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4年8月，正值酷暑，侵華日軍的“一把手”岡村寧次正準備去接手他的新攤子——第六方面軍司令官。
按理說，新官上任，怎么也得講究個排場。
可實際上，這趟差事讓他丟盡了臉面。
從漢口到衡陽，這段路平日里半天就能打個來回，他硬是在路上磨蹭了整整三天。
原因很簡單，就三個字：不敢飛。
岡村寧次在日記里把這段狼狽經歷記得清清楚楚：飛機像做賊一樣，只敢在天剛亮或者天快黑的時候偷偷起飛。
就連地上的汽車，也得等到日落西山才敢挪窩。
后來他在回憶錄里也不得不認慫：“天上全是敵人的飛機，我們除了干瞪眼，一點轍都沒有。”
想想看，倒退個兩三年，這片天可還是日本人想怎么飛就怎么飛的后花園。
短短兩年，局面徹底調了個個兒。
這背后，哪怕把所有的飛機都算上，也解釋不清。
真正的根源，在于日本人在太平洋戰爭開打前，把一筆戰略大賬算得稀爛。
要把這筆爛賬翻出來，得把日歷撥回1941年12月。
那會兒，太平洋那邊的火剛點著。
日本大本營給中國戰場的日軍下了一道胃口極大的命令：既要配合南下，拿下南方的地盤；又要趕緊把中國這邊的“事變”給結了。
這道命令，透著一股子狂妄，但也夾著一絲心虛。
狂妄的是，他們覺得自己能搞“以戰養戰”，把中國變成南下的大倉庫；心虛的是，他們悄悄把對付中國的目標，從“打消抗戰念頭”降格成了“打垮抗戰部隊”。
別看就改了幾個字，這說明他們心里跟明鏡似的：想讓中國徹底低頭，這輩子是別指望了。
可他們還是沒算準，兩線作戰這碗飯，究竟有多硌牙。
頭一個大跟頭，就摔在了長沙。
1941年12月24日，為了幫攻打香港的友軍這一把，也為了把前兩次在長沙丟的面子找補回來，日軍湊了12萬人馬，發起了第三次長沙會戰。
第十一軍司令官阿南惟幾那時候可是信心爆棚，覺得穩操勝券。
結果呢？
日本人原本就想搞個佯攻，牽制一下。
打著打著，那股貪心勁兒上來了，想順手牽羊把長沙城給占了。
這一貪不要緊，直接鉆進了中國軍隊布好的“天爐戰法”口袋里，兩邊一堵，成了甕中之鱉。
等到1942年1月中旬，日軍被揍得滿地找牙，全線潰退。
這一仗死傷的人數，比打香港還要多出一倍。
在太平洋上橫著走的日軍，到了中國戰場卻讓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這不光是仗沒打贏，更是把心態打崩了。
日軍后來的戰史里老老實實地寫著，這一仗把官兵那股必勝的勁頭全給打沒了，想要緩過這口氣，“起碼得一年”。
那位不可一世的阿南惟幾，最后也沒招，只能灰頭土臉地向總司令請罪。
這邊的傷口還沒舔好，頭頂上又出大事了。
1942年4月，美國人杜立特帶著轟炸機編隊，先把東京炸了一遍，然后大搖大擺地降落在了中國機場。
這一下可是捅了日本人的馬蜂窩。
老家被炸，天皇受驚，這口氣怎么能咽得下？
為了報復，更為了把中國沿海那些能停轟炸機的機場全都推平，日軍在5月發起了浙贛戰役。
這次動靜不小，第十三軍和第十一軍兩頭對進，一副要吃人的架勢。
仗倒是打贏了，浙贛鐵路通了，衢州、玉山這些地方的機場也被搗毀了。
但這筆買賣劃算嗎？
第十五師團長酒井直次中將，在半道上踩響了一顆地雷，當場報銷。
自打日軍起兵以來，這種級別的高級將領死在前線，那是極其罕見的事。
更諷刺的是，這種靠步兵去“強拆”機場的笨法子，根本就不頂用。
看著這場空中較量，飛虎隊的頭兒陳納德打了個特別形象的比方：“第十四航空隊就是一條怪蛇，你砍掉它一個頭（機場），它立馬能長出兩個來。”
為什么日本人的炸彈怎么扔都扔不完、機場怎么拆都拆不凈？
因為中國有一支讓日本人算破腦袋也算不出來的“施工隊”——成千上萬的老百姓。
陳納德親眼瞧見，桂林機場被炸得千瘡百孔，留下45個大彈坑。
可也就兩個鐘頭的功夫，無數農民挑著擔子就沖上去了，硬是把坑填得平平整整。
這種像螞蟻啃骨頭一樣的韌勁，是日本那些冰冷的工業數據永遠無法理解的變數。
日子混到1943年，天上這筆賬徹底沒法算了。
