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茶棚下的笑聲

作者：陳建國●

今天發(fā)錢了。

心直口快、性格潑辣、做事麻利的虎妞，張開雙臂緊緊摟著倩倩，嗓門亮得能蓋過碼頭的汽笛聲，興奮地嚷道：“我要給女兒買雙漂亮的皮鞋，買上幾斤五花肉，炒幾個噴香的好菜，再買一瓶九江封缸酒，讓全家人好好撮一頓，吃個痛快！”

一向雍容文雅、性子溫潤和氣的小涓，此刻也難掩心底的激動與昂奮，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攥著嶄新的紙幣，指尖微微發(fā)顫，連聲說道：“我發(fā)了68塊錢呢！呵呵，比我爸爸的工資還多！我要把這些錢全部交給媽媽，讓爸爸媽媽也高興高興！”

這是姑娘們這輩子頭一回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從下放回城待業(yè)在家的知青，變成自食其力的經(jīng)營者，這份沉甸甸的喜悅，像春江潮水般洶涌，擋都擋不住。她們笑得眉眼彎彎，臉上的笑容像一朵朵盛開的牡丹花，明媚又燦爛。這笑聲脆生生的，裹著一股子甜津津的勁兒，飄出了茶棚，引得候船室里南來北往的旅客紛紛探頭張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熱鬧的小棚子。

然而，在茶棚的角落里，卻坐著一位不太引人注目的男青年。他身材瘦弱矮小，上身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學生裝，袖口磨出了細細的毛邊，下半身是一條草綠色的軍褲，褲腳挽了兩圈，露出一雙舊布鞋。可若仔細去看，他那雙眼睛格外明亮，亮得透著不服輸?shù)膱皂g。他話不多，卻自有主見；貌不驚人，卻偏有爭勝的銳氣；身材不高，卻有著常人無法看到的眼光。他就是這十二位賣大碗茶的姑娘里唯一的男丁，姐妹們戲稱的“黨代表”，也是這個小小茶棚的經(jīng)理——程輝。

“程輝，你在想什么呢？”小涓見他一言不發(fā)，一直盯著桌上的藍邊茶碗出神，便輕聲問道。

程輝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小涓臉上，溫柔得像長江邊蕩漾的春水，眉宇間漾著藏不住的笑意，心底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掀起層層疊疊的浪花……

往事隨風，那些鐫刻在時光里的片段，或甜蜜，或苦澀，或激昂，或彷徨，都早已成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印記，清晰得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

他怎么會忘記呢！四年前，他高中剛剛畢業(yè)，就被那場浩浩蕩蕩、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席卷。“打起背包上山下鄉(xiāng)，到農(nóng)村去，與農(nóng)民打成一片”的口號，響徹了大街小巷，也點燃了無數(shù)熱血青年的響應(yīng)。在那個激情燃燒的年代，年輕的程輝更是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奔赴農(nóng)村，揮灑自己的青春與汗水。

他瞞著父親母親，悄悄跑到父親工作的單位——港務(wù)局的“知青上山下鄉(xiāng)辦公室”，毅然決然地申請登記了上山下鄉(xiāng)，還把自己的戶口遷到了偏遠的農(nóng)村。

當他揣著那張紅彤彤的“上山下鄉(xiāng)光榮證”，還沒邁進小院子，就興奮地大聲嚷嚷道：“爸爸！媽媽！我也有一張上山下鄉(xiāng)光榮證了！”

他獻寶似的將光榮證遞到父親母親面前，父親正在燒煤球爐，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便轉(zhuǎn)身走開了，繼續(xù)蹲在煤球爐旁，手里的蒲扇重重扇著爐子，青煙裹著焦糊味散發(fā)在院子里，父親一陣急促的咳嗽，不知是被煤煙嗆著，還是被著難以言說的沉重壓得喘不過來氣。母親的眼淚卻瞬間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嘴唇哆嗦著，半天也沒捋順一句完整的話，末了才顫巍巍擠出一句：“這孩子……這孩子，你大哥托熟人，為你辦了因病留城的手續(xù)，這幾天……這幾天就要批下來了，我都準備了兩斤冰糖感謝別人。這可叫我們……叫我們怎么辦呀！”

他清楚地記得，1975年12月26日，那天是毛主席的誕辰日。那天，港務(wù)局大門前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大家都來熱烈歡送他們一行26名知青上山下鄉(xiāng)。他們擠在兩輛解放牌汽車上，一路顛簸，向著山溝里駛?cè)ィツ抢锊尻犅鋺簦_始了與農(nóng)民同吃、同住、同勞動的“光輝旅程”。

在農(nóng)村的日子里，吃的是寡淡無味的人民公社的大鍋飯，用的是爹媽從牙縫里省出來的錢，分分角角都透著不易。四年的農(nóng)村生活，他頭頂著“知青隊長” “茶場革委會副主任” “彭澤縣上山下鄉(xiāng)先進知青”等一個個光環(huán)，可光環(huán)背后，是不為人知的艱辛。那四年里，他主動放棄了寶貴的招工指標，將信用社職員的名額讓給了一同下放的其他知青。歲月不僅記錄了他的努力與拼搏，也記錄了他的痛苦與淚水，更記錄了他的快樂與喜悅，以及破繭成蝶般的成長與蛻變。

程輝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冬夜。北風裹著哨子似的呼嘯，拍打著知青點那扇漏風的木門。后半夜，一陣細碎又凄厲的“噯喲！噯喲！……”的叫聲，猛地刺破了黑夜。他一骨碌爬起來，在桌子上摸到火柴，劃了好幾下才點亮煤油燈。昏黃的微光里，他跌跌撞撞沖到建華的床邊，見建華蜷在床上，雙手死死捂著右耳，指縫間滲出來的血已經(jīng)糊住了半張臉。

