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茜
那拉提草原的黃昏,是怎樣的光景?夕陽是位沉默的畫師,把金黃一寸寸揉進天際,人坐在草地的枯樹下。在那片枯寂與輝煌的交界處,“靜靜地看著夕陽是如何給天邊鑲上金黃,給云朵抹上彩繪,使草原變得如夢如幻的”。這是小甘先生在《行走的靈魂》里,遞給讀者的一個姿態,一種邀請:放緩腳步,讓風與光、人與史,有足夠的時間,滲進你的生命。這幾乎是他整部作品的基調,一種舒緩而深情的凝視,一場向內的、豐盈的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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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甘 著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5-11 ISBN:9787108081377
讀這本書,如同跟隨一位心思沉靜的旅人,徐徐展開一幅流動的長卷。那長卷是立體的、有聲的。他寫紹興,除了沈園的壁、烏篷的船、橋頭的酒,還將筆觸探向悠長雨巷里那些江南才俊。到伊犁,他看到的不僅是異域風情,更是謫居于此的林則徐,那虎門銷煙的壯烈與官場沉浮的蒼涼,歷史的重量壓在西北的風里。在淮安,他不止于描繪大運河的波光,還讓人聽見清江大閘下,漕船過閘時絞盤的吱呀聲,看見乾隆南巡的龍舟如何在古老河道里劃開權力的波紋。他行至建水,站在法式舊車站前,聽到的是滇越鐵路上,錫礦與殖民史交織的沉重喘息。在潮汕新年的鑼鼓震天里,他告訴我們“鄉土中國”的信仰與神話如何化入日常的肌理。他寫新疆、寫四川,仿佛讓人觸到了獨庫公路巖層里工程兵的體溫,看見了自貢古鹽井上升起的、千百年前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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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摘選自原書
小甘先生的旅行,是思想與自然的深度交融。他身上那種學者式的博學、考據家的嚴謹與文人般的才華,交融成一種獨特而深度的文化探尋。他寫一個地方,很少孤立地寫。地理的交匯,文化的交匯,時間的交匯,讓他筆下的景物有了縱深感。淮安,是大運河與古淮河的交匯,于是成了理解帝國漕運與經濟命脈的鎖鑰。大同,是游牧文明與農耕文明的交匯,“天下大同”的名字里,藏著中華民族融合的宏大史詩。澳門,是中華文化與海洋文明最早的交匯之一,一間“媽祖閣”,牽出了四百多年的全球貿易史。在“書院里的中國”,他從廬山白鹿洞,聯想到四大書院。書院是思想交匯之地,是朱熹、范仲淹們將經典化為血脈的熔爐。荊州不再只是一座城,它是楚文化的發祥,三國博弈的棋眼,張居正改革的初心。景德鎮的瓷器,不再是安靜的擺設,它是穿越太平洋的浪花,是連接中國與世界的信使。《行走的靈魂》覆蓋了自然、歷史、文學、哲學、地理、藝術乃至民俗等多個維度,任何一處風景,都被置于廣闊的意義中。
難能可貴的是,小甘的感性抒情與哲學思辨,總是建立在確鑿的事實、數據與嚴密的邏輯之上,使文章得以理性和詩意并重。比如,對“爽爽的貴陽”的詮釋,他從緯度、高度、溫度、濕度、風度等多個可測量的科學維度,給出精準權威的解釋。同樣,在《妙不可“鹽”》寫自貢鹽業時,他對鹽井開采技術、產業規模、歷史沿革的描寫,細致入微,堪比專業。他探訪古城,會確切地告訴你古城內現存古建筑的數目,重要文物的等級或年代,仿如一位考古者。這種嚴謹,是源于一種深刻的尊重,對腳下土地的尊重,對知識的尊重,對歷史的尊重,對讀者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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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摘選自原書
然而,數據從不冰冷。恰恰相反,在李小甘的筆下,所有的嚴謹考據,最終都服務于溫潤的藝術。他的描寫,有說書人的娓娓道來,又極具鏡頭感。在《一個村莊的狂歡》里,他從黎明一位老人細微的動作寫起,鏡頭逐步拉開,直至展現萬人空巷的盛大祭神儀式,如同一部精心運鏡的紀錄片。張大千的出世,從125年前,一個暮春的黃昏,母親夢中的白髯長袍老人傳奇暈開。劉邦在芒碭山斬蛇的故事,趙匡胤在雙龍巷的舊事,都像電影分鏡,一幀幀在眼前流轉。他的幽默,也常在不經意間流露,比如調侃避暑勝地的“有點多、有點偏、有點遠、有點貴”,平添幾分調皮和親切。讀罷全書,你會感到一種愉悅的審美,一種奇妙的柔和與細膩。