說實話，那時候中美空軍的日子過得也苦。
有一組數據擺出來，能把人嚇一跳，你就知道當時中國的補給有多難。
想在上海扔下一噸炸彈，得先往印度運18噸物資。
在中國這邊空運汽油，飛機自己燒一加侖，才能運一加侖。
要是往更遠的前線運，那得燒三加侖才能送去兩加侖。
要是算總賬，從印度港口把油運到中國西南前線，比例是6比1。
換句話說，為了讓前線的戰斗機加上一噸油，后方得白白燒掉六噸。
這種賠本賺吆喝的仗，換成任何一個精明的生意人，早就關門大吉了。
可盟軍就是靠著那條要命的“駝峰航線”，硬是把這筆虧本買賣做成了盈利項目。
1943年9月，日軍在華空軍的最高指揮官中菌盛孝中將，座機在廣東上空被打爆，人當場就沒了。
這是個血淋淋的信號：制空權易主了。
還沒過一年，雙方的實力對比就變成了夸張的3比1——中美聯軍有667架飛機，日本人手里就剩下可憐巴巴的220架。
這下你就明白，為什么1944年岡村寧次寧愿坐車顛簸也不敢上天了。
日本原本指望中國戰場能“自給自足”，結果這里成了個填不滿的無底洞，陸軍的兵力填進去了，空軍的家底也賠光了。
眼看著軍事上撐不住了，日本人又開始在政治上耍花招，想換個馬甲續命。
1942年中途島海戰輸了個底掉后，日本為了挽回局面，弄出了個名頭很大的“大東亞省”。
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個政治騙局。
東條英機嘴上喊著“把亞洲從英美手里解放出來”，實際上干的還是殖民那一套。
1943年11月，日本在東京搞了個“大東亞會議”。
這哪是什么國際會議，簡直就是傀儡大集合。
瞧瞧參會的都是些什么人：
東條英機穩坐C位，旁邊是汪精衛、偽滿洲國的張景惠，還有菲律賓、緬甸那一幫被日本人扶植起來的傀儡。
泰國有意思，雖然派了人來，但總理死活不露面。
為啥？
因為泰國老百姓恨日本人恨得牙癢癢，日本人甚至動過念頭要對泰國動武。
會上弄出了一份《大東亞共同宣言》，滿紙都是“共存共榮”、“獨立自主”這類漂亮話。
但你要是把這層畫皮撕開，里面全是爛瘡。
《大東亞省官制》里白紙黑字寫著：這地方的外交官得聽大東亞大臣的。
說得直白點，所謂的“盟國”，其實就是日本的一個縣；所謂的外交官，就是披著洋皮的日本辦事員。
他們嘴里的“解放”，不過是把這塊地從“歐美的殖民地”變成了“日本的兵站”。
日本原來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拿中國當基地，去搶南方的資源；再用南方的資源，回來養著對華戰爭。
這在紙面上是個完美的“良性循環”。
可現實反手就給了他們一耳光。
中國戰場非但沒貢獻什么資源，反倒成了絞肉機；南方戰場也沒能反哺中國，反而不停地把中國派遣軍的精銳部隊抽走。
良性循環沒搞起來，惡性循環倒是轉得飛快。
到了1944年，當B-29重型轟炸機從成都起飛，把炸彈扔到日本本土的八幡制鐵所時，這筆戰略爛賬終于到了清算的那一天。
那一年，日本拼了老命生產了2.8萬架飛機，創了歷史新高。
這數字看著挺唬人，可實際上呢？
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汽油讓這些鐵鳥上天，更沒有合格的飛行員把它們開起來。
反觀中國，這個被日本人看作“落后”、“不開化”的國家，硬是靠著那種6比1的驚人消耗，靠著那些拿命填彈坑的農民，靠著死磕到底的韌勁，生生把那個不可一世的皇軍給拖垮了。
當岡村寧次在黃昏的土路上顛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的時候，沒準會想起1941年那道野心勃勃的命令。
那時候，他們以為自己在下一盤驚天大棋。
殊不知，棋還沒下，棋盤早就被人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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