程輝頭皮一陣發(fā)麻，扯開嗓子喊何隊長。老隊長披著件打了補丁的棉襖，粗糙的大手掰開建華的手，細致觀察傷口，并輕聲詢問建華被咬的情況，而后思索片刻講道：“是山上的野老鼠咬的，這畜生，餓極了什么都敢啃。”說罷，他轉(zhuǎn)身回了自己屋，拿來一瓶自制的草藥粉。老隊長按住疼得直哆嗦的建華，用干凈的布條把傷口周圍的血污擦凈，又攥著他的耳廓輕輕擠了擠，擠出幾滴發(fā)黑的血珠，這才把草藥厚厚地敷上去，并用細布條一圈圈纏牢。

打那以后，程輝只要看見老鼠，哪怕只是聽見“吱吱”的叫聲，后頸的汗毛都會瞬間豎起來，手腳像是浸在了冰窖里，冰涼發(fā)麻。那夜的慘叫聲和血糊糊的耳廓，已深刻在他心里。

1980年的春天，知青返城的風暴席卷了全國各地。程輝清楚地記得那天，公社負責知青工作的孟主任站在知青點大門前，對著知青們宣布：“按照縣政府的布置，你們可以返回九江，回到父母身邊了。”

消息一出，整個知青點都沸騰了。程輝趕緊來到小涓與英子住的房間，望著她們亢奮地問：“我們什么時間回九江？”小英迫不及待地搶著回答“明天就走！”小涓趕緊接過小英的話說：“可以！”第二天，他們與其他知青就像潰退的逃兵，來不及細細收拾，只揣著幾件換洗衣服就走了。那些陪伴了他們四年的棉絮、棉被，以及鍋碗瓢盆等生活用品，全都扔在了農(nóng)村，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命運的轉(zhuǎn)折來得猝不及防。他們結(jié)束了在農(nóng)村的生產(chǎn)生活，卻沒想到，回到九江，另一個難題正等著他們。

等待就業(yè)，這個嚴峻的現(xiàn)實問題，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程輝的心頭。

程輝多么羨慕，又多么嫉妒那些同學啊。想當年，他在學校可是個響當當?shù)摹凹t人”，初中就加入了團組織，學習成績優(yōu)良，是老師們眼中的好學生，同學們親近的好伙伴，鄰居們夸獎的好孩子。他的學生時代，是在五彩繽紛的贊美聲中度過的。可如今，他卻連同學們的影子都追不上了。那個外號叫“糊涂蟲”的同學，如今卻紅運高照，成了某科室的干事；還有那個被大家叫作“軟茄子”的同學，參軍三年，也順利提干，成了一名副排長。大多數(shù)同學，都成了自豪的國有企業(yè)職工，他們現(xiàn)在或甜蜜地談戀愛，或早已成家立業(yè)，日子過得安穩(wěn)又紅火。

可他自己，卻還待在家里，成了一名待業(yè)青年，百無聊賴，前途渺茫。一股懊惱猛地躥上心頭，他狠狠恨起自己——當初真不該把那個炙手可熱的信用社招工指標讓給別人。程輝攥緊了拳頭，滿心都是針扎似的自責。

唉！命運真是太苦了啊。程輝一家有兄弟姐妹六個，大哥、二哥早早去當兵，如今都提干了；三哥、四哥和姐姐，也都是堂堂正正的國有企業(yè)職工。唯獨他，這個一家人曾經(jīng)最喜歡、最寵愛的斷腸兒，卻還待在家里，在這座三十多萬人口的城市里，找不到一處安身立命的地方。此時，他心中不禁五谷雜陳。

回城后的一個多月里，程輝沒有上過一次街，沒有看過一場電影，更沒有串過一次門。他就像一只受傷的蝸牛，蜷縮在家里，不愿意見人，也害怕聽到別人談?wù)摴ぷ鞯氖虑椤?/p>

“程輝在家嗎？”門外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程輝心里一動，啊！是小涓。他急忙跑過去打開門，小涓頭上還扎著一對已經(jīng)過時的羊角辮子，顯得有些稚氣，可她的臉頰上，卻有一對淺淺的酒窩，笑起來像兩朵綻放的桃花，給人一種文靜與溫柔的感覺。

小涓的到來，像一縷陽光，驅(qū)散了程輝心底的陰霾，那些積壓的苦悶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臉上重新浮現(xiàn)出久違的笑容。

“小涓，快坐快坐！”程輝熱情地招呼著，忙請小涓在沙發(fā)上坐。那沙發(fā)早被歲月磨去了鮮亮，布面褪色發(fā)舊。小涓坐下后輕聲道：“這沙發(fā)看著舊，坐著倒挺舒服的。”“這是我二哥自己做的沙發(fā)，結(jié)實耐用。”程輝講道。

小涓剛坐穩(wěn)，程輝的目光就落在小涓臉上，端望了許久，那曾被農(nóng)村風雨烈日烙上暗沉的臉頰，如今竟褪去了所有的粗糙與黝黑，皮膚變得水潤透亮，透著城里姑娘才有的細膩光澤，連眼角的笑紋都柔和了幾分。目光撞個正著，兩人先愣了一下，隨即不約而同地笑了。此時靦腆的程輝腳步匆匆地扎進廚房，不多時便端來一杯沖得甜甜的桔子粉涼茶，遞到她跟前。

