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象山海 耕讀安康丨識濰坊

我識濰坊，不在高樓，不在車馬，而在龍象的骨、山海的風、耕讀的墨、煙火的香。

說來也巧，今年濰坊新出的那三十二字城市名片，說的正是這幾樣：“龍象之城，山海濰坊；文明高地，耕讀濰坊；物阜民豐，活力濰坊；宜居頤養，健康濰坊。”字不多，句句實在，像是給這片土地的性情，蓋了個戳。

諸城有龍，埋在地下億萬年。巨型諸城龍的骨架，亞洲最長的暴龍股骨，就那么立在館里，不聲不響，卻有雷霆之勢。民間說禿尾巴老李，說龍頭蜈蚣風箏，龍的影子，從遠古化石飄到天上紙鳶，一剛一柔，一沉一揚，是濰坊的膽氣。還有濰坊象，二十萬年前的巨獸，以城為名，沉眠復醒。象者，穩也，厚也，載物也。龍象并立，一飛一守，一進一穩，便是濰坊的底氣。

南有沂山，北臨渤海，山海相擁，氣象自開。沂山是鎮山，古柏蒼勁，云氣往來，舜耕歷山的傳說，在山風里傳了千年。渤海潮生，鹽田鋪雪，漁舟唱晚，壽光的海，羊口的港，咸腥的風里，是漁鹽的古意，也是今日的豐饒。山有靜氣，海有闊懷，山育文脈，海生商氣，山海之間，濰坊便有了天地的格局。

東夷文脈，齊風浩蕩，兩漢經學，明清文盛，濰坊自古便是文明高地。倉頡造字，虞舜明德，姜太公封齊，賈思勰著《齊民要術》，張擇端繪《清明上河圖》，鄭板橋治濰縣，陳介祺藏萬印，文脈如泉，汩汩不息。“至今東魯遺風在，十萬人家盡讀書”，宋時的詩句，至今還在街巷里飄著。高密出莫言，紅高粱地里長文學，鄉土的根扎得深，便結得出世界的果。

耕以養身，讀以明德，耕讀二字，是濰坊的魂。田壟間有書香，筆墨里有地氣，農人握鋤亦握卷，士子讀書亦知稼穡，這便是耕讀濰坊的真意。

這耕讀的厚土，結出的便是物阜民豐的果。物阜民豐，是濰坊的底色，更在舌尖上見真章。濰坊的吃食，不花哨，不張揚，卻扎實入味，一口便知土地的厚。

清晨的街巷，最香的是城隍廟肉火燒。土爐炭火，面皮搟得薄，肉餡剁得細，蔥花香油拌得勻，貼在爐壁上烤，不多時便鼓脹起來，皮酥餡香，咬一口，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配一碗豆腐腦，便是老濰縣人最熨帖的晨食。

濰坊的面食，更是扎實得很。杠子頭火燒，硬面耐嚼，越嚼越香，是老輩人最愛的干糧。逢年過節，農家蒸出的花饃，捏出魚、兔、福字，面香混著棗香，喜氣又實在。

正午的飯鋪，必是朝天鍋的天下。鍋無蓋，朝天而煮，一鍋老湯，從早熬到晚，豬雜、雞肉、丸子、豆腐，皆在湯中打滾。湯滾肉爛，舀一碗，撒上香菜末、胡椒面，或肉或菜，卷上剛烙的餅，趁熱下肚，渾身都通泰了。若論下酒的硬菜，那得是富郭莊的芥末雞，雞煮得嫩，芥末調得沖，入口一激，鼻酸眼亮，醒神開胃，最是地道。

雞鴨和樂，是濰坊人的家常體面。小麥面壓成粗圓條，筋道爽滑，雞鴨高湯熬得濃，澆上鹵子，撒上蛋皮絲、肉丁、糖蒜，一碗下肚，飽而不膩，老少皆宜。高密爐包，包褶朝下，鍋底煎出焦香的嘎渣，餡滿汁多，莫言筆下的紅高粱地旁，爐包的香，飄了百年。

臨朐全羊宴，從羊頭到羊尾，無一浪費，清燉、紅燒、爆炒、涼拌，各有滋味。沂山的羊，吃百草，飲山泉，肉嫩不膻，是山珍的本味。諸城燒肉，老湯慢熏，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冷吃熱吃皆妙，是宴席上的常客。景芝小炒，黑豬肉絲配香菜，旺火快炒，鑊氣十足，配三頁餅卷著吃，香得停不下筷。

濰縣蘿卜，秋冬最妙，皮綠肉白，脆嫩多汁，微辣帶甜，“吃蘿卜喝茶，氣得大夫滿街爬”，濰坊人把它當水果，當小菜，當清口的寶。

壽光的菜，四季不斷，黃瓜脆，番茄甜，白菜嫩，蔥蒜香，從田頭到餐桌，鮮氣不改。安丘的姜蔥，曾為國禮，辛而不烈，燉肉入酒皆宜，是滋味的底氣。景芝酒，綿柔醇厚，宴飲小酌，皆有分寸，酒不醉人，人自醉于鄉情。

糕點亦有傳承。隆盛糕點的蜜三刀、可口酥，一掰掉渣，甜而不膩，是道光年間傳下的老味道。

還有高密大蜜棗，外酥里糯，蜜香濃郁，是鄉間走親訪友的體面點心，甜得實在，香得厚道。崔字小磨香油，石磨碾，鐵鍋炒，一滴入菜，滿室生香，是濰坊人家家戶戶的調味魂。

這一口一口，吃的都是土地的厚，日子的穩。你看那菜市場里，壽光的黃瓜還頂著晨露，安丘的大蔥扎得齊整，城隍廟的爐火正旺。物阜民安，這滿目滿嘴的豐饒，便是人間最扎實的活力。

而這活力，又沉淀為一種更深的滋養，化入街巷日常，便是宜居與健康，是歲月的溫柔。街巷干凈，草木蔥蘢，晨有練拳人，暮有散步者。百歲老人，星羅棋布，壽者多，因心安，因食美，因風清。醫院有良醫，社區有善養，民生投入，多在百姓身上。不疾不徐，不急不躁，日子過得安穩，便有了健康的底氣。宜居不在奢華，而在舒心；頤養不在富貴，而在從容。

我走濰坊，常去巷陌。老槐樹底下，有人下棋，有人喝茶，方言軟糯，聽著親切。年畫鋪里，匠人揮刀，門神威武，娃娃喜慶，一刀一版，皆是傳承。風箏店中，竹骨紙鳶，待風而起，一飛沖天，是濰坊的浪漫。菜市場里，菜鮮魚肥，吆喝聲起，煙火氣濃，是濰坊的實在。鄭板橋的竹，猶在壁上；萬印樓的印，猶在案頭；莫言的筆，仍在書寫；壽光的菜，仍在生長；朝天鍋的湯，仍在翻滾。

我所認識的濰坊，不張揚，卻有分量；不喧囂，卻有溫度；守得住傳統，也走得向未來。三十二字，道不盡濰坊的好，卻道盡了濰坊的真。真在土地，真在人民，真在文脈，真在煙火。

所以，那三十二個字到底是什么呢？或許，就是一個老濰縣人，咬下一口酥脆的肉火燒，望著天上剛起的龍頭風箏，心里那份不言不語的安穩與敞亮。

濰坊的好，是淡的，是醇的，是久的。如沂山的云，如渤海的潮，如老湯的味，如墨香的遠。識得濰坊，便識得齊魯的厚，識得中國的根，也識得了一份蘿卜般脆生、老湯般醇厚的人間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