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起義，傅作義下令察綏軍首先出城改編，羅榮桓為何堅決反對？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凌晨，通縣宋莊的指揮所燈火通明。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剛剛把天津收進囊中的東北野戰軍前線指揮部，把大量繳獲的電文一股腦兒送到“林羅聶”桌上。炮火的硝煙尚未散盡，下一場考驗卻已逼到眼前——北平城二十五萬守軍，怎么處理？

局面極為復雜。城墻之內，中央軍第四、九兩個兵團，外加十三、十六、三十一、九十二、九十四軍，合計十多萬人，加上衛戍部隊，兵強馬壯。傅作義的本錢——察綏系第三十五、一〇一、一〇四軍，加騎兵若干團，只六七萬人。數量對比三比一，火炮也不在同一量級。傅作義自己心里清楚：真打，結局和天津無二?？梢患堧妶缶妥屗畔挛溲b，面子難保，身家性命也懸著，他總得多留幾分籌碼。

早在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九日，劉亞樓代表總前委在薊縣八里莊拿出過“五條”：全部繳械；不得另立華北政府；保證人身財產；反蔣頑固將領先行收押；可保留兩個軍。電文飛到北平，小紅樓里掀起軒然大波。傅作義看完前四條火冒三丈，卻又把怒氣吞回肚里，只在回電里挑條款四，說“中央軍勢大，逮人不宜”。

此“勢大”如何大？傅作義最清楚。中央軍那些老資格——李文、石覺、袁樸——個個黃埔嫡系，對南京忠心，骨頭硬得很。若是要他們束手，他們極可能先扣動扳機。傅作義既想保存自己本錢，又怕中央軍反水。于是他打起小算盤：讓自己最信得過的察綏軍先離城，既可避與中央軍的直接摩擦，又能把主力留在外面以防萬一。至于城里局面，他賭的是中央軍看了天津的下場，不敢再拼命。

一月十七日，蘇靜奉命進城談判。聯誼社會客廳里，傅作義抽著紙煙，話不多，只是一遍遍強調：“我這邊先出城，試個水路。”蘇靜把詳情記在小本子上，當夜冒雪驅車趕回宋莊。屋子里，火爐子噼啪作響，羅榮桓聽完匯報，抬眼問了一句：“為什么要讓他的人先出去？”嗓音不高，卻像一道閃電撕開夜色。

“如果察綏軍先撤，中央軍心里反倒踏實不下來?！绷_榮桓隨手在地圖上點了點中南海和西直門，“傅作義的手就從北平抽空，城里二十來萬中央軍，一旦生變，我們要不要打？打就毀了古城，不打就夜長夢多。”

蘇靜沉思片刻，回應道：“傅部的騎四師草料告急，拔營出城既為示范，也為維持給養。但首長擔心的情況確有可能?！睂υ掽c到為止，林彪默不作聲地抽著煙，聶榮臻皺著眉在電報紙上畫圈。很快，指令拍板：騎四師可以先走，但控制剿總、把守城門的警衛團和一〇四軍務必留在原地，任何中央軍調動須經總前委與傅作義雙重批準。

蘇靜帶著復電返城。傅作義聽完，沉吟良久，只說一句：“如此也好?！彪S后照章行事。二十二日清晨，西直門外浮云低垂，騎四師輜重車一輛輛駛出甕城，馬蹄聲夾著轔轔車轆。城頭上，中央軍士兵默默張望，既羨慕又狐疑。緊接著，北平警備司令部下令，中央軍第四、九兵團作戰部隊迅速集結，等待編組出城，留守任務由一〇四軍頂上。這一招“掰手腕”很見功力——中央軍沒有了推諉借口，察綏軍也留了釘子，局面穩住。

一月二十三日，居仁堂內氣壓沉悶。傅作義宣布與人民解放軍的協議，十八條逐條念完，臺下嘩然，隨即有人聲淚俱下：“誓與北平共存亡！”傅作義抬手按了按，“事已至此，各位自決去留?！崩钗摹⑹X、袁樸終究選擇登機南飛，連夜收拾細軟撤向南苑機場。傅作義給他們開具通行證，只求體面收場。

中央軍的兵心散得更快。此前十三軍在朝陽門水廠就鬧過槍響，所幸被察綏軍火速壓下；而此時，知道大勢已去的營連長們只想快點交槍、換糧、回鄉。市井間的流言也發揮作用：東野每到一處不掠奪百姓，老百姓悄悄把喜訊傳到城里，許多人開始拆私家院墻給大車鋪路，生怕潰軍火并。

一月三十日午后，傅作義披著呢子大衣，乘吉普駛向公主墳，車后是他最信任的騎兵護送。桃紅色晚霞下，城門洞前的守軍列隊送別，三十年的征戰在他臉上刻下溝壑。沒人再高呼口號，只有寒風卷過殘雪。幾小時后，李文等人的飛機也離開了南苑，從此與北平失之交臂。

一月三十一日十二時三十分，東野四十一軍先頭部隊通過西直門。隊伍行至阜成門大街，曾駐防的三一一師士兵在路邊默立，老式“中正式”槍支整齊傾倒，槍栓已抽。指揮員清點人數，一萬余人，全數俘順。至當晚，北平各城門易幟，宵禁生效，城內未聞槍響。城樓古鐘聲依舊，胡同卻第一次飄起解放區傳單，百姓悄聲相告：“完事了，真和平。”

戰后清點，出城受編部隊二十五個師，近二十萬余人，按照東北野戰軍司令部二月二十一日命令，全部改編為二十五個獨立師，分隸各野戰軍建制，進入整訓序列。察綏系騎兵被保留番號，日后在華北剿匪中立下功勛；中央軍各師官佐則分批接受政治教育，轉業、復員、留用各有去處。至此，平津戰役劃上句號，華北全境連成一片。

羅榮桓當年那一次“為何先讓嫡系出城”的追問，如芒在背，提醒了所有人：哪怕勝券在握，也絕不能放松對細節的把控。北平能安然無恙地轉入人民手中，固然有傅作義的抉擇，更離不開總前委的周密籌劃與臨機果斷。歷史往往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瞬間拐了彎，把千年古都從炮火中穩穩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