小涓接過搪瓷杯，抿了一口，甜意漫過舌尖。笑問：“我們一起從農(nóng)村回來這么久了，你怎么不到我家去玩玩呀？”

程輝的眼神黯淡了下來，低聲說道：“心里好煩，不愿意出去。”

“總不能老蹲在家里呀。”小涓放下杯子，看著他，認真地問，“你有什么打算嗎？”

小涓的這一問，又像一根針，狠狠刺中了程輝的心事，讓他頓時愁眉苦臉起來。他沉默了許久，才帶著商量的口氣，小心翼翼地說道：“聽我爸爸說，港務(wù)局把原來的‘知青上山下鄉(xiāng)辦公室’，更改為‘知青安置辦公室’了。我想去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個臨時工做做。我們一起去看看嗎？碰碰運氣也好。”

小涓看著程輝眼中那懇懇切切的目光，心軟了下來，無可奈何地回答道：“那好吧，去看看，碰碰運氣。”

他們來到了港務(wù)局的辦公大樓，在一樓的樓梯邊，找到了那個“知青安置辦”。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里面擺著二套朱紅色的舊桌椅，那顏色已不復(fù)初時鮮亮明艷，深淺不一的劃痕交織成網(wǎng)，另有一個新文件柜，屋角還有一條長長的木椅子，看起來簡陋極了。

程輝與小涓剛踏進辦公室的門，就看見十幾名男女青年，還有幾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大娘，正圍著一位頭發(fā)半白的中年男子。那位中年男子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深深的愁容，嘴角上還掛著唾沫，顯然已經(jīng)被圍了很久，口干舌燥，疲憊不堪。他就是安置辦的孫主任，此刻正被大家圍得水泄不通。

孫主任苦口婆心地向來訪的回城知青，以及他們的家長耐心解釋著。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說道：“你們的就業(yè)困難，是實實在在的問題，我都記在心里了，也會向局領(lǐng)導(dǎo)匯報，請你們放心。但是目前初步估計，咱們單位有300多名下放知青回城，全部由單位統(tǒng)一安排就業(yè)，是不可能的事情啊。”孫主任望著大家，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同時攤開雙手，無奈地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我們要采取兩條腿走路的辦法，局里會盡量安排一部分人就業(yè)，另外，你們也可以自謀職業(yè)，在第三服務(wù)產(chǎn)業(yè)里創(chuàng)造崗位就業(yè)，局里會給予支持和幫助的。”

“我在農(nóng)村一呆就是六年啊！”一位年齡稍大的青年伸著脖子，激動地辯解道，他的臉黑得如同醬油，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現(xiàn)在我們一家三口都回城了，生活都成了問題！我們當初是響應(yīng)號召，被單位動員下放的，現(xiàn)在當然該由你們安排工作！”

“求你了孫主任，給我安排一個工作吧，哪怕是掃廁所，我也愿意干！”一位抱著孩子的女青年，幾乎是哀求著對孫主任說道，眼里滿是淚水。

緊接著，另外幾個男女青年也七嘴八舌地大聲爭吵了起來，語氣激動；那幾個老大娘也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向?qū)O主任哭訴自家孩子的難處。整個辦公室里，亂成了一鍋粥。

程輝被眼前的情景弄懵了，心里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同情這些和自己一樣下放回城的知青，還是體諒這位一籌莫展、焦頭爛額的孫主任。

“程輝！”不知什么時候，小涓已經(jīng)走到了程輝身邊，輕輕喚起了發(fā)呆的他。

程輝回過神來，望著小涓，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覺得臉上好像有針在扎，嘴角還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苦味。

“小涓，我們回家吧。”程輝低聲說道，語氣里滿是失落。

小涓有些不明白，程輝明明好不容易來到了知青安置辦，卻一句話都沒說，就要離開。但她看著程輝落寞的背影，還是什么都沒問，步履匆匆地跟著程輝，一起離開了安置辦，再次來到程輝的家。

回到家后，程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孫主任那無能為力、滿臉愁容的表情，一直在他眼前晃動。是啊！孫主任說的那些話，不是沒有道理。現(xiàn)在僧多粥少，國家和單位都有難處，光靠爭爭吵吵，根本解決不了就業(yè)問題。可是，自己總不能一直閑在家里，變成一個吃閑飯的“白吃”吧？現(xiàn)在，到底該怎么辦呢？

現(xiàn)實的生活與接踵而至的困難，像一盆冷水，澆醒了迷茫的程輝：一個人，應(yīng)該做生活的強者，絕不能過度沉溺于個人的喜怒哀樂之中。詛咒和哀求，根本代替不了美好的未來；與其張開嘴巴大喊大叫，不如用自己的雙手去創(chuàng)造條件，開啟新的生活。

東方不亮西方亮，天無絕人之路。他一定能找到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小涓，我們不能老呆在家里了。”程輝忽然抬起頭，眼里閃爍著光芒，“現(xiàn)在政策靈活了，我打算自謀職業(yè)！”

“這樣……這樣行嗎？”小涓凝視著程輝，有些擔憂地問道。

“能行！肯定能行！”程輝語氣堅定地回答，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打消了小涓心中的顧慮，“我從報紙上看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一些回城知青就在服務(wù)性行業(yè)里辦起了餐飲、茶攤，他們干得都很不錯呢！”

小涓的眼睛亮了起來，她迫不及待地追問道：“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還沒有完全拿定主意。具體要干什么，我想找志強、倩倩他們幾個一起商量商量，聽聽大家的意見。”程輝摸著下巴，認真地說道。

