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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肩背
文/楊漢瑜
近日閑來無事,整理老物件,從相冊里掉下一摞老照片。我倚靠在窗前,獨自慢慢翻看,一張父親年輕時的黑白照片躍然眼前,他那溫和的眼神,挺直的肩背,使我的思緒瞬間飄遠,落回了那個雪夜——父親背著我在田埂菜畦上散步,遠山的雪光落滿肩頭,寨子里的歌聲飄在夜空……
我四歲那年的春節,可以說是父母過得最難的一個年關。
除夕那天,弟弟出生了,父親剛送走醫生,大姐就哭著回家說牛走丟了。那是集體的牛,弄丟了可是塌天的大事!天色漸暗,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父親戴上斗笠,披著蓑衣,踏上了上山尋牛的路。大年夜,別人家歡聲笑語,年味濃濃,而我們家卻冷鍋冷灶,愁云籠罩。產后虛弱的母親,不得不強撐著起身,為我們張羅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頓飯。也就是那一次,因為沾了冷水,母親落下了一生相伴的病根。
父親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我已不清楚了,只記得凌晨時分,他點響的新年開門鞭炮把我從睡夢中驚醒——哦,新的一年開始了。
新年第一天,天空仍是陰沉沉的,雪還在飄,屋檐掛滿了長長的冰凌,地面滿是積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響,十分愜意。人們都說“瑞雪兆豐年”,可是,對父母而言,這卻是災難性的天氣:初三就是五爸的大婚之日,爺爺去世得早,作為長兄長嫂,五爸的婚事全靠爸媽張羅。大年初二,遠方的客人陸續到來,母親只得下床出來照顧客人。大姐和二姐一個十歲,一個八歲,已懂得為父母分憂,下午便跟著鄰人們一起去雪山上割青草喂牛。傍晚,我見她倆回來時褲腳濕到膝蓋,雙手凍得烏紅。她們一進屋就急匆匆地用熱水燙手腳,凍僵的肢體乍遇熱水,又脹又疼又癢,難受得直掉眼淚。
無人看管的我就像個野孩子,跟著寨上的大哥哥大姐姐們挨家挨戶去拜年,到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到處瘋跑,全然不覺雪天的寒冷。當天晚上,我就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卻又冷得發抖,仿佛置身于冰火交織的兩重天。
初三是婚宴第一天,晚上,寨里寨外的青年男女紛紛趕來鬧洞房,更有歌師帶隊前來通宵達旦地對歌。這些歌師都是周邊村寨聲名遠播的高手,他們的到來使整個寨子沉浸于一種熱鬧而優雅的藝術氛圍里,圍觀的人,或站或坐,擠滿了屋子的各個角落。我被高燒燒得昏昏沉沉,渾身酸痛,對這個盛會提不起絲毫的興致,獨自倒在床上哼哼呀呀。大人孩子都惦記著去看對歌,無人理會我的存在。深夜,父親安頓完客人,進房間來,看著我病懨懨的樣子,摸了摸我的額頭,說了一句:“呀,頭有點燙!來,我背背你!”便背起我走進了那片雪夜。
那時風已靜,雪已停,綿延的遠山白雪皚皚。近處的瓦檐上、草垛上、菜畦里堆滿了厚厚的積雪,天地間一片澄明。借著雪光,父親背著我在寨子外面踱步,夜色蒼茫,我的意識也變得有點模糊,分不清在哪道田埂,哪片菜畦,就像一只小奶狗,軟軟地趴父親的背上,時不時地呻喚。我每呻喚一聲,父親便輕輕地搖一下,那輕柔的搖晃,像極了幼時躺在搖籃里的節奏,那樣熟悉,那樣安逸,讓我漸漸地沉靜下來。寨里閣樓上那鬧洞房的歌聲時斷時續,繾綣綿長,仿佛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在這清冷的夜空里顯得格外空靈。我趴在父親那溫暖的背上,聽那縹緲的歌聲,如夢如幻,恍恍惚惚地不知過了多久。
第二天醒來,已是在床上,高燒已退了,病似乎好了許多,但整個人卻像踩在云端,輕飄飄的。昨日種種都已模糊不清,唯有趴在父親背上的那段記憶,清晰如刻。
十八歲那年,我回家與父親一起收谷子。兩挑谷子,一挑大筐,一挑小筐,我把兩挑都裝得尖尖的。父親準備去挑大筐。我見他撐了兩下,似乎有點吃緊,趕忙說:“我來挑大筐。”
父親放下擔子,尷尬地用毛巾擦汗。
我挑起大筐,健步走在前面,將父親拋得遠遠的。回頭看他那吃重的腳步,我突然覺得,他那如山般巍峨的肩背,已不再偉岸了;曾經寬厚的脊梁,也不再挺拔了。
此后,我到外地求學、工作,與父母相聚的時光漸少。日子在風風雨雨里悄然滑過,再與父親這般親近,已是數年后的盛夏。那是個七月天,父親想念孫子,來重慶看望我們。重慶的夏天炎熱難耐,可是父親仍然長衣長褲,儼然在過寒秋。
“爸,您不熱嗎?”我納悶地問道。
“不熱!”他搖搖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自嘆道:“唉,人老了,沒有火氣了。”
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進房間去換了一件圓領短袖衫。透過那涼薄的T恤,分明地看到父親那萎縮的身板,那可是馱著我走過人間煙火的最安穩的靠山哦,如今竟瘦削得這般不經風雨!
唉!當我成家立業躊躇滿志的時候,他卻悄無聲息地老去了。
就在那年冬天,屬于父親的生命鐘擺,永遠定格在了22點59分,定格在了那個冬夜。那晚,他安靜地躺在我的懷里,身軀柔軟得像個嬰兒,恰如當年那個雪夜,我蜷伏在他的背上。那個冬天雖然沒有下雪,但在我的心中卻是大雪紛飛,成了我一生中最冷的一個冬。
小時候,父親的肩背于我而言,宛如一座巍峨的大山,趴在他的背上睡覺,騎在他的肩頭看街頭耍把戲,既溫暖又有趣。如今,父親早已托體山阿,他的遺物也已封塵多年。黃沙吹老了歲月,卻吹不散那刻骨銘心的記憶。風吹過窗欞,我恍惚地又聽見那晚的歌聲,感受到父親背心的溫暖,和他輕輕搖晃的節奏。
哦,我們父子一場,原來是他背我而來,我抱他而去。
可是,他背著我,背著這個家,走過風雨,走過我的童年。而我,只是抱了他短短的一程。
作者簡介:楊漢瑜,重慶城市管理職業學院教師,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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