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3月的一個雨夜,紐約唐人街一部黑色轉盤電話鈴聲急促響起。李幼鄰握著話筒,半分鐘后整個人僵住:摯友林哲心臟驟停,遺下的電器貿易公司無人繼承。對方在電話里只留下一句,“你來接吧,別讓兄弟的心血散了。”一句話,把他從情緒的低谷硬生生拽回現實。
回想十年前,李幼鄰帶著妻女從上海輾轉香港,再赴美國謀生。彼時父親李宗仁剛在南京升任“代總統”,外界都以為李家公子會走進政壇。但他一句“官場與我無緣”便斬斷外界猜測,選擇重新做學徒,踏進最不講情面的紐約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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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幼鄰的倔強并非橫空出世。1927年冬,年僅七歲的他隨母親李秀文從南寧到香港西南小學讀書,校舍狹窄卻能避動蕩。四年后回到廣州,他拒絕父親安排的省立中學,執意進了更重視外語的培正學校。對母親的疑惑,他只拋下一句:“英文學不好,日后路就窄。”這種主見伴隨他一生。
1937年10月,他登上駛向舊金山的郵輪。南昌會戰槍聲初起,他卻在太平洋上苦背英文單詞。抵達芝加哥后,老師勸他去威斯康星州的貝萊特學院,理由簡單:那里只有他一個中國學生,沒人說中文。事實證明這番“苦藥”見效,初到校成天查字典的學生,四年后成了連續拿下游泳短池冠軍的校園明星。
1942年,第二學位剛滿,他接到美國征兵局的體檢通知。醫生看他面色蒼白,順手在表格上寫了“胃潰瘍,暫不合格”,一紙批注讓他躲開戰火。對此他后來只淡淡評價,“運氣站在我這邊,不必神化。”
抗戰勝利后,李幼鄰回國,短暫在上海外貿圈謀職。表面風光,內里卻處處撞壁。上海灘流行一句話,“少東家多的是,牌桌上才見真章。”年輕人第一次體會何為天高地厚。1949年春,局勢急轉,他隨家人重返美國。父親此時身處政治漩渦,母親滯留香港,一家三地,各自為安。
美國經濟在朝鮮戰爭期間騰飛,華爾街也像打了雞血。李幼鄰瞅準小家電進出口差價,和林哲合作成立貿易公司。起步簡單:早晨跑長島倉庫,下午扎進曼哈頓寫字樓談訂單,晚上開車去新澤西碼頭催船期。三年下來,公司月流水突破二十萬美元,他開始相信自己選對了路。
然而市場瞬息萬變。1960年后,日本品牌憑借低價大舉進入美洲,李幼鄰手里的歐洲貨源優勢迅速被吞噬。為了維系渠道,他加價收購庫存,倉庫越堆越滿,資金鏈卻越拉越緊。一位老會計直言,“賺錢速度趕不上虧錢速度。”李幼鄰心里清楚,但仍信奉那句老話:商場如戰場,退一步可能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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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最難的階段就在1958年。父親在紐約接受醫治,醫療賬單像雪片般飛來;女兒要讀大學,一年的學費比他當年在貝萊特四年的開銷還高。就在這時,林哲的突然離世與那通電話,把全盤殘局推向新的岔口。
林哲的遺囑寫得干脆:股份全數轉給李幼鄰,唯一條件是繼續經營十年以上,不得賤賣。朋友的信任讓他既感激又沉重。接手公司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清點資產,而是登門拜訪供應商。他把遺囑拍在桌上,笑著說:“合同還在,買賣照走。”那一刻,很多客戶把他視為能扛事的人,最關鍵的信用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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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1972年成為李幼鄰的黃金十二年。跟美東幾家連鎖百貨簽下獨家供貨合同后,他把倉庫搬到新澤西,降低租金,再用分期付款搶占貨源。不久后,港口一箱箱貼著“LYN TRADING”字樣的收音機、吹風機涌進市場。有人驚訝:“沒背景的小華人,居然敢和西屋電器正面對撞?”事實證明,他不僅敢,還能活下來。
輝煌終究有限。70年代中期,石油危機推高原材料價格,日系廠商通過垂直整合繼續走低價路線。反觀李幼鄰的公司,規模小、議價弱,利潤率一路下探。1975年首現虧損,他依舊咬牙續貸、裁員、砍宣傳,用十年時間抵擋大潮,但終究難敵趨勢。1985年,公司正式清盤,他寫信告訴遠在臺北養老的父親:“孩兒已盡力。”
有人評價李幼鄰“命好”,朋友的遺產讓他峰回路轉。也有人認為那不過是一道助力,真正支撐他走過三十年商海的,是少年時就養成的獨立脾性和對風險的清醒認知。晚年談及此事,他拍拍桌子說:“當年若聽話當官,現在的故事八成寫不長。”言語不多,卻概括了整個選擇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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