第二天一早，程輝就和小涓分頭行動，把伶伶、倩倩、英子等十幾名一起下放的知青都召集到了志強的家里，商量他們的創(chuàng)業(yè)大事。

屋子不大，一張八仙桌的油漆早已斑駁落盡，另有一張雙人木沙發(fā)，屋角立著個木制洗臉盆架，架上嵌著的鏡子，鏡面蒙著一層泛黃的斑痕。狹小的空間里擠著好幾個人，氣氛卻熱熱鬧鬧的，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火朝天。

“我覺得，搞修理自行車不錯！”滿臉靦腆、說話輕聲細語，像個大姑娘似的志強，一板正經(jīng)地說道，眼神里滿是期待。

“不！我看還是開商店好！”圓臉蛋、梳著短辮子的英子，立刻反駁道，她瞪了志強一眼，連聲說道，“做一個營業(yè)員，風刮不著雨淋不著，比你那修車子強多了！”英子曾經(jīng)在農(nóng)村當過代銷員，深知那份工作的輕松與實惠。

英子的話音剛落，上身穿著一件桔黃色帶花邊的襯衫，身材勻稱，曲線優(yōu)雅的倩倩就迫不及待地接過了話茬：“依我看，辦照相館最好！我家有相機，我還會拍照洗相片呢！”說著，她還沖著小涓俏皮地眨了眨眼，“小涓，笑一個！好！咔嚓！”倩倩一邊說著，一邊惟妙惟肖地模仿著照相的動作，那神氣活現(xiàn)的樣子，仿佛自己已經(jīng)成了一名專業(yè)的攝影師。

倩倩詼諧幽默的話語，滑稽逗趣的動作，引得大家一陣哄堂大笑，屋子里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可程輝卻沒有笑。他坐在木沙發(fā)上，左手托著腮幫子，一雙眼睛緊緊凝視著右手拿著的茶杯，眉頭微微蹙著，心里正在盤算著什么。突然，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水是生命之源，人們在生活中離不開水，每天都需要飲水解渴。而碼頭的客運站，每天都有南來北往的旅客，他們舟車勞頓，肯定需要一杯解渴的茶水。

程輝猛然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突然，一下子打斷了姑娘們的笑聲。大家都齊刷刷地看向他，眼里滿是疑惑。程輝清了清嗓子，若有所思地說道：“現(xiàn)在我們一沒有資金，二沒有場地，三沒有技術(shù)，搞修車、辦商店，都是無米之炊，根本不現(xiàn)實。碼頭客運站人員流動大，依我看，在客運站搭個棚子，賣大碗茶，最適合我們！”

啊！這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主意！大家都被程輝這個大膽的打算驚呆了，屋子里瞬間安靜了下來，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剛才還滿面春風、嘰嘰喳喳的倩倩，臉色頓時像三九寒天打上了一層霜一樣，變得蒼白無比。她氣鼓鼓地撅著嘴，大聲說道：“要賣大碗茶，你們?nèi)ベu！我才不去呢！丟不起那張臉！”

小涓也愣住了，臉上露出愕然的表情，顯然她對程輝突然提出要賣大碗茶的事情，一無所知。她那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程輝，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回過神來，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怎么……怎么突然要賣大碗茶啊……”

“對！就是賣大碗茶！”程輝斬釘截鐵地回答，語氣不容置疑。

是啊！程輝在童年和少年時代，曾經(jīng)為自己的理想與未來，編織過許多斑斕而美好的夢想。他夢想過成為一名科學家，夢想過成為一名作家，夢想過成為一名軍人……可那些五彩斑斕的夢里，竟然沒有一片是關(guān)于站在大街上賣大碗茶的。

可是，現(xiàn)實的生活，卻讓他真正明白了一個道理：維持生存，比起編織那些遙不可及的夢想，不知要重要多少倍，也不知要艱難多少倍！

上山下鄉(xiāng)的那段旅程，仿佛在程輝的眼前緩緩展開：在山上開路挖地基，跟著老農(nóng)一起，自己動手建起窯爐燒青磚，最終在荒山上建成了一棟屬于自己的知青點；北風呼嘯的冬日里，他們冒著嚴寒開荒建茶園；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他們彎著腰在水田里耕耘、插秧，冰冷的水凍得骨頭縫都疼，雙手凍瘡潰瘍。

夢想與現(xiàn)實的激烈碰撞，未來與當下的尖銳沖突，歲月的艱苦與辛酸，人生的彷徨與失望，都像一道道坎，橫亙在程輝的面前。可這些，都無法阻擋他們前進的腳步。農(nóng)村的艱辛磨礪，人生的坎坷波折，不僅沒有磨滅程輝奮斗的力量，反而為他打下了深厚而堅定的信念——只要肯吃苦，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依舊能感受到程輝心中燃燒的激情與永不熄滅的理想之火。

程輝越說越激動，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力量：“我們既不能在農(nóng)村發(fā)揮什么大作用，又不會寫詩作畫，那么，為什么我們就不能站在大街上賣大碗茶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望著大家，繼續(xù)慷慨激昂地說道：“難道職工的身份，也和王位那樣，可以世襲嗎？難道人的高低貴賤，是由職業(yè)來決定的嗎？”

這是程輝從內(nèi)心深處發(fā)出的聲音，是青春激情的肆意揮灑，是生命活力的蓬勃綻放。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程輝，這目光里，漸漸充滿了贊同與信賴。是啊，職業(yè)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不丟人！

于是，他們再次來到了知青安置辦，找到了孫主任，向他講明了自己的來意。程輝看著孫主任，誠懇地說道：“孫主任，我們想在碼頭客運站搭一個茶棚，賣大碗茶。請您幫忙和局里的有關(guān)單位聯(lián)系一下，給我們提供一些場地等方面的支持，行嗎？”

