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十七至十八回元妃省親時,令寶玉為“瀟湘館”“蘅蕪苑”“怡紅院”“浣葛山莊”這“四大處”各賦五言律詩一首。
![]()
連環(huán)畫《元妃省親》
寶玉寫到“怡紅院”一首,寶釵見他草稿內有“綠玉春猶卷”一句,便趁大家不注意,急忙回身悄推他道:
“她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她爭馳了?況且蕉葉之說也頗多,再想一個字改了罷。”
寶玉一時又想不起借何典故好把“綠玉”一詞換掉,急出一腦門子汗,還是虧得寶釵提示,只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即可,典出唐代錢珝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干”。
得了救的寶玉對寶釵感激地說,你真是我的“一字師”,我以后不叫你姐姐,只叫你師父得了。寶釵悄悄笑道:“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
二百多年來,不知有多少紅迷讀到此處糾結不已:元妃“不喜”的到底是“紅香綠玉”四個字,還是“綠玉”兩個字,抑或就是“玉”這一個字?
![]()
趙國經、王美芳繪金陵十二釵之元春
將“紅香綠玉”改作“怡紅快綠”即名曰怡紅院,看來元妃反感的并不是“紅”字和“綠”字。
去掉的是“香玉”二字,但似乎也不意味著她有多忌諱這單獨的“香”字和“玉”字——因寶玉四首律詩中,第一首《有鳳來儀》起句便是“秀玉初成實”,頸聯(lián)有“穿簾礙鼎香”;第二首《蘅芷清芬》頷聯(lián)為“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第四首《杏簾在望》(黛玉代作)頸聯(lián)有“十里稻花香”——而是合起來的二字。
清代人讀得比我們細。三家評《金玉緣》本中,太平閑人張新之評曰“去一‘香玉’……香玉乃黛玉寓言,奈天心早已去之何”。
所謂“香玉乃黛玉寓言”,是指第十九回省親后大正月里那個“實在的、溫煦的、帶著各種感人的色香味的和具體的”(王蒙《時間是多重的嗎》)晌午,寶玉黛玉“躺在同一個床上說笑話逗趣”時借小耗子精之口說的“鹽課林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的梗兒。
張新之的意思是,早在省親時,貴妃娘娘的“天心”里,對親兄弟媳婦的屬意就已經排除了黛玉,故我們不必等到二十八回過端午賜節(jié)禮寶玉的“同寶姑娘的一樣”,才剛看出意思來。
![]()
張新之評本《紅樓夢》第一回
如此這般按張新之的意思讀下來,若是怡紅公子賈寶玉占一“紅”字,則“綠玉”無疑又是指黛玉。
“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雖出自寶玉胡謅的《古今人物通考》,但委實從漢代起,西域出產的礦石“黛”就一直是畫眉的最主要原料。
黛在漢代稱青石,是一種黑中透綠的石墨。古詩中青黛、翠黛的說法比比皆是,如“青黛畫眉紅錦靴,道字不正嬌唱歌”(李白《對酒》);“翠黛眉低斂,紅珠淚暗銷”(白居易《恨詞》)……
“香玉”既為“那上頭穿黃袍的姐姐”所看不得,“綠玉”則更為“一字師”寶姐姐所急于除之而后快——張新之所謂“‘紅香綠玉’乃黛玉也,貴人不喜,見此段因緣天所不許,而許在金玉因緣也,故特用寶釵提白”,并在“你只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就是了”一句旁點明“是她(指寶釵)捉刀改去‘玉’字”。即“綠”不要緊、“玉”本身也沒關系,但就不能是除了“寶玉”之外的“玉”,尤其不能是“綠玉”!
由此再回想此前元妃乘舟剛入大觀園石港,一眼瞅見寶玉所題“蓼汀花溆”四字就說:“‘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
![]()
《劉文典全集》
抗戰(zhàn)時期,國學大師劉文典在西南聯(lián)大校園月下秉燭講紅樓,說作為皇妃的賈元春,還在賈寶玉、林黛玉情竇初開時,就不贊成二人相愛。他解讀元妃為什么要留“花溆”,而獨去“蓼汀”?這是因為“花溆”的“溆”字,其形似“釵”,其音似“薛”;而“蓼汀”二字反切就是“林”字……
呵呵,《紅樓夢》里的詩詞,怕不是這樣讀法的吧。
其實,細想元妃省親的那個元宵之夜,寶玉“大費神思”好不容易作出這幾首命題詩來之時,只還是一個能被貴妃“攜手攬于懷內又撫其頭頸”的“幼童”而已。
一個小孩子的詩作,包括之前所題匾聯(lián),其中的片言只語,以及比他大不了幾歲的薛寶釵的幾句溫言細語,會如此的含沙射影波譎云詭、從而值得我們如此大費周章窮追細考?
