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18日清晨,北京的天空剛露魚肚白,阮朝陽背著微微發涼的空氣沖出家門。半小時前,葉飛女兒打來電話,只留下六個字——“爸爸沒血壓了”。這一刻,阮朝陽下意識掐了自己一下,企圖把令人不安的預感摁回去。
出租車拐上長安街時,已近七點。車窗外的國槐枝頭吐著嫩芽,他卻想起1950年秋天第一次踏進葉家小院,一排石榴樹掛滿紅燈籠般的果子。那年他十五歲,帶著南方口音,生怕一句“叔叔好”說不好會惹人笑。結果葉飛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朝陽,先吃飯,別怕。”
憶到此處,阮朝陽攥緊掌心。葉飛分明給過他第二次出生。1948年2月1日,阮英平在寧德山區遇害的噩耗傳到華東野戰軍指揮部,葉飛拍桌而起,聲音低卻決絕:“阮英平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之后,他親自寫信到閩東,把阮朝陽接到福州安排在省一中,學費、生活全包。很多同志勸:“司令員,戰事緊,負擔太大。”葉飛只回一句:“情義也要打仗。”
車還沒進八一大樓,阮朝陽眼前掠過另一幕。1961年冬夜,阮朝陽在哈軍工讀書,收到家書。信里葉飛說,他剛調任福建省長,正忙防臺風,順手畫了張閩南沿海草圖,旁邊批一句:“沿海風急浪高,搞國防別嫌麻煩。”臺詞寥寥,卻讓彼時少年心頭一熱——父親既是將軍,也是啟蒙老師。
301醫院門口,戰士守衛肅立。阮朝陽一路小跑,推開重癥監護病房的門,葉飛就安靜地躺著,眉頭微蹙,像在琢磨一場未完的會戰。阮朝陽輕聲喚:“爸爸,我來看您。”病房里只有儀器律動的嘀嗒。他下意識又補一句:“咱們回福州看海,好嗎?”說完才發覺,這句約定永遠沒了回聲。
短暫的呆立后,他想起葉飛最不喜歡哭哭啼啼,便咬住舌尖。可當中央軍委一位首長對著遺體深鞠躬,聲音沙啞地說“請老首長安息”時,阮朝陽再撐不住。淚水滾落,但他還是倔強地低語:“爸爸只是睡熟了。”
人的記憶有時像舊膠片,隨光一打就放映。畫面很快倒回1936年南陽村。那晚,密林深處,粟裕按劉英手令扣押葉飛。擲杯為號,刀光一閃,葉飛被反綁雙臂。可就在押解途中,敵軍夾擊,葉飛滾下十幾丈懸崖,靠一棵灌木保住性命。后來他拖著帶傷左腿夜行五天回閩東,第一句話竟是:“打槍的人是自己同志,別回槍,咬牙也要忍。”阮英平聽完眼圈通紅,直呼:“老葉,你這脾氣,真硬。”
歷史的轉輪緊接著進入抗戰與解放戰爭。兩人先后在新四軍三支隊、華東野戰軍并肩作戰。1946年宿北、魯南之役打得最兇時,阮英平身患肺病還堅持坐鎮前沿。葉飛怕他頂不住,勸他后撤調養,阮英平卻搖頭:“能多撐一天,兄弟們就少流一分血。”結果僅隔一年,他倒在閩東敵后戰場,消息輾轉一年才確認。葉飛聞訊,當夜一口悶下一碗閩東老酒,自此再未提“報仇”兩字,卻在1950年親自批示寧德軍分區追捕兇手,最終三名罪犯伏法。
養育阮朝陽,是葉飛兌現兄弟情義的另一場戰斗。王于畊起初擔心孩子離鄉不適,葉飛搖著扇子說:“這孩子跟咱一屋檐長大,比什么都強。”他給阮朝陽取小名“阿光”——寓意“東海初光”。王于畊干練嚴謹,又慈愛非常。阮朝陽第一次喝醉,迷迷糊糊跌倒在陳挺家廁所,是她連夜熬姜湯,抱著他喂了三大碗。
時間再轉到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結束,葉飛以全國政協副主席身份去南疆慰問。臨行前,他給在海軍研究院任工程師的阮朝陽留字條:“海防永不松懈,怕的是忘了當年的淺灘。”字跡依然有勁,可中風的后遺癥已讓他落款稍稍顫抖。阮朝陽原想請父親安心靜養,卻被一句“戰士退不出崗位,老兵也不行”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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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王于畊因腦溢血去世。葬禮那天,葉飛拄杖站在雨里,嘴里只念一句:“老王比我先撤了。”此后,他晚飯后常坐在窗邊翻舊照片。有人勸他搬到溫泉療養院,他不肯:“這院子里有她的桂花香。”直到1999年春,病情突然惡化,被緊急送往301醫院。
阮朝陽守在病床旁三晝夜。18日凌晨,心電監護的曲線歸零,護士輕輕合上葉飛雙眼。那年葉飛八十五歲,距離他領新四軍第六團南下抗戰,已過去整整六十一個年頭。告別儀式結束,阮朝陽打開父親常背的舊帆布包,里頭只有一本磨損嚴重的《戰爭與和平》、一塊被汗漬侵染的閩東地圖,以及泛黃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葉飛笑得靦腆,右手搭在少年阮朝陽肩頭,身后是盛開的石榴樹。
傍晚,靈車緩緩開動。車窗倒映著落日,像極了一團燃盡的篝火。阮朝陽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耳邊似又回響起父親當年的叮嚀:“孩子,做人要頂天立地。”他挺直脊梁,沒有再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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