孫主任聽完程輝的話，臉上的愁云漸漸散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急忙站起身，連聲說道：“好的！好的！這個主意好啊！我馬上去向局長匯報，你們下午再來聽消息！”

下午，程輝他們懷著忐忑的心情，又一次來到了安置辦公室。孫主任一抬頭看到他們，臉上立刻露出了高興的笑容，大聲說道：“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你們自主創(chuàng)業(yè)的計劃，局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同意了！不僅如此，局里還特意派了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王師傅，幫助你們籌備工作！”

程輝他們聽到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高興得合不攏嘴，興奮得手舞足蹈，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他們歡呼喝彩。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孫主任看著他們開心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接著說道：“你們這群年輕人，真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啊！嘿嘿，說真的，今天是我當主任以來，最開心的一天了！”

大家臉上燦爛的微笑，足以讓孫主任在繁雜瑣碎的工作中感受到一絲溫暖與光芒；而孫主任帶來的這個振奮人心的喜訊，也讓程輝他們的心里，充滿了無限的生機與希望。

新的生活，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每一個偉大的成就，都是從勇敢邁開第一步開始的。程輝他們說干就干，雷厲風行。程輝以茶棚的名義，從港務(wù)局財務(wù)科借來了300元錢，作為啟動資金。

他們拿著這筆錢，跑遍了大街小巷的商店，購買了大水缸、藍邊碗、玻璃杯子、水瓢、塑料布等必備的物資，又從職工俱樂部借來了三條長桌和三條長板凳。在王師傅的悉心指導(dǎo)和幫助下，他們在客運站候船大廳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茶棚。

王師傅身板高大魁梧，濃眉大眼，嗓門洪亮如鐘，一站定，那股東北爺們的陽剛勁兒就撲面而來，讓人頓生踏實感，仿佛尋到了可以依靠的臂膀。茶棚搭好后，程輝走上前誠懇道：“謝謝王師傅！”王師傅嘿嘿一笑：“咱都是茶棚里的一份子，不用謝！”

茶棚！這個簡陋卻又充滿希望的茶棚，就這樣奇跡般地出現(xiàn)在了這座有著三十多萬人口的城市里。

這個茶棚，是天藍色的塑料頂棚，棚檐下還垂著一尺寬的白色荷葉邊，風一吹過，荷葉邊輕輕擺動，好看極了。遠遠望去，它好像一把嶄新的太陽傘，為過往的旅客遮風擋雨；又像是一乘古樸莊重的花轎，承載著一群年輕人的夢想與希望。

茶棚終于搭建起來了！他們圍著茶棚，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完成了一項驚天動地的偉大工作，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對未來滿滿的！憧憬。

“大姑娘坐轎——頭一回！”王師傅看著這群激動又興奮的年輕人，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嶄新的茶棚，忍不住打趣道。他笑著告訴他們，人生中的第一次經(jīng)歷，必然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與阻力，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倩倩聽了王師傅的話，立刻興奮地學著阿慶嫂的唱腔，有模有樣地唱道：“開茶館盼興旺，江湖義氣第一樁，司令常來又常往……”她一邊捏著嗓子唱，一邊學著阿慶嫂的表演動作，那幽默風趣的表情，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英子的笑聲如同銀鈴般清脆，婉轉(zhuǎn)而動人；伶伶笑得前仰后合，連氣都喘不過來了；程輝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眼里的光芒，比星星還要亮。

可是，笑過之后，程輝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沾沾自喜，也沒有讓內(nèi)心的喜悅完全表露出來。他皺了皺眉頭，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借來的300元錢，已經(jīng)用完了，可是還有不少東西沒有買呢。”

程輝的話音剛落，就看見小涓左手提著一個鐵桶，右手拿著一塊彩色的塑料桌布等物品，向茶棚走來。程輝見狀，立刻快步上前，接過了小涓手中的物品。

他們四目相對，彼此的眼神里，都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默契與理解。此時，程輝的臉上露出了親切而信賴的微笑，小涓的臉上，也洋溢著尊敬與溫柔的笑容，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伶伶看到這一幕，忽然調(diào)皮地跳到他們面前，故意放開嗓門，大聲說道：“還是小涓最懂程輝的心思！”

小涓聽了伶伶的話，恍如想起了什么害羞的事情，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那雙大眼睛狠狠瞪了伶伶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轉(zhuǎn)身走開了。

這時，大家看到小涓害羞的樣子，笑聲變得更響亮了，程輝也若有所思地跟著笑了起來，心里暖暖的。

“我有桌子椅子！我把家里的桌子椅子拿來！”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傳來。

啊！大家循聲望去，發(fā)現(xiàn)說話的竟然是那天帶著孩子，在安置辦哭著哀求孫主任安排工作的女知青。她來這里干什么？

原來，她今天又跑到安置辦去“磨嘴皮”，想問問工作的事情。結(jié)果，她從孫主任那里聽說，程輝他們一群知青，正在客運站搭茶棚，自主創(chuàng)業(yè)賣大碗茶。

她立刻來了精神，來到了客運站大門前。她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大家在茶棚里忙碌地布置桌椅、擺放水缸和茶碗，心里羨慕極了。她腦袋機靈一轉(zhuǎn)，立刻急匆匆地跑回了家，借了一輛板車，把自己結(jié)婚時置辦的桌子和椅子，全都拖了過來，打算加入這個知青茶棚的“合作社”，和大家一起干。

