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微雪,訥親提著燈籠走進破舊的小院,看見一個鬢發花白的婦人,縮在檐下補鞋。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人竟是新近去世的吏部尚書甘汝來之妻。
堂堂一品大員,臨終仍住在青磚矮院,家資只剩八兩俸銀,這一幕讓首席軍機大臣鼻尖發酸。
訥親低聲通報噩耗,老婦人手一抖,針落地上,燈火里,她只是抱著鞋底痛哭。訥親忍不住追問:棺木可曾準備?老婦人顫巍巍打開木匣——幾張銀票,總數不過半月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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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聽說此事,立刻批出千兩白銀,又命內務府操辦葬禮,親賜謚號“莊恪”。可在朝堂之外,人們更想知道,這個貧窮的大員,是怎樣一路從縣衙走到權力中樞,又為何始終兩袖清風。
時光往前追溯三十余年。
淶水知縣衙門口,三等侍衛畢里克橫沖直撞。鷹犬成群,稼穡踐踏。他大喝一句“看誰敢管”,鄉紳挨了拳腳,百姓只能跪在田埂上吞聲。
甘汝來那天剛喝下一碗粗茶,聽完稟報,扔下碗徑直去了案廳。
“傳!”他敲驚堂木,命衙役把畢里克押來。對方冷笑:“動我,就摘你頂戴。”
沒人信這個三甲小縣官真敢動手,可他直接喝令鎖拿,卷宗飛入刑部,自己也押著罪犯進京,硬是在三法司口中奪回了公道。
結果出爐:皇帝怒斥,侍衛革職,甘汝來復官。只是吏部順勢把他遠調河南新安,窮得叮當響的小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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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衙門破敗,戶部檔案卻密密麻麻催稅。甘汝來登上城樓,西面是波光萬頃的白洋水,東面卻塵土飛揚。當地豪商竟把湖泊圈成私產,蘇醒的水脈被一堵圍堤活活截斷。
他拍案而起,勘地丈量、招募民工,鑿渠引水。干旱的莊稼第一次喝飽,翌年麥穗壓彎了腰。戶部收到全額賦稅還多出余糧,特地來函嘉獎。
百姓在祠堂里立了一塊石碑,寫著“甘公活我”。官場卻注意到:這個年輕知縣,能啃硬骨頭。
升遷令接二連三。雄縣、霸昌道,他的行囊里除了公文還是公文。雍正元年,他被召回京城,從七品外放官搖身一變,成了吏部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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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官的日子并不安穩。吏部考滿之際,廣西太平府出現缺員。朝中拿不定人選,雍正提筆圈了甘汝來的名字,又賞了三幅御書“福”字。兩幅送給廣西巡撫與提督,剩下一幅留給他自己。甘汝來跪地推辭,只換來皇帝一句:“論官不論大孝。”
廣西的麻煩遠甚中原。改土歸流、土司割據、夷情叵測,個個都是火藥桶。甘汝來卻在上任第一年,不問邊事,先跑去給苗鄉請先生、修學宮。
雍正雷霆大怒:土司刀兵未除,你卻忙著教書?一道諭旨,甘汝來擼回北京,降作都察院教習。有人暗笑他不識時務,他只說一句:苗疆終要讀書。
三年后,云貴總督鄂爾泰推行改土歸流,才發現甘汝來留下的學堂,恰是最好的招撫據點。雍正微愧,遂將他外放直隸霸昌道,后來又擢為禮部右侍郎。
仕途起起伏伏,他卻在各衙門留下同一句評語:剛正、肯干、無一錢苞苴。
乾隆登基的第一紙詔書,就把這位“清得發光”的老臣調進內閣。兵部尚書不到三年,又升吏部尚書,封太子少保。只是榮銜還沒暖熱,舊疾忽發,他病倒在晚朝后的批本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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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他命薄,到了權力頂峰卻享受不到。也有人說,這正是最好的結局——生前拒絕賄金,逝后帝王彌彰其德。
他的家譜記著另一樁軼事。嘉慶年間,曾孫甘紹烈鄉試夾帶,被主考當場搜出紙條。按律該革去功名,甚至株連。嘉慶皇帝得知后,嘆息:“祖德猶在。”最終只判其今年不得再考。
甘氏一門,靠清廉積攢的名聲,竟能庇蔭到子孫百年。
今天翻檢《清史稿》,甘汝來姓名后面只有寥寥數語:“性端謹,尹邑有能聲,官至吏部尚書,謚莊恪。”字少意重。謚號“莊恪”,一為莊重,一為恪慎,正契合他一生的行事準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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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他的成功里有運氣,那也是握在勤政與骨氣之上的紅利。十九歲中的秀才,四十年光陰蹚過污濁驛道,卻始終不忘當年青衫里的那句“為民請命”。
直隸的冷槍,河南的干旱,廣西的山風,他擋得住;權貴的冷臉,皇帝的斥責,他也扛得下。因為他知道,真正提拔自己的不是某個上司,而是扎根泥土的百姓和紙面上那條律例。
晚年,他常在燈下翻看自己年輕時寫的《為官十戒》:貪、躁、懼、懶、濫、縱、奢、諂、驕、偏。字跡已褪色,卻仍能勒住心頭的私念。
史書寫到常用“卒于官”一筆帶過。可在淶水的石碑,新安的水渠,霸昌的學堂,還有那張只剩半月俸的銀票里,能讀到另一個注腳:
好官不一定位高權重,干凈與擔當才是能夠流芳的底色。
當年鄉民捧著熱麥跪拜的身影已散,但一條渠、一座學宮仍在。風吹過稻浪,湖水輕響,仿佛在替那位瘦削的老人重復一句話——做官只論好壞,不問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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