。
但那個黎明,在驪山腳下,有個老人折斷了鞭子。那一刻,他不是始皇帝,不是法家信徒,不是將軍或仙人——只是一個終于理解“人”字的君王。
青銅燈一盞盞熄滅。壁畫上的秦軍停止了前進,長城凝固成風景,焚書的火焰漸漸熄滅。在永恒黑暗降臨前,嬴政聽見最初那個聲音:
“現在,你后悔嗎?”
他閉上眼睛,給出了一生最復雜的答案:
“我完成了必須完成的,失敗了必須失敗的。讓后人評說吧——他們有的是時間。”
而時間確實給出了答案:兩千年后,當人們說“中國”時,第一個音節仍然是“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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