大家瞪大了眼睛望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她叫虎妞，鄰里們都送了她一個外號，叫“辣椒妹”，因為她的性子像剛從壇子撈出的朝天椒，火辣辣的一點不含糊。心直口快、敢說敢做；手腳麻利，毫不含糊。四年前，她初中畢業(yè)之后，就一直呆在家里。為了逃避下放，她想盡了辦法，找了一個留城的理由。后來，鄰居給她介紹了一個對象，兩人沒接觸多久，就草草結(jié)婚了。第二年，一個新的小生命就降臨到了他們的小家庭。

可她的愛人，每個月的工資只有三十幾塊錢，根本難以維持一家三口的生活。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小兩口也經(jīng)常為了柴米油鹽的小事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最后，這段婚姻還是走到了盡頭。離婚后的她，只好又回到了娘家，和父母擠在一起住，日子過得越發(fā)艱難。

此時，她的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祈求與期待，目光緊緊地望著大家，希望能得到一個肯定的答復(fù)。

大家沉默了許久，茶棚里的氣氛有些凝重。最終，程輝打破了沉默，他看著虎妞，誠懇地說道：“她確實有困難，我看，就讓她和我們一起賣大碗茶吧，大家認為怎么樣？”程輝說完，目光掃過眾人，等著大家表態(tài)。

“我看可以！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小涓第一個表示同意，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陸續(xù)表態(tài)贊同。

大家一起上前，七手八腳地將板車上的桌子和椅子卸了下來，搬進了茶棚里，擺放得整整齊齊。小涓和小英還親切地拉著虎妞的手，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歡迎她的加入。

頓時，虎妞晶瑩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靜悄悄地從臉頰滑落，打濕了她的衣袖。這淚水里，有委屈，有感激，更有對未來的希望。

茶棚，終于正式營業(yè)了！

它是這座城市里的第一個知青茶棚，一開張，就吸引了南來北往的旅客，以及路過的市民。大家看著這個簡陋卻干凈的茶棚，看著這群充滿朝氣的年輕人，都感到十分驚訝，紛紛投來贊美的目光，傳遞著無聲的鼓勵。

有一位婦女肩扛手提大包小包，累得滿頭大汗，她停在茶棚旁邊，看著忙碌的程輝他們，忍不住稱贊道：“這些年輕人真行啊！真是為我們旅客提供了方便！”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里的手絹中，小心翼翼地拿出2分錢，遞給了虎妞。虎妞接過錢，動作麻利地雙手遞給他一碗清涼的茶水。

這位大姐端起茶碗，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喝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好像還沒有解渴。虎妞見狀，又麻利地給他續(xù)了一碗，笑著說道：“這碗免費送您！慢慢喝！”

大姐連忙放下茶碗，對著虎妞連連道謝：“謝謝！謝謝！太感謝你們了！”

虎妞笑著擺了擺手，回應(yīng)道：“不用謝！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人們敬佩的目光，一句句贊美的話語，像慶功的美酒，醇香而甘甜，句句撥動了程輝的心弦。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真想大聲喊出：“我們一定要把茶棚經(jīng)營好！有了利潤的積累，我們還要開商店，開照相館！也讓大家好好瞧瞧我們，知青不是吃閑飯的！”

可他沒有說，他還不能說。他知道，現(xiàn)在還只是剛剛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需要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他想要把這份喜悅和決心，藏在心底，用行動去證明一切。

日子一天天過去，茶棚的生意也漸漸穩(wěn)定了下來。

這天是國慶節(jié)，碼頭客運站也比往日熱鬧了許多。上船下船的旅客游客絡(luò)繹不絕，有的旅客下船忙著趕往火車站繼續(xù)旅途，有的游客下船忙著乘坐中巴去廬山游覽。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這不寬的濱江路上擁擠著。小攤的叫賣聲、行人的喧囂聲、汽車的喇叭聲、輪船的鳴笛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此時，茶棚里也比往日顯得更加熱鬧忙碌。程輝與姑娘們一起，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一位中年男子背著沉重的旅行包，雙手還各牽著一個年幼的孩子，滿頭大汗地朝著茶棚走來，臉上寫滿了疲憊。

“叔叔，小朋友，快請這邊坐！”眼尖的倩倩立刻迎了上去，熱情地將兩個小朋友牽到小板凳上坐下，然后手腳麻利地打好三杯冰酸梅湯，輕輕放在桌子上。這位旅客遞給倩倩1角5分錢，倩倩連忙說道：“謝謝！謝謝！”

你看她！那熱情好客的態(tài)度，干凈利索的動作，一點兒也不亞于精明能干的阿慶嫂。

“倩倩！”誰在叫我？這個聲音好耳熟啊！

倩倩正忙著給其他旅客遞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身去。這一看，不禁讓她大吃一驚，心里暗暗叫苦：“哎呀！不好！怎么會在這里遇到她！”

只見馬路對面，有一位打扮時髦的女青年，穿著一條鮮艷的紅色大喇叭褲，腳上蹬著一雙桔黃色的高跟皮鞋，右手還提著一部“8080”型的進口錄音機，錄音機里正播放著動感十足的迪斯科舞曲。她正踩著輕快的步子，向著茶棚這邊走來。

倩倩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自己的初中同學，還是以前的鄰居——蘭蘭。現(xiàn)在想躲，已經(jīng)來不及了。倩倩頓時神色慌張起來，她下意識地放下了右手中的水瓢，卻忘記了放下左手中的茶杯，茶水晃蕩著，差點灑出來。

“倩倩，原來你在這里啊！”蘭蘭走到茶棚邊說道。

這一問，可把倩倩給難住了。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感到嗓子里好像吞了一個核桃，堵得慌，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口渴了，我……我在這兒喝茶呢……”

