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祖諒之子張曉蒲，寫了“聽爸爸講故事”作文，引得全班同學(xué)落淚

1978年初夏的一個清晨，部隊大院的梧桐枝頭還掛著露水，32歲的張曉蒲蹲在閣樓里，翻出了父親生前留下的那本發(fā)黃的日記。封皮上“匆匆離別，依依情深”八個字，像當年一樣沉甸甸。再看右下角潦草的落款——“祖諒”，記憶深處那篇讓全班同學(xué)哭成一片的作文倏地浮現(xiàn)眼前。那是他十三歲時的一個星期五，也是父子倆最后一次徹夜長談。

時間回到1960年初春。初一（2）班的語文老師提了個看似輕松的題目——“聽爸爸講故事”。對大多數(shù)同學(xué)來說，這只是一道普通的周末作業(yè)；對張曉蒲，卻是一場考驗。父親張祖諒任南京軍區(qū)副參謀長，早出晚歸，紀律森嚴，想跟他說上幾句話都要掐著表。小小年紀的孩子，只能等夜深燈靜時，摸進父親的書房碰碰運氣。

那天黃昏，燈光昏黃，老式座鐘滴答作響。張曉蒲輕聲問：“爸爸，能給我講個故事嗎？老師要寫作文。”張祖諒摘下老花鏡，沉默了片刻，似是從漫長的記憶里篩選最合適的一頁。最終，他開口：“那就講講晉夫吧，這個名字你可能沒聽過，可他是我永遠忘不了的戰(zhàn)友。”

故事的背景是1948年春，太原外圍炮聲不斷。八縱作戰(zhàn)參謀晉夫自告奮勇，只身潛入城中，去策動黃樵松起義。那一夜，寒風卷著炮火，晉夫拄著拐杖，披一件舊棉衣，從陡峭山路翻入太原。兩天后，噩耗傳來：黃部倒戈，閻錫山派專機將晉夫押解南京。審訊室里，他挺直了腰板，堅持到最后一刻。行刑前，他給妻子寫下僅有一句話：“信念在，心火不滅。”張祖諒說到這里，聲音忽高忽低，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又像在向兒子托付什么。屋里光線暗了下來，他只是簡短補了一句：“這就是做軍人的擔當。”

周一清晨，作文在講臺上被朗讀。筆跡青澀，情感卻熾熱。同學(xué)們聽到晉夫“心火不滅”的誓言，一個個紅著眼圈。短短一節(jié)語文課，教室里沒有往常的嬉鬧，只有抽泣和深呼吸。老師擦了擦眼角，說：“這篇文章沒有華麗辭藻，可字字見血。”隨后把“優(yōu)”字寫在卷首。

之所以能寫得這樣打動人，除了故事本身悲壯，更因張曉蒲筆下藏著父子情深。那夜之后，他再沒機會與父親長談。1962年5月，張祖諒在上海華東醫(yī)院病榻上陷入昏迷。東海艦隊司令陶勇、南京軍區(qū)司令許世友輪番守在病房，卻也回天乏術(shù)。13日凌晨，年僅49歲的張祖諒溘然長逝，留給孩子們的，是一生的背影和那本日記。

回顧這位1913年生人的戰(zhàn)將履歷，有幾頁格外耀眼。1937年隨晉綏軍區(qū)組建兵工廠，硬是靠土造迫擊炮扭轉(zhuǎn)了一個又一個山城鏖戰(zhàn)；1941年任太岳軍區(qū)386旅政治部主任，斡旋軍民關(guān)系，抬著傷員走完深秋夜路；1946年秋，他在同蒲路前線弧線馳騁，孩子出生滿月方得相見，卻只抱了半宿。妻子王華常說：“你把共產(chǎn)黨人那股子公而忘私，刻進骨子里了。”

說到王華，就不能不提那場窯洞前的見面。1941年冬，王中青隔著延河雪地，把這位平遙婦救會的秘書介紹給了張祖諒。倆人站在篝火旁，相距三步，你一句我一句，還沒來得及多言，張祖諒就掏出一張二寸黑白照，遞過去。“留個紀念。”這句話后來被王華寫進回憶錄：“那是我第一次感到革命同心，也可以是愛情。”照片的作者是陳賡，打上了清晰的時代烙印。

婚禮辦得極簡。1942年5月30日晚，參謀長周希漢從門口探頭探腦，一句“帶被子了沒有？”把王華的臉燙得通紅。現(xiàn)場哄堂大笑。可一周后，新娘就背起公文包走村入戶，組織婦救會；新郎又騎上棗紅馬趕赴前線。二人見面的機會，被戰(zhàn)爭切得支離破碎，但在眾多戰(zhàn)友口中，他們是最默契的一對：一封家書，一縷思念，足夠支撐奔波戰(zhàn)地的歲月。

新中國成立后，“打江山”被“治江山”取代。川西剿匪、安徽剿匪、援建地方工委，張祖諒腳不沾地。王華產(chǎn)后身體羸弱，偏偏丈夫常年在外，兒子又早產(chǎn)難養(yǎng)，一家三口只能靠信件維系。多年后，張曉蒲問母親：“他不累嗎？” 王華答：“革命不允許他說累。”

有意思的是，盡管事務(wù)纏身，張祖諒對家教極嚴。一次全家去軍人俱樂部，小兒子身高不夠，工作人員本要“網(wǎng)開一面”。張祖諒當即擺手：“規(guī)矩不能給我破。”孩子們愣在原地，只能乖乖退到臺階口蹭著看電影。那晚，月光照在場外空地，幾雙小腳晃啊晃，卻沒人哭鬧。耳濡目染，這些細節(jié)后來寫進了張曉蒲的另一篇文章《規(guī)矩》。

1962年的葬禮上，張曉蒲抱著父親的骨灰盒，雙腿發(fā)抖卻沒流淚。許世友輕聲勸：“你是長子，得頂住。”那一刻，他突然聽懂了父親念叨多年的“四要一不要”——讀書要好、理想要遠、是非要明、四肢要勤，不要怕挫折。簡單二十九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記憶最深處。

此后多年，無論在部隊技術(shù)崗位還是地方科研院所，張曉蒲都把父親的影子擺在案頭。遇到困難，他會翻開那本發(fā)黃的日記。封底有一段未竟的句子：“愿孩兒他日做一個……”，后面是空白。他明白，那空白是父親留給子女自己書寫的空間，也是信任。

1980年代，張曉蒲參與的某型艦載火控系統(tǒng)通過鑒定，他在會上握著麥克風，說了句簡短的話：“父親要我做一個能擔當?shù)娜耍裉煳宜憬涣朔荽鹁怼！迸_下鼓掌聲此起彼伏，他卻想到那年初中課堂，老師朗讀作文時同學(xué)們擦淚的情景——那是父親留給他的第一堂“擔當課”。

歲月更替，老輩人的硝煙早已散去，但那些關(guān)于選擇、犧牲和規(guī)矩的叮嚀，仍在一代又一代人心里燃著微光。張祖諒講給兒子的故事，如今成了一段無線電波，在時空中回響：信念在，心火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