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十月二十日清晨,萊特島外海霧氣彌漫,日軍登陸艇的機艙里悶得發苦。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兵抽著最后一支煙,小聲嘀咕:“聽說這回要把麥克阿瑟堵回海里。”旁邊的下士冷冷回一句:“有命再說。”兩人誰也沒想到,眼前的海灣很快就會成為近代日本陸海軍最深的夢魘。
日軍從一九四一年底占領菲律賓后,自以為筑起了堅固屏障。可三年下來,南洋航道被美軍抽絲剝繭般切斷,糧油彈藥越來越難運進。六十五萬官兵散落在七千多個島嶼,本以為自己是鐵桶陣,實際卻和孤島困獸無異。東京大本營仍沉浸在“大東亞共榮圈”的幻象,命令駐菲部隊“不許后退一步”,口號響亮,補給卻斷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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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阿瑟并未忘記當年的“我會回來”。他先拔掉新幾內亞這顆釘子,再以“雙航母群”驅散日艦,拿下摩鹿加、莫羅泰,為跳躍式推進開路。到萊特島登陸日,盟軍海空兵力二十八萬多人、三十五艘航母、二千五百架飛機已在天際列陣。對岸日軍首席指揮官山下奉文握著望遠鏡,面如沉水,卻仍在向東京拍電報:“必保菲島。”自欺欺人由此寫下句點。
萊特灣海戰只打六天,卻像是給日本海軍判了極刑。十三艘重型艦艇沉入碧海,剩余艦只或燃或逃。制海權、制空權盡失,島上守軍從此成了甕中之鱉。更致命的,是看不見的敵人——饑餓、瘧疾、霍亂、恙蟲病。高溫、暴雨,把鐘表都泡壞,更別提大米。幾天霉變,步兵鍋里只剩一團酸臭漿糊。
山地叢林本就交通艱難。公路被炸,碼頭被封,彈藥、罐頭、藥片全在半路被美潛艇攔腰截斷。士兵們扛著步槍,走上一條沒有盡頭的叢林小徑。前頭響一聲槍,后面已沒人敢探身。夜里蚊蟲嗡嗡,清晨就多出幾具青紫尸體。數字在軍報里跳動:非戰斗減員,日均五百,后增至兩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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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是封鎖,對內是混亂。各師團嘗試自救,互相爭奪倉庫。有意思的是,第十四方面軍竟在山谷里組織“稻米奪還戰”,結果槍聲引來美軍炮兵定位,整連被一輪覆蓋火力掃光。日軍內部電文卻寫成“成功轉移糧食”。這種遮羞布,很快被現實掀翻。
一九四五年初,盟軍主力攻入呂宋島。美軍標準戰術先航空壓制,后坦克開路,再炮兵推平。日軍只能縮回巴坦加斯、內湖山地。那里物資更缺,疾病更狂。許多基層軍官索性各自為營。有人扶起舊土司制度,強征當地村民;有人干脆鉆進巖洞,晝伏夜出。可洞口濕熱,霉菌爬滿槍管,武士刀生銹,用布一擦就掉渣。
饑餓把理智啃得七零八落。叢林間出現駭人場景:隊列行進時,后面士兵突然撲向前面戰友,短刀一劃,割下一塊腿肉就走;營地夜里失蹤一人,第二天草叢里多出烤肉味。“猴子肉”成了公開秘密,直到被美軍巡邏兵發現一堆剔骨火堆,才在報告里寫下“Cannibalism suspected”。這一句冷冰冰文字,如實宣判了那支軍隊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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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段,菲律賓游擊隊也展開圍獵。他們熟悉地形,刀砍弓射,專挑落單日兵。雨林里常見的,是被割去耳朵作戰利品的尸體。日軍不敢生火,黑夜里連咳嗽都要捂嘴。偶有小股突圍,剛露頭就被照明彈鎖定,機槍一梭,人聲便歸于靜寂。
一九四五年三月,美軍統計,萊特島尚存日軍約三萬,呂宋島約二十一萬,可真正能拉上火線的不足五萬。山下奉文此時四十八歲,他守著一張地域模糊的地圖,再也湊不齊一整旅人馬。五月,他向東京電告:“糧彈皆盡,士氣日微。”電文上一共十七字,卻蓋著大本營“繼續堅持”印章。
七月,熱帶雨季洪水夾泥沙沖下山谷,把簡易病棚連根拔走。死者飄滿河道,水面浮腫尸體對撞,場景如同“僵尸打僵尸”。倘若此刻有航拍鏡頭,鏡頭里不見槍火,只剩腐臭蒸騰的霧氣。至八月中旬,消息傳來,日本天皇已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然而叢林深處的無線電多半壞死,許多孤隊并不知情,仍自相啃噬,直到同伴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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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終了后,盟軍在菲律賓清點戰場,發現日軍戰斗減員不到十萬,卻有四十余萬死于饑餓、瘧疾、敗血癥與內部互害。二十六師團原建制一萬三千人,僅二十七名幸存者蹣跚走出山林。此戰之后,日本在太平洋再無翻盤余地,帝國夢隨尸骨散落雨林,成為永恒的陰影。
這場災難留下的警示,遠非賬面數字所能涵蓋。五十萬條生命不是被炮火瞬間收割,而是在饑餓、疾病與相互殘殺中緩慢凋零,體現了現代戰爭后勤與制空制海權的決定意義。曾經自詡“武運長久”的侵略者,最終被自己放大的野心拖進深淵,這是他們最慘的敗仗,也是軍事史最冷峻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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