謝天謝地，這位同學蘭蘭還要去參加一個舞會，時間很趕，來不及多問多說，只是又看了倩倩一眼，便轉(zhuǎn)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離開了茶棚。

倩倩望著蘭蘭悠然離去的背影，那顆懸著的心，才算徹底落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倩倩的耳朵里，卻又響起了虎妞那帶著幾分嘲諷的聲音：“喲，賣茶水的人，卻成了買茶水的人。嘻嘻，嘻嘻……”這一連串的嘻嘻冷笑聲，像一根根針，狠狠扎在倩倩的臉上，讓她頓時面紅耳赤，尷尬得無地自容。

“你…你……”倩倩氣得全身都在輕微地顫抖，眼眶也紅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正準備去挑水的程輝，看到倩倩這副尷尬又委屈的表情，立刻放下了肩上的扁擔，快步走到虎妞面前，用帶著幾分埋怨的口氣，嚴肅地說道：“虎妞，你怎么能這樣說倩倩呢！大家都是一起奮斗的伙伴，怎么能取笑她！”

虎妞聽到程輝的話，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傷了倩倩的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沒有回答程輝的話，只是對著倩倩露出了一個抱歉的笑容，接著，又對著程輝笑了笑，像是在向程輝解釋，她只是開個玩笑，并沒有什么惡意。

程輝狠狠瞪了虎妞一眼，示意她以后不要再亂說話。然后，他快步走到站在茶棚角落里，低著頭悶悶不樂的倩倩身邊，輕輕地安慰道：“倩倩，別往心里去。我們都是第一次站在大街上賣大碗茶，怕見到同學、熟人，這種心情，我能理解。不用害羞，也不用覺得丟人，等時間久了，慢慢就習慣了。我們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養(yǎng)活自己，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程輝一邊安慰著倩倩，一邊也在心里暗暗思索。他意識到，要把茶棚堅持辦下去，是何等的艱難。夏天還好，賣大碗茶可以解渴，生意不錯。可是到了冬天，天氣寒冷，誰還會喝涼茶呢？冬天，他們該賣什么？還有，這個簡陋的茶棚，冬天能頂?shù)米〈箫L大雪嗎？

程輝越想越愁，越想越感到壓力巨大。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把這些擔憂暫時壓在了心底。他知道，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讓大家安心工作，穩(wěn)定人心。只要大家團結(jié)在一起，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晚上10點，忙碌了一天的茶棚終于收攤下班了。程輝把大家召集在一起，開了一個小小的會議。

他看著大家疲憊卻依舊充滿朝氣的臉龐，鼓勵大家說道：“姐妹們，我們賣大碗茶，不僅方便了南來北往的旅客，為他們提供服務(wù)，更重要的是，我們也解決了自己的生活來源問題。只要我們齊心協(xié)力，好好經(jīng)營茶棚，有了資金的積累，將來我們就可以辦商店，辦照相館，實現(xiàn)我們最初的夢想！”

大家靜靜地聽著程輝講話，疲憊的臉上，慢慢露出了充滿希望的笑容。程輝看了看身邊的倩倩，接著笑著說道：“等我們將來辦了照相館，倩倩就可以當一名真正的攝影師了！到那個時候，還巴不得同學都來找你們拍照呢！倩倩，你說對不對？”

程輝最后這句話，說到了倩倩的心坎上。她抬起頭，看著程輝充滿鼓勵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伙伴們真誠的笑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睛里閃爍著激動的淚光。那淚水里，藏著滿腹的委屈，還有對理解與尊重的深切渴望。

大家看到倩倩破涕為笑，也都忍不住跟著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寂靜的夜空里，充滿了力量與希望。

季節(jié)的輪盤，緩緩轉(zhuǎn)動著。茶棚從初建時的仲春，一路走過了炎熱的盛夏、涼爽的金秋，終于迎來了寒冷的冬天。

茶棚外面，北風呼嘯，寒風刺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但茶棚里面，卻因為大家的團結(jié)友愛，而顯得暖意濃濃。這個小小的茶棚，也在歲月的磨礪中，迎來了蝶變新生。

冬天的一個早上，長江岸邊的北風，像一頭咆哮的野獸，發(fā)出“嗚嗚”的尖嘯聲。茶棚在大風中瑟瑟發(fā)抖，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突然，一陣更加猛烈的狂風襲來，只聽“嘩啦”一聲巨響，整個茶棚的頂棚被撕裂，然后轟然倒塌。茶棚里的藍邊碗、玻璃杯，摔了一地，碎成了一片片。

伶伶和小涓看著眼前這一地的零亂與殘骸，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經(jīng)營的茶棚，竟然被狂風摧毀了，頓時心疼得大哭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往下掉。

正在大家傷心難過的時候，王師傅頂著寒風趕來了。他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快步走到伶伶和小涓身邊，輕輕地拍著她們的肩膀，安慰道：“別哭別哭！沒什么可怕的！不就是一個茶棚嗎？我馬上叫我的工友們過來，幫你們把茶棚重新搭起來！這次，我們把棚腳直接焊接在水泥地上，這樣就牢固了，再大的風也吹不倒了！”

王師傅說完后，就跑到港口維修班，聯(lián)系了幾個工友。沒過多久，幾位工友就帶著工具與材料趕來了。大家齊心協(xié)力，忙活了一個下午，一個比之前更加牢固、更加嶄新的茶棚，又重新屹立在了客運站候船大廳前。程輝凝望著新搭建的茶棚，心頭依舊篤定，世上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伶伶看著王師傅和工友們忙碌的背影，心里充滿了感激。王師傅的身影，在她的眼中，仿佛就是心中最堅實的盾牌，默默守護著她們成長；又像一位慈祥的父親，為她們撐起了一片晴朗的天空。伶伶的眼眶里，閃爍著幸福的淚花。

