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歲那年,腰徹底壞掉。
其實早就有預兆。人老了,骨頭像年久失修的房梁,風一吹就咯吱作響。我一直裝聽不見。醫生讓我少彎腰,多休息,我點頭答應,回家照樣一日三餐,洗衣拖地,接送孫子,連樓下倒垃圾都搶著做。
我帶孫子是從他滿月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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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剛退休沒多久,還在盤算著要不要報個老年大學,學點國畫。兒子在電話里說,公司項目緊,兒媳又剛生完孩子,月嫂請不起太久,問我能不能過去幫一陣。我答應得很干脆。畢竟獨生子女家庭,幫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也不覺得委屈。
第一次進他們家門,我提著兩個編織袋,一個裝著老家曬干的臘肉和紅棗,一個裝著我自己帶來的被褥。我習慣用自己的枕頭,睡得踏實。兒媳躺在沙發上,臉色發白,沖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孫子哭得像只沒斷奶的小貓。我抱起來的時候,手都是抖的,怕摔著他。那一晚我幾乎沒合眼,他兩小時醒一次,我就兩小時沖一次奶粉。窗外天亮的時候,我坐在餐桌邊,忽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一陣子變成了一年。
孩子斷奶后,我開始負責他的一切。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餐,七點叫兒子兒媳起床上班。等他們出門,我再喂孫子吃輔食,哄睡,洗奶瓶,洗衣服。下午推著嬰兒車在小區里轉兩圈,順便跟別的老人交換一點育兒經驗。晚上他們回來,我再多炒兩個菜,盡量讓飯桌看上去像個家。
兒媳起初還會說謝謝。后來她懷了二胎,脾氣明顯急躁。她對孩子要求嚴格,對我也不太客氣。我心里有數,懷孕的女人情緒不穩,我能忍。
二胎是個女孩。我在醫院照顧她坐月子,一個月沒洗過完整的頭。她嫌我做的湯油膩,我就反復撇油,撇到湯像白開水一樣。她嫌我抱孩子姿勢不對,我就去網上查視頻,一遍一遍練。
我不是不累。只是覺得自己還有用。
日子一晃七年。孫子上小學,孫女進了幼兒園。我每天早上送兩個孩子出門,再去菜市場買菜。那天雨下得很急,我拎著兩袋菜上樓,樓道地滑,我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在臺階上。
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身體里發出一聲悶響,像木頭裂開。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才爬起來。回到家時,腰已經直不起來。我扶著廚房臺面做飯,額頭全是汗。晚上兒子回來,看我臉色不好,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沒事,年紀大了。
第二天我實在動不了,被送去醫院。醫生看完片子,說腰椎間盤嚴重突出,還伴著骨質退化,讓我必須臥床休養,否則以后可能走不了路。
我住院那幾天,兒子每天來一趟,匆匆忙忙。兒媳只來過一次,她站在病房門口,說孩子沒人接送,她實在抽不開身。
出院后,我回了他們家繼續躺著。家里忽然亂了。早飯變成面包牛奶,孩子常常遲到。兒媳下班回來一臉疲憊,鍋碗堆在水槽里。她開始抱怨,說公司忙,家里也亂,整個人快撐不住。
那天晚上,她站在廚房門口,對我說了一句:“媽,你身體這樣,我們也挺難的。你之前幫忙帶孩子,本來就是應該的,現在突然不行了,我們很被動。”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沒有惡意,也沒有愧疚,就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我愣了一下,手里正拿著藥盒,差點掉到地上。
應該的。
這三個字像一枚細針,扎得不深,卻一直疼。
我那晚睡不著。躺在客房的單人床上,我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提著編織袋站在他們家門口的樣子。那時我覺得自己是來幫忙的,現在才明白,我是被默認接管了一段人生。
凌晨三點,我起來收拾行李。東西不多,還是那兩個編織袋。臘肉早就吃完了,我把自己帶來的舊被褥疊好放進去,又把常用的藥分裝進小盒子。
我沒叫醒任何人。
天剛亮,我拖著箱子出了門。小區保安還在打瞌睡。我在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去了火車站。買票的時候,售票員問我要不要買臥鋪,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了硬座。省點錢,總是安心的。
火車啟動的時候,我才發現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兒子發了一條信息,說讓我別賭氣,說孩子們還需要我。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機關了機。
回到老家那天,院子里長滿了雜草。鄰居張嫂看見我,嚇了一跳,說我怎么突然回來。我笑笑,說回來養老。
我花了整整一個月,把院子收拾干凈。腰依然疼,但我慢慢做,不著急。每天早上燒一壺水,坐在門口曬太陽。風吹過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安靜得有點陌生。
兒子后來打過幾次電話,語氣從責怪變成沉默。他說孩子想我。我說等暑假讓他們回來住幾天。他沒有再提讓我回城。
有一次孫子在電話里問我,奶奶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我愣了很久,才說,奶奶只是回家了。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院子里,看著墻角那棵老桂花樹。它很多年沒人修剪,枝條亂七八糟,卻還是每年開花。香味不濃,卻很固執。
我忽然意識到,人這一生,總要有一次是為自己活著。不是賭氣,也不是報復,只是把身體和心收回來。
腰疼的時候,我就躺在藤椅上看天。云慢慢移動,我會想起那七年,像一段很長的夢。夢里有孩子的笑聲,也有廚房的油煙,還有我自己逐漸彎下去的背影。
有些付出不會被記住,有些愛也不會被承認。這不稀奇。稀奇的是,人到了最后,還能不能認出自己。
我現在每天早晚各散一次步,走得很慢。村口的路坑坑洼洼,我得一步一步踩穩。鄰居常說我回來氣色好了。我笑笑,沒有解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變輕松了。
我只是終于不用再證明,我活著是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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