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們小時候,日子過得慢,快樂也簡單。街上沒有滿眼的電子屏,家里也沒有成堆的玩具,可那份實實在在的歡喜,卻總也忘不了——它就藏在那些巴掌大的、泛著油墨香的小人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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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幾乎每個巷子口、街邊,都有個小人書攤。攤主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爺爺老奶奶,面前鋪一塊深綠的油布,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小人書。書的封皮花花綠綠,在陽光下瞧著,像開了一地奇異的花。旁邊散放著幾塊磚頭、幾張小木板凳,只要你往那只生了銹的小鐵皮罐里,“當啷”丟進一枚一分或兩分的硬幣,就能坐下來,看上好久。那是我們最早的“自助圖書館”,也是最受歡迎的“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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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揣著從早點錢里省下的、或是撿牙膏皮換來的幾分硬幣,像懷揣著珍寶,飛奔到書攤前。挑書是件大事,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劃過,眼睛掃過那些彩色的封面:《三國演義》里關羽的赤面長髯,《水滸傳》中武松的怒目圓睜,《雞毛信》上海娃機靈的眼神……每一本都像在向你招手。拿起一本,在板凳上坐定,世界就安靜了。耳邊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心里跟著故事起伏的咚咚聲。看《岳飛傳》會攥緊拳頭,看《三毛流浪記》鼻子會發酸,看到敵人終于被打倒,簡直想跳起來叫好。那種全然沉浸的快樂,現在想起來,心里還是暖洋洋、滿當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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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人書,可不是隨便畫畫的。畫它們的人,都是了不得的大家。北有劉繼卣,南有賀友直,還有趙宏本、錢笑呆等等,名字如今聽來或許陌生,但他們筆下的英雄好漢、市井百姓,卻活了幾代人的記憶里。他們為了畫好一套《山鄉巨變》,能在湖南鄉下住上好幾個月;為了描摹一只老虎的肌肉走勢,能成天泡在動物園寫生。一本小小的、百來頁的書,背后是畫家數月的嘔心瀝血。腳本也極見功夫,要把一部浩蕩的《三國》或《說岳》,濃縮進幾十本小冊子里,情節不能丟,神韻還得在,那文字都是千錘百煉過的。所以那時候的小人書,是藝術,是啟蒙,是沉甸甸的文化滋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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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僅看,也交換著看。誰要是新得了一本,立刻就成了班里的焦點,大家都圍上來,好話說盡,就為了能排上號借來看一眼。放學后的路邊,樹蔭下的石階,常常三五成群,腦袋湊在一起,共看一本小人書,看到緊張處,連呼吸都屏住了。也因為小人書,我們模仿著畫關羽的青龍刀,學岳飛在地上練字,懵懂間,忠奸善惡、家國情懷,就像種子一樣,悄悄種在了心田里。它給我們鋪了一層最樸素、也最結實的精神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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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日子飛快地跑起來了。電視機來了,游戲機來了,花花綠綠的日本漫畫也來了。街角那個綠色油布的書攤,不知哪天就不見了。那些被我們翻爛了邊角、用牛皮紙仔細粘好封面的小人書,也漸漸散落在時光里,成了壓在箱底的老物件。再走進書店,滿架都是裝幀華麗、畫面炫目的童書,好看是好看,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少了的,也許是那份因為得來不易而倍加珍惜的心情,也許是那粗糙紙張上線條的力量與溫度,又或許,就是那一去不回的、趴在板凳上就能做一個下午英雄夢的單純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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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聽說,小人書成了收藏品,在拍賣會上能賣出好價錢。也有人努力著,想用新的方式讓它活過來。這當然好。但我總覺著,它最珍貴的地方,從來不是標價,而是它曾經那樣廉價又那樣豐盛地,填滿了一代人的童年。那是用幾分錢就能買到的巨大快樂,是在一幅幅黑白線條里最早看見的遼闊世界。
閉上眼睛,好像還能聞到那股舊書特有的油墨味,混合著夏日午后陽光的味道。那是一個時代的印記,是我們這一代人共同做過的、關于英雄與夢想的、最樸素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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