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合肥近郊的包河老宅炊煙裊裊,年僅七歲的包先良第一次跟著祖父誦讀《包氏家訓》。昏黃油燈下的紙頁輕顫,他隱約聽見祖父低沉的叮嚀:“守得住清白,才能見得了先祖。”那一夜的記憶,如烙印般刻進他的心里。也正是那一年,新中國剛剛成立,社會百廢待興,而這位后來被稱作包拯第三十五代嫡孫的男孩,還不知道自己會與一座祠堂相守大半生。
解放初期,農村土改風聲緊,人心浮動。包家老宅因其“包公后人”這層特殊身份,成了鄉親們的議論焦點。有人勸包家趁勢去省城找工作,“包家倆字帖在門上,比什么介紹信都好使。”家族長輩卻握緊手中的家譜,回以一句老話:“祖宗功名,不作交換。”這種帶著倔脾氣的回答,在動蕩年代聽來近乎固執,卻也讓少年包先良第一次感受“清慎廉明”四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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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上世紀六十年代,包先良成了家中頂梁柱。那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青黃不接,隊里口糧緊巴得很,許多年輕人挑著扁擔走南闖北。可包先良沒走,他主動要了祠堂的管護差事:每天掃院、補瓦、記賬、照料香火。別人問他圖啥,他憨笑一句:“家里讓看著點兒,走得遠了心里不踏實。”
改革開放后,外出務工潮一波高過一波,連村里學業最差的小子也混成了裝修包工頭。包先良還是那身洗到發灰的粗布褂,晨鐘暮鼓般守著祠堂。有人給他遞香火錢,他擺手:“香是香火的,錢留著坐車回家。”鄉親打趣他迂腐,他只是搖頭,“規矩寫在祖宗牌位上,不能亂。”
八十年代末,包拯故里漸成熱門打卡地。縣旅游局想把祠堂并進景區,設計圖上甚至畫了仿古商鋪、燈光走廊。包先良被請去開會,他帶著一本發黃的家譜,慢慢翻到那句老訓:“后世子孫若倚名圖利,天打雷劈難再葬先塋。”會場頓時安靜。最終,縣里決定只做安全加固,不搞門票,不設商業攤點。此事后來在當地成了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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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到2003年,包先良六十一歲。那年春寒料峭,他在竹椅上歇腳,一位來尋根的大學生問:“您守著這些舊木板,日子這么緊巴,值嗎?”老人看著院里斑駁的石獅,聲音沙啞卻清晰:“若沒人把門,祠堂就成景點;再沒人把心,祖宗就成招牌。那才不值。”
值得一提的是,包先良并非一味拒絕變化。他同意村里小學把春秋游課堂搬進祠堂,讓學生親手擦拭匾額、誦讀《包拯祈雨文》。課堂結束前,他常用家鄉俚語叮囑孩子們:“讀書頂用,做人更要頂心。”這種平實話,比任何口號都來得真切。
2010年夏,暴雨沖刷,祠堂東廂墻體塌了半面。縣里撥下修繕經費,施工隊進場,包先良每天蹲在腳手架旁,盯泥瓦匠用老磚還是新磚。有人笑他“挑三揀四”,他說:“老墻用老磚,新磚味道不對。”施工隊最后找遍舊窯,才配齊年代相當的青磚。工程完工,老祠堂依舊古味十足,看不出“翻新”的痕跡。
進入新時代,智能手機普及,游客自拍打卡一刻也不停。老祠堂門口卻依舊貼著手寫告示:“請勿大聲喧嘩、請勿商業拍攝。”有人想做直播帶貨,被老人一句“別擾香火”擋在門外。試想一下,在人人爭搶流量的年代,這樣的定力有多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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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同鄉某些“名人故居”玻璃門票亭、仿古茶飲鋪的熱鬧,包拯祠堂顯得清冷,但這里的寧靜正好契合了“公生明、廉生威”的氛圍。游客踏進門檻,腳步便不自覺放輕,仿佛怕驚動壁上那副鐵面黑臉像。
2021年臘月二十六,包先良七十九歲。村委統計資產,他的名下除了半間老屋、一件舊棉襖,再無他物。晚飯后,隔壁小孫子鬧著要看手機短視頻,老人拍拍孩子肩膀:“故事不都在屏里,在這堂里呢。”他點亮油燈,指著梁上木刻,慢慢講起“龍圖公三口鍘”的來龍去脈。孩子聽得瞪圓了眼:“真有那鍘刀啊?”老人笑得皺紋綻開,“故事和刀都在,但最鋒利的是心里的尺。”
如今的包先良,依然沒有身份證明他來自名門,也沒在戶口本上寫職業“講解員”。他每晚照例記錄香燭用量,筆跡仍舊端正。偶有夜風掀書頁,他就合上厚厚的筆記,抬頭看檐下老鐘,銅舌輕晃,清響穿過寧夜。對他而言,守祠堂不是工作,而是一種日復一日確認自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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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統計過,包家譜系至今已延至三十六代。城市里也有包氏后裔當了律師、教師、程序員,生活軌跡與祖上截然不同。然而不管身處何地,清廉守正的家訓總會被提起。或許他們不會像包先良那樣守在老宅,但在面對誘惑與抉擇時,這條古訓仍舊發聲:“無貪便是安生。”這種無形的約束,是一份跨越千年的傳承。
時光推移,祠堂外的稻田翻綠又染黃。老人在青石臺階上曬著冬陽,手里握著那根磨損嚴重的雞毛撣。路過的年輕人好奇地問:“老爺子,您還有什么愿望?”他瞇眼想了想,“等我走了,也許會有人替我掃地;但只要牌位在,包公那張漆黑的臉,會一直提醒后來人——做人別忘了底線。”說罷他長舒一口氣,繼續揮動掃帚,塵土在光影中旋轉又歸于平靜,但院墻上那句斑駁的“清心為治本,直道是身謀”愈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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