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的冬天,江西分宜的雪下得格外大。
袁州府外的荒野上,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枯草,發出嗚嗚的悲鳴。在一片荒涼的墳地旁,縮著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他身上裹著幾層破爛的麻布,花白的頭發像干枯的蓬草一樣亂糟糟地頂在頭上。
老人顫顫巍巍地伸出一只如同雞爪般干枯的手,在供桌上摸索著。供桌上只有半碗凍得硬邦邦的冷飯,那是守墓人好心留下的。
老人抓起冷飯,艱難地往嘴里塞。大概是咽得太急,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如蝦米弓起,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誰能想到,這個此刻為了半碗冷飯而毫無尊嚴的老乞丐,竟是曾經權傾天下、把持大明朝政二十年、讓無數忠良人頭落地的當朝首輔——嚴嵩。
風雪更緊了,似乎要掩蓋這世間所有的繁華與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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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將這位“權相”推入這般絕境的,并非天意,而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朝堂博弈。
時間倒回一年前。
北京城的菜市口,人山人海。隨著劊子手手起刀落,一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染紅了泥土。百姓們歡呼雀躍,甚至有人爭搶著要把那染血的饅頭買回去辟邪。
死的人叫嚴世藩,嚴嵩的獨子,號稱“小閣老”。他聰明絕頂,也狂妄至極,最終以“通倭謀反”的罪名被斬立決。
消息傳到江西,已經被勒令致仕回鄉的嚴嵩如遭雷擊。
在嚴世藩人頭落地的那個夜晚,北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嚴黨雖倒,但嚴嵩畢竟是兩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更重要的是,深居西苑煉丹修道的嘉靖皇帝,對這位伺候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臣,心里多少還存著幾分香火情。
只要嚴嵩還活著,只要嚴家那富可敵國的家產還在,嚴黨就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這一點,此時坐在內閣首輔位置上的徐階,比誰都清楚。
徐階是個個子不高、面容白皙的江南人。他隱忍了十幾年,甚至不惜把孫女嫁給嚴家做妾,才換來了今天的局面。他知道,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但是,要動嚴嵩,太難。
嚴世藩死后,嘉靖帝雖然痛恨嚴世藩的囂張,但對于八十多歲的嚴嵩,態度卻變得曖昧起來。
一日,嘉靖在西苑精舍中打坐,突然睜開眼,對著身邊的太監黃錦嘆了口氣:“嚴嵩老了,也沒幾年活頭了。他伺候朕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這樣吧。”
這句話傳到內閣,徐階驚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皇帝動了惻隱之心,赦免了嚴嵩,那徐階這么多年的布局就可能前功盡棄。更可怕的是,一旦嚴嵩有了喘息之機,以他的老辣,必然會反撲。
徐階在值房里來回踱步,窗外的更漏聲聲入耳。他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讓嘉靖帝徹底拋棄舊情、對嚴嵩痛下殺手的切入點。
他想到了嘉靖帝的軟肋。
這位皇帝陛下雖然自詡清高修道,但實際上極度貪婪,且大興土木,修建宮殿道觀耗資無數。眼下,國庫空虛,戶部尚書天天哭窮,連給邊關將士的軍餉都湊不齊,更別提皇帝修萬壽宮的銀子了。
徐階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知道該怎么做了。
幾日后,徐階入西苑覲見。
嘉靖帝正看著一堆催款的奏折發愁,見徐階進來,便隨手將一本折子扔在地上,不耐煩地說:“戶部這幫人,除了哭窮還會什么?朕不過是要修個飛閣,他們就敢說國庫無銀。”
徐階恭敬地撿起奏折,并沒有急著替戶部辯解,而是輕聲說道:“陛下,國庫確實空虛,但這天下并不缺錢。”
嘉靖挑了挑眉毛:“哦?錢在哪里?”
徐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臣聽說,嚴世藩雖然伏法,但嚴家在江西老家的宅邸,連綿幾十里,雕梁畫棟,比王府還要氣派。嚴嵩回鄉時,光是運送金銀細軟的船只,就排滿了江面。”
嘉靖的眼睛瞇了起來。他雖然知道嚴嵩貪,但沒想到會這么有錢。
“你是說……”嘉靖拖長了尾音,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
徐階依然低著頭,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臣只是覺得,嚴家之財,取之于民,如今國用不足,陛下何不……”
他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到了。對于嘉靖來說,嚴嵩是老臣,但也是一只養肥了的羊。現在,牧羊人缺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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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嘉靖畢竟是玩弄權術的高手。他不想背負“殺老臣、貪家產”的罵名。
他需要一個理由,或者說,需要臣子們遞上一把“正義”的刀。
第二天,朝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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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端坐在龍椅上,隔著垂簾,聲音飄忽不定:“嚴世藩雖已伏誅,但言官彈劾嚴嵩教子無方、貪墨巨萬的折子,還是堆滿了朕的御案。眾愛卿覺得,這嚴嵩,該當如何處置啊?”
