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近觀】中午這頓不將就

一有空閑，村黨支部書記王進壽就來食堂幫忙。楊燕玲 攝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月初十，年味愈濃，村里的年輕人也漸漸歸鄉(xiāng)，煙火氣愈發(fā)醇厚。

中午吃啥？這曾讓靳發(fā)順犯了好幾年愁的問題，如今有了稱心的答案。不用再對著冷鍋冷灶犯難，也不必靠一碗清湯掛面將就。只見他不緊不慢穿好棉衣、戴好帽子，鎖上門，樂呵呵地朝著幾百米外的幸福食堂走去，腳步穩(wěn)當，卻有股藏不住的輕快。

一頓飯的困境

靳發(fā)順的家，在海北藏族自治州門源回族自治縣西灘鄉(xiāng)東山村。房子有些年頭了，那時老伴還在，老兩口和兒子、兒媳、孫子住在一起。除了十幾畝地，五口人的日子主要靠兒子靳永春和兒媳蔡桂萍外出打工維持。

變故像一場沒有預兆的寒流。2018年，老伴突然去世，這個家的平衡被打破了。小兩口陷入最現(xiàn)實的兩難：要掙錢養(yǎng)家，就得出門打工，可年過六旬的父親和年幼的孩子，誰來照顧？

夫妻倆商量出一個無奈的辦法：靳永春繼續(xù)去工地做小工，蔡桂萍留下照應家里。工地的活兒季節(jié)性很強，一到十月天寒就得停工。一個人掙錢，養(yǎng)活一家四口，拿回家的錢常常還沒捂熱，就變成了柴米油鹽的日常開銷，存錢成了奢望。

冬去春來又一年。去新疆打工的靳永春剛干了兩個月，就被查出疾病。治療后，身體大不如前。夫妻倆思前想后，咬牙貸款在縣城北街盤下了一間小食品店。雖然起早貪黑，但店是自己的，時間也能相對自主。靳永春一邊照看家里，一邊經(jīng)營小店貼補家用。蔡桂萍則到內(nèi)地工廠打工，收入比打零工穩(wěn)定了不少。

“爸，你還是跟我們到縣城住吧。”靳永春試著說服父親。

靳發(fā)順望著屋外，搖了搖頭。他知道，兒子租的鋪面本就不寬敞。平日里，兒子和孫子擠在角落里的一張床上。

沒辦法，靳永春只能隔三岔五買些面條、蔬菜送回村里。父親的生活習慣他再清楚不過：早上饃饃配清茶，晚上怕積食吃得極少。唯獨中午這頓飯，本應是正餐，卻總被老人湊合過去。

“爸，中午你好好做點飯，炒個菜，別將就！”每次離家前，靳永春總要叮囑。

“知道了。你別老來回跑，這些東西村上也能買。”看著兒子風塵仆仆的背影，靳發(fā)順覺得，這頓午飯像一道無形的符咒，牽絆著兒子的手腳。

從冷灶臺到熱飯桌

去年年初，西灘鄉(xiāng)東山村幸福食堂升級的消息，在村里的微信群里炸開了鍋。

其實，早在2016年，村里就建起幸福大院，專門照料幾位特困老人。后來，隨著全省各地積極構(gòu)建符合本地實際的老年人助餐服務體系，東山村也在民政部門和聯(lián)點幫扶單位的支持下，將幸福大院改建為幸福食堂。最初，每周三為村上老人提供一頓免費午餐；后來增加到周二、周五兩頓。2025年起，依托當?shù)亍翱h級財政補助一點，省級星級評定補一點，村集體資助一點，聯(lián)點單位幫扶一點，社會力量捐贈一點，個人出一點”的多元資金保障機制，幸福食堂正式升級：一周五天，每天中午向全村65歲以上老人、特困戶、殘疾人免費開放。

靳發(fā)順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走進食堂，窗明幾凈，幾張大圓桌旁坐得滿滿當當。他被老伙計們拉到一張空位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兩盤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已擺上桌。同桌的老哥幾個邊吃邊聊，從莊稼長勢到兒孫近況。他靜靜聽著，不知不覺，一碗面見了底，身上暖了，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更讓靳發(fā)順動容的是，這里沒有服務員與顧客，只有鄉(xiāng)親與鄉(xiāng)親。掌勺的是同村的喬銀措，一周五頓，頓頓不重樣，還特意把飯菜做得軟爛可口。負責采購的村婦聯(lián)主席王守蓮，風里來雨里去，從沒抱怨過半句，人多時便系上圍裙在廚房幫忙。只要不忙，村黨支部書記王進壽就來食堂搭把手，為老人們端菜盛飯。靳發(fā)順覺得，這頓飯，吃得放心，更吃得暖心。

那天晚上，靳永春接到了父親打來的電話：“食堂挺好，飯食不錯，人也多，熱鬧。你安心做你的生意，不用隔三岔五就往回跑。”

新生活的滋味

靳永春再回家，父親的話明顯變多了。

“今兒食堂吃的寸寸面，我吃了一大碗！”

“食堂旁邊有塊空地，我們幾個老伙計商量著種點土豆，也算給食堂出份力。”

父親的話題里，有了對新生活的計劃和打算。父子間的對話，也從千篇一律的“吃了嗎”“吃的啥”，轉(zhuǎn)向?qū)O子的學業(yè)、店鋪的經(jīng)營、未來的打算。曾經(jīng)因生計壓力而變得小心翼翼的親情，在這份從“照料負擔”中解放出來的時光里，重新舒展開，有了更溫暖的氣息。

11時40分，靳發(fā)順的身影準時出現(xiàn)在食堂。老伙伴王振奎、葉培明、褚維義幾個已經(jīng)坐在了桌邊。

“今天吃青稞面條，我得吃兩碗！”

“我看還有新鮮羊肝呢。”

“對，昨天食堂剛宰了羊！”

“放心，偶爾吃一頓，不礙事，香著呢！”

“吃完飯再去下會兒棋？”

你一言我一語，老人們聊得正起勁。門簾一掀，王進壽推著餐車走了進來。

“叔叔阿姨們，開飯嘍！”

靳發(fā)順夾起一筷子面條送入口中。那股扎實、溫潤的家常滋味，在舌尖彌漫開來。這滋味，不僅來自新鮮的食材和用心的烹飪，更來自這圍坐一桌的陪伴，是一種從容的、不再“將就”的幸福。

（來源：青海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