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被遺忘的嶺南劫，十萬平民如何湮滅于清軍刀鋒下？

河南人郝尚久是李成棟部將，鐵桿親信。1648年，抓獲兩任南明皇帝的降清明將李成棟“良心發現”，在廣東決定“反正歸明”。實際上是李成棟與滿清兩廣總督佟養甲不和，沒撈到賞賜，于是又反復到南明了。

作為手下，大哥說反第二次，郝尚久也沒猶豫，跟著也反正了。七月，李成棟派郝尚久平定擁兵自重的潮州總兵車任重。

車任重是明末清初落草的紅頭賊。長期劫掠潮循二州，民眾深惡痛絕。后來接受明朝招安，自任為潮州總兵。順治三年(1646年)十一月，清巡撫佟養甲，提督李成棟揮軍進入潮州時，因兵力不足，乏力平定當時潮循各縣地方勢力，故到處收編盜匪山圖謀安定時局。車任重與滿清虛與委蛇。兩年后，李成棟反正，突然發現車任重這小子還是南明總兵，居然沒有投降過滿清。李成棟一想，你這小子比我意志還堅強，不如收編。但是，車任重并不買賬。

李成棟派出得力干將郝尚久出馬，1649年元旦之日，郝尚久輕裝緩帶，帶幾名隨從入潮州城拜賀。聲聲尊稱車任重為老前輩，表現得態度謙恭，而且陳述福建省求救之切，祈為策應，此役各事都已準備好，立刻將要起程，特意前來告辭。車任重雖身穿總兵服，頭腦仍是草頭王的腦子，他不能辨明福建與潮州毗鄰，時為鄭成功占領這時鄭與李成棟都是南明的部將，兩地也是盟軍，福建何須救援？車對郝這次“援閩”，全無覺察。車任重在郝尚久要“出發”，出城送別而中計被擒喪命，潮州軍政大權隨之轉到郝尚久的手中。

因為李成棟四個月后就死在了江西前線，反正歸明曇花一現。老大死了，郝尚久在潮州孤立無援，遂自稱“新泰侯”，改奉南明永歷年號，在潮州獨力發展。永歷三年（1649年）二月，郝尚久打了施瑯，施瑯投奔鄭成功。鄭成功看郝尚久不順眼，認為他立場糊涂，“不清不明”，雙方交戰數次，互有勝負。

永歷四年（1650年）二月，清軍在尚可喜、耿繼茂等的率領下，重新攻占廣州，制造了“廣州大屠殺”，即“庚寅之劫”。郝尚久見勢不妙，又反明降了清，仍為潮州總兵。為了表示忠心，繼續與盤踞揭陽的鄭氏勢力對抗。這是第三次反叛。

對于這種反復小人，清廷自然是不放心的。永歷六年（1652年）八月，尚可喜欲以自己的親信、南贛副將劉伯祿取代郝尚久，郝尚久不服抗命，南明大學士郭之奇見有機可乘，就寫信勸他重新歸明。

永歷七年（1653年）三月十五日，郝尚久拘禁潮州的清廷命官，下令剪辮易服，自稱“復明將軍、新泰侯”，奉用永歷年號。好家伙，第四次反叛。

此時，廣東大部已經被清軍攻占，李定國在1650年攻入桂林，衡州大捷之后，殺到廣東，主動約請他一起進攻清軍，他歡喜非常。1653年三月，李定國發動肇慶戰役，將清軍全部吸引到肇慶方面，郝尚久趕緊動手收復周圍城池，擴大自己的勢力范圍，卻錯過了與李定國會師的最佳時機。四月，李定國戰敗退回廣西。

位于廣東東部的郝尚久就成了孤軍。清廷派靖南王耿繼茂、靖南將軍喀喀木率滿漢聯軍十萬圍攻潮州，并聯合地方武裝（如吳六奇部）形成合圍。圍城持續逾月，期間郝軍糧草漸盡，士氣低落。

郝尚久此時想起了宿敵鄭成功，他向鄭成功求援，希望看在同是為南明奮斗的份上，拉他一把。鄭成功于心不忍，出兵鷗汀寨，但是被清軍攔住無法前進。1653年九月十一日夜里，清軍通過內應王安邦打開城門，攻入潮州。郝尚久率殘部退守金山寨，見大勢已去，與其子郝堯同投古井殉難。清軍將其尸體戮尸示眾，并開始屠城。清兵“屠城，斬殺無-算”，史稱潮州之屠。

據記載郝尚久反清時曾在金山筑寨屯糧，并挖大井可供萬人飲用，號稱“金山大井”。1990年發掘的金山北閣景區的大井，盡管未獲得可靠證據，但依其規模和位置，可能也是郝尚久父子投井之地。

據《平南王元功垂范》《潮汕文物志》等記載，清軍“斬殺無算”，民間傳稱約十萬人遇害。僧人海德與義士鐘萬成收尸焚化，骨灰葬于西湖山普同塔，碑文“順治十年癸巳九月十三日立”成為重要物證。吳穎《順治潮州府志》亦載“屠殺無算”，并描述戰后潮州“街巷血流成渠”。民間“十萬”之說多見于碑刻和口述，但《潮汕史》指出明末潮州府總人口約60萬，府城人口不足5萬，加之戰前逃難，實際遇害者可能以萬計。

史載，清軍“縱兵屠掠，遺骸十余萬”，“癸巳，郡城破，橫尸遍野……收遺骸十余萬，作普同塔于葫蘆山”。順治十年，揭陽縣觀音堂海德和尚、和善士鐘萬成收尸聚焚于西湖山，將骨灰葬在西湖南巖。西湖山普同塔是一座對當年戰亂死難者的紀念碑。參加平息郝氏叛亂的清軍主力是原駐守江寧(今南京)的鑲黃旗滿蒙精兵，所以入城屠殺的也基本都是滿蒙八旗。

《潮汕百科全書》第430頁，《潮汕文物志》上冊第352頁《普同塔墓碑及柱聯》曰：“在潮州西湖葫蘆山東南麓處。......塔前豎碑，碑高154、寬65厘米，隸體立書，每字大約38×33厘米，上款‘順治十年癸巳九月十三日立’。下款‘公元一九五九年重修’。逝者如斯夫，掩之誠是也。—五字對聯。忠節昭著，浩氣長存。—四字對聯。以上二聯皆隸書。......”資料和實物證據均表明潮州府城在清初被實實在在屠殺過一遍，當地原住民基本蕩之已盡。

據康熙版《潮州府志》記載：明崇禎十五年(公元1642年)潮州府總人口為524785人。清順治十七年(公元1660年)潮州府總人口339805人。減少將近20萬人。

屠城后潮州元氣大傷，直至康熙年間才逐步恢復。普同塔及金山大井等遺跡成為歷史見證。《順治?潮州府志》的纂修者吳穎的曾作詩：到來六月海風清，寒盡逢春問早耕。嘶馬不停芳草短，哀鴻欲集遠沙平。誰將姓氏驚童稚？漫使文章溷老兵。風雨韓江橋未斷，未枯橡木石階橫。

大白話：經籍文章都被參戰的老兵們當做大便紙而統統扔到毛廁里去了；而當年清軍破城之時把郡城內外的人都殺怕了，連叛亂者的姓名都可以用來驚嚇小孩子，但韓江湘橋未斷，韓祠橡木未枯，潮州的春耕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