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
《殘留人間》，是《藍炮的人間生活》的修改版。
李丹守靈守了一整夜。
朋友勸她回去睡一會，她搖頭拒絕。
深夜里，她和朋友趴在桌上斷斷續續地打盹。靈堂的燈光昏黃，香灰一點點往下落，時間仿佛被拖得極長。
父母是在凌晨離開的。
天剛亮，李丹先回了自己家。她滿身疲憊，眼睛紅腫，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她推開門。
“爸。”
父親坐在客廳里，看見她，卻像沒看見一樣，連目光都沒有停留。
一股冷意從李丹腳底緩慢往上爬，比守靈夜晚的寒風還要刺骨。她忍不住微微發抖，臉色更加蒼白。
她走進房間，拿出洗漱用品。出來時正好遇見母親從另一間屋子走出來。
李丹愣了一下。
“媽。”
母親冷冷看了她一眼，仿佛嗯了一聲，又仿佛什么都沒說，轉身走開。
李丹站在原地，像一塊遲鈍的石頭。
她去洗臉刷牙，又進了洗手間。換下的內衣被她整齊疊好，裝進袋子，準備帶回出租屋洗。
父親坐在沙發上擺弄手機。
母親在廚房忙著做早餐。
李丹想過去幫忙，可母親動作利索，把能做的事情全做完了。鍋里的水不斷翻滾，白氣騰騰升起。李丹站在一旁，顯得多余而笨拙。
她知道，父母一直怨她。
她的事業、婚姻、生活方式，幾乎沒有一件符合父母的期待。她沒有成為他們想象中的那種女兒——穩定工作、熱鬧社交、生兒育女。
曾經她試圖解釋過。
每一次都以爭吵和責罵結束。
后來，她學會沉默。
她逐漸明白，父母和自己像活在兩個世界。對方的態度早已明確——要么順從，要么等同于失去這個女兒。
早餐在沉悶中結束。
李丹甚至恍惚覺得，鄰居家的喪氣已經蔓延進這個屋子。
“爸，媽。”
她坐在桌前，聲音低得像要碎掉。
“爸，媽，我們……”
話還沒說完，父親猛地拍桌。
巨響在屋子里炸開。
李丹整個人顫了一下，像被電流擊中。
“我們什么？你這種不孝女，白養你這么大！”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怒。
“別人家的女兒都知道孝順，我們家呢？養出你這種廢物！一天到晚陰沉沉的，你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
李丹的胸口劇烈起伏。
原本要落下的眼淚反而干涸，只剩下一雙空洞的眼睛。
母親也開口了。
“我們又不缺吃穿，可你整天愁眉苦臉。沒結婚前這樣，結婚后還是這樣。你讓親戚朋友怎么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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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聲音更冷。
“你們搬走就算了，可連電話都沒有。我們到底虧待你什么？”
父親忽然罵出一句更難聽的話，聲音幾乎是嘶吼。
李丹整個人像被抽離了知覺。
屋子終于安靜下來，只剩父母沉重的喘息聲。
過了很久，她站起身。
“爸，媽……對不起。”
她準備離開。
母親卻叫住了她。
“你們該生個孩子了。”
李丹站在那里，嘴角勉強浮出一點笑。那笑容像是用力拼湊出來的。
“嗯。”
她輕聲應了一句。
“我去朋友那邊了。”
走出門的一刻，陽光落在身上，她才感覺血液重新流動。
她回到靈堂。朋友依舊憔悴地坐著。
“吃東西了嗎？”朋友問。
李丹點頭。
“家里都好吧？”
李丹咬著牙，再次點頭。
下一秒，眼淚突然落下來。
白天她一直陪著朋友。晚上十點多，她提出要回自己家住。朋友挽留，她還是拒絕了。
她忽然意識到，人活著，每一次相處都在減少。
那晚，她幾乎沒有說話。
父母也沒有回應她。
她躺在床上，想起童年的夏天，想起院子里晾曬的被子，想起很久以前溫柔的聲音。她強迫自己停止回憶，因為記憶里除了溫暖，更多是無法承受的失落。
她很晚才睡著。
第二天中午，她本想留下吃飯。父親卻明顯不想見她，母親也默認了這個態度。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
這個家，已經不屬于她。
“爸，媽，那我走了。”
她停了一下，沒有得到回應。
她自己關上了門。
她步行去車站。路上她反復回頭看故鄉的街道，像在確認什么正在消失。
買好車票后，她才給藍沖水發信息。
——一點半的車。
對方很快回復。
她坐在候車椅上，脖子無力地歪著，看著來往人群，感覺世界正在離自己很遠。
藍沖水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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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沒有多說話，只是并肩往回走。風很冷，李丹的頭發被吹亂。
等紅燈時，她忽然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緊緊挽住藍沖水的手臂，像抓住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回到出租屋后，藍沖水給她倒了熱水。她洗澡，他把她帶回來的衣物泡好，又坐在洗手間門口等她。
她躺在床上時，整個人像被抽空。
藍沖水把她摟進懷里。
房間安靜了很久。
“房東……怎么樣？”李丹忽然問。
藍沖水沉默了一瞬。
“我和她在一起了。”
李丹輕輕重復了一句：
“在一起了？”
“嗯。”
她沒有激烈反應，只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老婆，你生氣嗎？”
“不會。”
她回答得很平靜。
藍沖水把經過都說了出來，沒有隱瞞。
李丹只是聽著。她抓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像在確認自己仍然存在。
那天夜里，他們靠得很近。不是激情，更像是兩個疲憊的人在尋找溫度。
結束后，李丹忽然覺得輕松了一點。
接近深夜，她終于有了食欲。兩個人一起做飯、吃飯、洗衣服，然后再次躺回床上。
不知不覺睡到天黑。
直到樓下突然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梁麗的丈夫回來了。
藍沖水和李丹對視了一眼。
一個臉色沉下去，一個嘴唇緊緊閉著。
樓下。
梁麗正端水過去，小心翼翼地問丈夫發生了什么。
男人沒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水杯，呼吸粗重。
梁麗坐到他旁邊，試圖緩和氣氛。
下一秒，男人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異常。
梁麗心臟驟然一緊。
一個念頭在腦海炸開——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房間里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
仿佛某種即將崩裂的東西，正在悄悄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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