我們先從“蓼汀花溆”說起。“蓼汀”一詞當從唐代羅鄴《雁》詩“暮天新雁起汀洲,紅蓼花開水國愁”想來,其意境未免蕭索、泄氣。
而“花溆”一詞,應從唐代崔國輔《采蓮》詩“玉溆花爭發(fā),金塘水亂流”想來,正與貴妃省親的排場熱鬧相協(xié)調。故而此處您讓誰打眼一看,也必說“花溆”便好,不必“蓼汀”。
![]()
《全唐詩》
當“試才題對額”時,寶玉一說這個“蓼汀花溆”,賈政便批他“胡說”。
之所以暫時保留下這四個字,后文有著大段的解釋,大意即賈政考慮到“其所擬之匾聯(lián)雖非妙句,在幼童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筆為之,固不費難,然想來倒不如這本家風味有趣。更使賈妃見之,知系其愛弟所為,亦或不負其素日切望之意”,同時也給貴妃批改(以顯其高明),留出了余地,這正是賈政作為一個父親、一個臣子的思慮周全老到之處。劉文典先生之論,高則高矣,卻不免有解讀過度之嫌。
再說寶釵的提示莫用“綠玉”,愚意以為,這仍是作者慣用的“皴染”之法。
一則皴染寶釵的博學多聞,二則皴染寶釵的會“看眼色”、善“察上意”。
寶釵的這兩個特點,書中之例在在皆是,茲不贅述。蔡義江先生曾點出,“綠蠟”實與“春猶卷”同一出處,錢珝《未展芭蕉》全詩是:“冷燭無煙綠蠟干,芳心猶卷怯春寒。一緘書札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
![]()
《蔡義江新評紅樓夢》,曹雪芹著,蔡義江評注,商務印書館2022年1月版。
寶玉既想到且已化用了這首詩的詞句,怎還需待別人提醒“玉”可用“蠟”代替?想來必是作者為皴染強調寶釵學問優(yōu)于寶玉,故意讓寶玉先寫成“綠玉”,自設難題,再去請教寶釵如何改動及“可有出處”,而寶釵處答案現成,一問便得——此種自相駁難、自破自立的寫法,也正對庚辰本二十一回回前詩所評“自執(zhí)金矛又執(zhí)戈,自相戕戮自張羅”,是小說家常用的“狡猾”“淘氣”之筆,不必過多聯(lián)想的。
至于元妃改“紅香綠玉”,實則這四個字組成的兩個名詞聯(lián)在一起本就俗氣、呆板,以元妃“鳳藻宮尚書”(這是個曹雪芹虛擬的官職。“鳳藻”,如鳳毛之有文彩。“鳳藻宮”而設“尚書”,當暗示其掌管后宮文墨)的身份、學養(yǎng),當然瞧不上。
改后的“怡紅快綠”,變?yōu)橐粋€意動詞組,與前者相較,也不用很深的學問,一望而知高下。
記得第三回里,脂硯齋在給丫頭起名字這件事上,專給老太太點贊:“妙極!此等名號,方是賈母之文章。最厭近之小說中,不論何處,滿紙皆是紅娘、小玉、嫣紅、香翠等俗字。”
![]()
《新編石頭記脂硯齋評語輯校》
第四回開頭說到李守中如何治家教女及為女兒取名為“李紈字宮裁”時,脂硯齋又批:“一洗小說窠臼俱盡,且命名字,亦不見紅香翠玉惡俗。”
可見作者原就討厭“紅香”啊“綠玉”呀的這些俗字,點綴在“幼童”所作詩詞中間或可勉強,堂而皇之出現在匾額之上則忍無可忍。
好笑的是四十七回里,賈赦強娶鴛鴦不成,“終究費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給她叫個什么名字不好,偏就喚作“嫣紅”。母子情趣之迥異、情感之疏離,于此又見一斑。
張新之硬把被元妃改掉的“香”字和“玉”字合起來說,又提前聯(lián)系到后文才出現的小耗子精所說“香玉即黛玉”,乍一看挺有趣,再思……也不過還是有趣而已。
![]()
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三家評本紅樓夢》
當然,讀小說若能讀個趣味出來,也不算白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