大殿內一片死寂。
這是一個致命的陷阱。如果說殺,顯得臣子們不念舊情、落井下石;如果說放,又怕被皇帝認為是嚴黨余孽。
有人出列,小心翼翼地建議:“嚴嵩年事已高,不如削去官職,永不敘用即可。”
嘉靖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顯然,他對這個既不能解恨、又不能搞錢的方案不滿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首輔徐階的身上。
徐階緩緩走出列班。他知道,這是最后的時刻。他必須在這一刻,徹底斬斷嚴嵩所有的生路,同時還要迎合皇帝那不可告人的貪欲。
他抬起頭,平日里溫潤如玉的目光此刻變得銳利如刀。
徐階深吸一口氣,從牙縫里擠出了那句決定嚴嵩命運的話語:
“嚴嵩之罪,雖不至死,然其家財皆乃民脂民膏。陛下仁慈,不忍加誅,然若不籍沒其家,何以謝天下?何以充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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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沒其家”。
這四個字一出,大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抄家,對于一個家族來說,比殺頭更具毀滅性。它意味著徹底剝奪對方的社會地位、生存基礎和所有尊嚴。
嘉靖帝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徐階不僅給了他錢,還給了他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謝天下”。
“準。”嘉靖帝輕輕吐出一個字。
這一聲“準”,就像一道催命符,飛向了千里之外的江西分宜。
圣旨一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和當地官吏沖進了嚴府。
那是一場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盛宴”。嚴府的大門被撞開,封條貼滿了每一扇窗戶。曾經不可一世的嚴府管家、仆役被驅趕到院子里,瑟瑟發抖。
一箱箱的金銀被抬了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據后來《天水冰山錄》記載,嚴家被抄出的家產包括:黃金三萬余兩,白銀二百余萬兩,其他珍寶古玩、玉器字畫更是數不勝數。其中,僅金鑲珠寶首飾就有數千件,甚至還有皇帝御賜之物被嚴家私自熔煉重鑄。
這些財富,足以抵得上大明朝兩年的國庫收入。
八十七歲的嚴嵩,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積攢了一輩子的家業,在頃刻間化為烏有。他想阻攔,卻被錦衣衛粗暴地推開。
那個曾經連皇帝都要給三分薄面的首輔,此刻連一件御寒的棉衣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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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不僅僅是拿走錢財,更是徹底的放逐。
嚴嵩被趕出了那座象征權勢的宅邸。由于家產全部被充公,親友畏罪不敢接濟,昔日的門生故吏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老人,瞬間淪為了無家可歸的乞丐。
他沒有地方去,只能步履蹣跚地走向嚴家的祖墳。那里有一間看守墳墓用的破草廬,成了他最后的棲身之所。
在這間四面漏風的草廬里,嚴嵩度過了他人生中最后、也是最漫長的兩年。
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前呼后擁,只有無盡的饑餓和寒冷。
附近的村民偶爾會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手里拿著一只破碗,在墳地里轉悠,撿食祭拜后的殘羹冷炙。誰能將這個形象,與那個在西苑精舍里運籌帷幄、寫青詞邀寵的“嚴閣老”聯系在一起呢?
嘉靖四十六年,嚴嵩在貧病交加中死去。
他死時,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沒有棺木,甚至連一張裹尸的席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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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北京時,徐階正在內閣的值房里批閱奏章。
聽聞嚴嵩死訊,徐階手中的筆停頓了片刻,一滴墨汁滴在紙上,暈染開來,像極了一朵黑色的花。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窗外,北京城又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干凈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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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階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戰爭,終于徹底結束了。他贏了,贏得徹徹底底。
但他看著那漫天飛雪,心中卻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因為他知道,在這座權力的斗獸場里,沒有永遠的贏家。今天的獵人,也許就是明天的獵物。
嚴嵩的結局,是貪婪的代價,也是權力的詛咒。而這個詛咒,似乎永遠在紫禁城的上空盤旋,尋找著下一個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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