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藥罐子砸了老中醫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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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管!就給俺開酸棗仁!”
哐當一聲,粗瓷藥罐砸在診桌邊沿,褐色的藥汁濺了一處方箋。
李老中醫眼皮都沒抬,用三根手指搭在對面漢子的腕上,聲音平得像塊磨刀石:“你這病,酸棗仁治不了。”
“放屁!”漢子眼珠子瞪得通紅,一巴掌拍在桌上,“十里八鄉誰不知道酸棗仁治失眠?俺吃了三個月了!咋越吃越精神?夜里瞪著眼能數清房梁上有幾根椽子!”
診室外頭探頭探腦擠著七八個病人,都豎著耳朵聽。
李老中醫慢慢抽回手:“舌頭伸出來。”
漢子梗著脖子,但還是把舌頭一伸——舌苔厚得跟刷了層黃漆似的,邊上還一圈牙印。
“夜里除了睡不著,還有啥?”李老中醫問。
“關你屁事!你就說給不給開酸棗仁吧!”
“胸口悶不悶?”
“嗓子眼里老覺得有痰,咳不出咽不下?”
漢子一愣。
“晚飯吃多了就脹得慌,半夜反酸水?”
漢子嘴唇動了動。
李老中醫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聲:“你這病,叫痰濁內阻。酸棗仁是養血的,你體內一堆黏糊糊的臟東西堵著,再往里塞滋補藥,等于往臭水溝里倒香油——越倒越膩。”
“你唬誰呢!”漢子站起來,個子高,影子把李老中醫整個罩住,“隔壁王婆說了,她外甥女的二舅姥爺,就是吃酸棗仁吃好的!”
“那是人家血虛。”李老中醫從抽屜里摸出個舊算盤,啪啦啪啦撥了幾下,“你要開酸棗仁也行,一斤八十,要多少?先付錢。”
漢子憋得臉紅脖子粗,從褲兜里掏出皺巴巴兩百塊錢拍桌上:“開!往狠里開!”
李老中醫提筆寫方子,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酸棗仁一斤,水煎服,每日三次。另配黃連三錢,半夏五錢。”
漢子一把搶過方子,瞇眼瞅:“黃連?半夏?這倆是治失眠的?”
“不是。”李老中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這倆是治你病的。”
“那俺不要!”
“錢不退。”
“你!”
“要么你現在去抓藥,要么滾蛋。”李老中醫指了指門口,“后頭還有十來個排隊的,別耽誤事兒。”
漢子攥著方子,指關節捏得發白,最后狠狠啐了一口,扭頭沖出了診所。
外頭排隊的胖大娘湊進來:“李大夫,那愣頭青誰啊?”
“張老三,殺豬的。”李老中醫在病歷本上寫了幾筆,“肝火旺,痰濕重,還倔得像頭驢。”
“能治好嗎?”
“看他造化。”李老中醫抬頭,“下一個。”
- 第二章:半夜咳醒的女人
三天后的半夜,診所門被砸得山響。
李老中醫披著衣服開門,張老三扶著個瘦巴巴的婦人站在外頭,婦人弓著腰,咳得撕心裂肺。
“李大夫,救命!”張老三這回沒橫,臉上慌得不行,“俺媳婦……俺媳婦咳了一宿,喘不上氣了!”
李老中醫讓兩人進屋,婦人坐下還在咳,臉色憋得發青。
“方子吃了?”李老中醫問。
張老三從兜里掏出那張揉得爛乎乎的方子:“就……就抓了酸棗仁,黃連和半夏沒要……”
“為啥不要?”
“藥鋪伙計說,半夏有毒,吃不好要出人命!”
李老中醫冷笑一聲,抓起婦人的手腕摸脈。脈象滑數,像珠子在油里滾。
“痰涌上來了。”他松開手,對張老三說,“去灶房,把我窗臺上曬著的那個瓦罐拿來。”
張老三連滾帶爬去了,回來捧著個黑乎乎的小瓦罐。
李老中醫從罐里捏出三片生姜,又抓了撮曬干的半夏,丟進搪瓷缸里,沖上熱水:“喝。”
婦人抖著手接過去,吹了兩口,咕咚咕咚灌下去。
半盞茶的功夫,咳聲漸漸停了。
婦人長長出了口氣,臉上有了點人色。
“神了……”張老三瞪著眼,“李大夫,這……”
“這就是半夏。”李老中醫用抹布擦桌子,“化痰的。你媳婦這失眠,是痰堵在胸口,氣不順。白天痰往下走,沒事兒;晚上一躺下,痰往上涌,堵住氣道,能不咳醒?能睡著?”
婦人啞著嗓子開口:“李大夫,俺這病……真是痰鬧的?”