讀《行走的靈魂》,我總在想,一個人一生走過的路,該怎么丈量?是數算里程,是標記地名,還是計算足印深淺?這本書給出了另一種答案,那要看這一路上,你與多少生命真正相逢過。有一句臺詞,我走過你走過的路,這算不算相逢,我吹過你吹過的風,這算不算相擁。讀著小甘先生寫的一位位古人的故事,仿佛看見他走進了中國山河的肌理,與那些歷史長廊深處的人,去赴一場又一場穿越時空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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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摘選自原書
于是,你會在新疆伊犁的林則徐塑像前,不單看到一位民族英雄,更看到一位被流放的老人。他寫林則徐在虎門的烈焰之后,如何在荒遠的西北,用“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信念,把最后的光熱獻給興修水利、勘墾荒地。那不再是教科書里一個單薄的符號,而是一個有體溫、有呼吸,在巨大命運落差中依然挺直脊梁的人。
你看他寫張騫出使西域。當我們隨他的文字站在玉門關外,看“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那撲面的風沙里,是否也夾雜著兩千年前使團揚起的塵埃,讓我們在小甘的文字里,觸摸到了那根被摩挲得溫潤的符節。這是真正的風的重逢,同樣的西北罡風,吹過張騫的旌節,也吹過小甘的衣襟。
他去內江見張大千。筆下不僅有大千先生潑墨山水的豪情才華,也有為藝為人的復雜與爭議。小甘不避諱這些,他只是溫厚地將人物放回他的時代與環境里,提醒我們,人性本是“單一的雜多”,偉大的藝術家,有他的光芒,亦有他的局限。這態度,近乎陳寅恪先生所倡“了解之同情”。
在大足石刻,他贊嘆摩崖造像的瑰麗,更銘記下韋君靖、趙智鳳這些組織開鑿的“匠師”之名。他寫劉邦,寫趙匡胤,寫蘇軾,寫徐霞客,莫不如此,從歷史宏大的敘事褶皺里,打撈出一個個具體的人。他用文字構建起一座座時空隧道,邀請我們走進去,站在古人站過的地方,感受他們感受過的風,思考他們思考過的問題。通過重走他們的路,讓那些偉大的靈魂在我們這個時代,再一次被看見、被理解、被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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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摘選自原書
小甘先生的目光,是平視的,更是慈悲的。他的筆下有廟堂之高,亦有江湖之遠;有青史留名的英雄,更有湮沒無聞的眾生。在《沂水墨漬》篇中,他禮贊王羲之、顏真卿等彪炳史冊的大書法們,同時也嘆息很多文人書生、能工巧匠、貧寒學子,也寫得一手好字,但由于地位卑微,只能隱于凡世。寫徐霞客這位非凡睿智的游圣時,他還專門寫到那不為人知的,隱在《徐霞客游記》背后的功臣季夢良。在自貢鹽都,他描繪的不只是鹽業的輝煌,更是無數被汗水浸透的井鹽工匠。
小甘先生用他的行走告訴我們,每一個行走在大地上的人,其實都在與無數先人共享著同一片風、同一程路。那些偉大的靈魂從未遠去,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存在于山河的形貌里,存在于風俗的細節中,存在于某種共同的精神氣象里。
當你真正走進小甘先生的文字疆域,會驚訝于這本書所承載的兩種似乎相悖卻又完美交融的氣質,一種是學者的嚴謹,另一種是詩人的深情。這兩種氣質共同托舉起的,是他那份寬厚的生命洞見,最終將這本書升華為一場與山河、歷史及自我真誠地對話。
翻開《行走的靈魂》,最初被那些遠方吸引,西域、敦煌、漠北。但讀得愈深,愈發覺察,小甘先生所有的出發,其實都是歸來。他的每一次遠行,是更深地潛入中華文明的河床,潛入自我認知的腹地。這使我想起《奧德賽》的古老母題:所有偉大的漂泊,最終都是為了回家。而這種向文化深處的回歸,必然導向向自我內心的回歸。就像他在書里寫道,對他而言,旅行更像是一種回歸,他游走在山水之間,就是在趕赴目的地的路上,尋找靈魂的棲息之地。他通過廣博的行走與深刻的思考,讓生命達到一種澄明、飽滿、自足的狀態。
小甘先生將他的品性、哲思與價值觀,悉數鋪陳在這山川大地的長卷之上。這不再是一本簡單的游記或文化隨筆,它是一次誠懇的生命對話,一場開闊的精神遠行。他的行囊里,裝著一部流動的中國百科。他的筆尖下,流淌著一條屬于中國人的心靈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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