“伸出舌頭看看。”
婦人伸出舌頭——和張老三一樣,厚膩黃苔。
“你們兩口子,一個德行。”李老中醫點起煙袋,“愛吃肥肉,愛喝烈酒,晚飯恨不得啃半個豬頭。脾胃運化不了,全變成痰濕堵在身體里。張老三火力壯,表現為煩躁失眠;你體質弱,表現為痰咳氣短。病根兒都一樣。”
張老三撲通一聲跪下了:“李大夫,俺錯了!俺不該砸您桌子!您給俺媳婦好好治治!”
“起來。”李老中醫用煙袋桿敲他肩膀,“診金五十,藥錢另算。”
“給給給!多少都給!”
李老中醫重新開方子:“溫膽湯加減。半夏、竹茹、枳實、陳皮、茯苓、甘草、生姜。先吃七副。”
“這……這方子里沒安神藥啊?”張老三小心翼翼問。
“把痰化了,氣順了,自然就睡了。”李老中醫把方子遞過去,“再敢私自加減一味藥,以后別進我門。”
張老三雙手接過,鞠了三個躬,攙著媳婦走了。
窗外天蒙蒙亮。
李老中醫坐在診桌前,在張老三的病歷上補了一行字:信醫者,治;疑醫者,不治。
- 第三章:血瘀的大貨車司機
半個月后,張老三媳婦能睡整覺了。
這事兒在鎮上悄悄傳開。
這天下午,一個穿工裝褲的壯漢推開診所門,身上一股汽油味。
“李大夫,俺也失眠。”
李老中醫示意他坐下:“多久了?”
“小半年。”漢子搓了把臉,眼圈烏黑,“俺開大貨的,晝夜顛倒。吃安眠藥都不好使,一閉眼就心慌,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受過傷沒?”
“啊?”
“身上,有沒有老傷?”
漢子遲疑了一下,撩起褲腿——左小腿上一道巴掌長的疤,肉擰著長,顏色發暗。
“兩年前追尾,鋼筋扎的。”
李老中醫讓他伸手摸脈。脈象澀滯,像刀刮竹筒。
舌頭伸出來,舌質紫暗,舌尖有好幾個瘀點。
“你這失眠,是瘀血鬧的。”李老中醫說。
“血瘀?”漢子懵了,“血瘀跟失眠有啥關系?”
“血不通,氣不順,心神沒地方安住,就像房子地基歪了,你在里頭能睡踏實?”李老中醫在病歷上寫,“夜里是不是還做噩夢?老是夢見被人追,或者從高處掉下來?”
漢子眼睛瞪圓了:“您咋知道?!”
“瘀血的人,都做這類夢。”李老中醫放下筆,“給你開個方子,血府逐瘀湯。里頭有桃仁、紅花、當歸、川芎——都是活血化瘀的。”
“等等!”漢子抬手,“李大夫,您不給開點安神藥?比如龍骨、琥珀啥的?俺聽說那些管用。”
“不管用。”李老中醫說,“你身體里有瘀血,就像河道堵了石頭。你在河邊燒香拜佛求水流順暢,有用嗎?得把石頭搬開。”
“可俺這是失眠啊……”
“失眠是結果,瘀血是原因。”李老中醫把寫好的方子推過去,“信就拿去抓藥,不信就出門右拐,街口那家藥店有賣安神補腦液,六盒一療程。”
漢子盯著方子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俺信!張老三媳婦那么重的病您都治好了,俺聽您的!”
他抓起方子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李大夫,這藥……得吃多久?”
“先吃十副。”李老中醫點了根煙,“吃完來復診,要是夜里還做掉懸崖的夢,我分文不收。”
漢子重重點頭,走了。
藥房抓藥的伙計看著方子直嘀咕:“又是沒一味安神藥……這李老頭,到底會不會治失眠啊?”
- 第四章:心火旺的大學生
暑假里,診所來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二十出頭,嘴角起了一溜燎泡。
“大夫,我失眠。”他說話語速很快,“最近在準備考研,每天學到凌晨兩三點,躺下反而清醒了,腦子里像過電影,一幕一幕停不下來。”
李老中醫讓他伸手,一摸脈,脈數有力。
再看舌頭,舌尖通紅,舌苔發黃。
“心火旺。”李老中醫說,“讀書太拼,思慮過度,心火上炎。”
“那怎么辦?我同學說酸棗仁泡水喝管用,我喝了快兩星期了,越喝越精神。”
“火上澆油。”李老中醫搖頭,“酸棗仁是補肝血的,你本來就火旺,再補,等于往灶膛里添柴。”
“那該吃什么?”
“瀉心火。”李老中醫寫方子,“黃連、黃芩、大黃——三黃瀉心湯。”
年輕人湊過來看:“這都是清熱瀉火藥啊……跟失眠有關系?”
“心火一降,心神自安。”李老中醫把方子遞給他,“這藥苦得很,吃三天,火退了就停。”
“三天就能好?”
“三天要是還睡不著,你回來砸我招牌。”
年輕人將信將疑走了。
三天后,他沒來。
半個月后,張老三陪媳婦來復診時,在診所門口碰見了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拎著一箱牛奶,正往診所里搬。
“李大夫,真神了!”年輕人抓著李老中醫的手,“吃了兩副藥,心口那團火就下去了,第三天倒頭就睡!我現在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困!”
李老中醫抽回手:“牛奶搬回去,我不愛喝。”
“您一定得收下!我爸媽說了,您這是救命之恩!”
“救什么命,就是個失眠。”
“不一樣的!”年輕人激動得眼鏡都滑下來了,“我之前都快崩潰了,覺得自己要瘋了……沒想到就三副苦藥……”
張老三在一邊咧嘴笑:“小兄弟,李大夫就這樣,專治各種不服。”
年輕人走后,張老三湊到診桌前:“李大夫,俺這幾天琢磨明白了——您治失眠,根本不是治‘睡不著’,是治‘為啥睡不著’。”
李老中醫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喲,殺豬的改行學醫了?”
“嘿嘿,久病成醫嘛。”張老三搓著手,“那啥……俺家還有個親戚,女的,更年期,晚上盜汗心悸睡不著,您看……”
“讓她自己來。”
“她不好意思……”
“病不諱醫。”李老中醫拿煙袋桿敲桌子,“下一個!”
- 第五章:五合一的復雜病號
入秋時,診所來了個棘手的。
五十多歲的婦人,被兒子攙扶著進來,眼窩深陷,走路打飄。
“大夫,我媽失眠兩年了。”兒子愁眉苦臉,“什么法子都試過了,安眠藥從半片吃到兩片,現在都不管用了。”
李老中醫讓婦人坐下,一搭脈,眉頭就皺起來了。
脈象虛浮無力,但重按之下又有弦澀之感。再問癥狀:夜里失眠,白天乏力;怕冷又怕熱;口干卻不想喝水;胃脹,沒食欲;腰酸腿軟;還時不時心慌……
“伸舌頭。”
婦人伸出舌頭——舌質淡,苔薄白,但舌邊有瘀斑,舌根部苔厚膩。
李老中醫沉默了好一會兒。
“李大夫,能治嗎?”兒子小心翼翼問。
“能。”李老中醫說,“但麻煩。”
“多少錢我們都花!”
“不是錢的問題。”李老中醫在紙上畫了幾個圈,“你母親這病,五臟都牽扯到了。心脾兩虛,腎陰不足,肝氣郁結,還兼有痰濕和血瘀——寒熱虛實全齊了。”
兒子聽得發懵:“這……這么復雜?”
“簡單病好治,復雜病難醫。”李老中醫開始寫方子,“得幾個方子合起來用。歸脾湯補心脾,六味地黃丸滋腎陰,溫膽湯化痰濕,再加兩味活血化瘀的藥。”
他寫了滿滿一張紙,至少二十味藥。
“這……這么多藥一起熬?”兒子看著方子眼暈。
“分時段服。”李老中醫詳細交代,“早飯前一服補脾胃,午飯前一服滋腎陰,晚飯后一服化痰活血。先吃七副。”
婦人小聲問:“大夫,這得吃多久啊?”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啊?”
“你病不是一天得的,指望一天就好?”李老中醫把方子遞過去,“要想快,出門左轉有賣強效安眠藥的,吃一片能睡十小時,不過吃上三年,人就傻了。你自己選。”
婦人接過方子,手有點抖:“我吃!我按您說的吃!”
三個月后,婦人一個人走進了診所。
臉色紅潤了,走路穩當了。
“李大夫,我來復診。”她笑著坐下,“現在每天晚上能睡五六個小時了,雖然還做夢,但不起夜了。”
李老中醫搭脈,脈象比之前平穩多了。
“效不更方,再吃三個月。”他調整了幾味藥的用量,“以后每三個月來一次,調一次方。”
“得吃到啥時候啊?”
“吃到你忘了自己曾經失眠的時候。”
婦人愣了下,然后笑了:“李大夫,您知道嗎,我現在逢人就說——治失眠,別光盯著酸棗仁。”
李老中醫終于露出點笑意:“這話值千金。”
窗外秋風起,幾片黃葉飄進來。
張老三的大嗓門在門口響起:“李大夫!俺又帶人來啦!這回是個熬夜打游戲的小伙子……”
李老中醫咳嗽一聲,坐直身子:
“排隊,掛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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