日子一天天過去，茶棚的生意越來越好，大家的干勁也越來越足。他們不再滿足于只賣大碗茶，開始琢磨著拓寬業(yè)務(wù)。

這天，程輝和倩倩從停靠在碼頭的“東方紅8號”客輪小賣部，采購了滿滿一批食品、香煙與日用品，算下來總共670元。他們和眾人一道，費了些力氣才把東西盡數(shù)搬到商店里。

倩倩手腳麻利，當即分揀起貨物：涪陵榨菜、武漢云片糕、安慶豆瓣醬、蕪湖傻子瓜子，還有上海五香豆，外加中華牙膏、飛馬香煙，一樣樣清點清楚，交由倉庫保管員李捷入庫簽字。李捷辦妥入庫單遞過來，倩倩轉(zhuǎn)交給程輝簽完字，便拿著單子去財務(wù)室找梅姐結(jié)款。梅姐點出的都是十元票面，三整疊各二十張，還多添了七張，她對著小涓揚了揚手里的錢：“十元一張，一共六十七張，錯不了！”倩倩應(yīng)聲：“對呢！”

客輪是七天一個航班往返九江，倩倩把這670元用鐵夾仔細夾牢，又寫了張字條注明“東方紅8號輪小賣部洪師傅收人民幣670元”，隨后交給李捷，讓他鎖在抽屜里暫存，兩人當時都沒再當面點數(shù)。

一周轉(zhuǎn)瞬而過，東方紅8號輪停靠九江港，程輝從李捷那兒取過夾著錢的鐵夾，也沒細數(shù)，徑直上船送給了洪師傅。可洪師傅一清點就發(fā)現(xiàn)有差錯，三疊二十元一疊的錢，一疊少兩張，一疊少三張，剩下一疊少一張，總共短了60元——那可是整整一個月的工資！

程輝心里又急又沉，當即找了倩倩、李捷，連梅姐也一并叫上，幾人碰頭說明情況。程輝怕引起大家互相猜疑，不利工作，就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最后，程輝在財務(wù)室打了欠條，只等著下個月發(fā)了工資再補上這筆錢。

程輝是個回城知青，對經(jīng)營一竅不通。但他肯下苦功，一邊守著九江港的茶棚，一邊啃《商業(yè)經(jīng)營常識》這類書，學中干、干中悟，慢慢摸出了些門道，尤其在商品定價上有一套實用法子。說來也怪，他的戶口薄“職業(yè)”一欄里，竟寫著“知青經(jīng)理”四個字。

這次進貨程輝也都逐條核對著購貨清單，“勞動”“飛馬”“大前門”這幾款常賣的香煙，他熟門熟路地在后面標注上二角二分、三角八分、五角八分的售價。唯有那新進的硬包裝“勁松”牌香煙，讓他多費了些心思——嫩黃的煙盒上印著一株蒼勁挺拔的勁松，樣式在眾多香煙里格外新穎，進貨價就要九角一包。

程輝不碰煙酒，他只好拆開一包，拿出一支捻起一撮煙絲細細打量，看那煙絲的色澤是否黃潤均勻。又反復(fù)掐算著進貨成本與包裝溢價，最終敲定了一元零五分的售價，這也是他們攤位上最貴的一款香煙。程輝對李捷講：“將拆散的香煙按支賣，每支1角。”

此外，他們還瞅準了客輪售賣副食無需糧票的便利，專門采購那些在市面上買需搭售糧票的食品。靠著這糧票差價的門道，他們的生意穩(wěn)穩(wěn)當當賺著利潤。

為了增加商品種類，他們制定了商品代銷模式。這天，伶伶特意從親戚的商店里，帶來了代銷的九江本地特產(chǎn)。她將封缸酒、茶餅、酥糖，還有一件件精致的景德鎮(zhèn)瓷器，小心翼翼地擺到貨架最顯眼的位置，滿心期待能讓過往旅客嘗到九江的風味，也能多了解幾分這座城市的文化底蘊。程輝踱步到伶伶身邊，拿起這些代銷商品，逐一看過包裝樣式，又結(jié)合碼頭的區(qū)位優(yōu)勢和旅客的消費特點細細考量，最終定的售價。封缸酒每瓶1元6角、茶餅每袋8角、酥糖每袋9角，基本都高于當?shù)氐牧闶蹆r。

茶棚里的貨物，一下子變得豐富起來，琳瑯滿目，吸引了更多的顧客，并帶給茶棚豐厚的利潤。

小涓與伶伶接班后，將貨物擺放好時，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悠悠地走進了茶棚，笑著問道：“營業(yè)員同志，請問這里有中華牙膏賣嗎？”

小涓立刻熱情地迎了上去，笑著回答道：“有的有的！老奶奶，中華牙膏5角錢一支！您要一支嗎？”

老太太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掏出1元錢，遞給了小涓。小涓接過錢，轉(zhuǎn)身從貨柜上拿了一支中華牙膏，又從錢箱里拿出5角錢，準備找給老太太。

就在這時，老太太突然聞到了一陣誘人的香味，她好奇地抬起頭，問道：“小姑娘，這是什么香味啊？聞起來真香！”

小涓急忙笑著回答道：“老奶奶，這是我們剛烘烤好的面包！一角錢一個，可好吃了！”

“那太好了！不用找錢了！”老太太笑著說道，“這5角錢，你再給我拿5個面包吧！”

“好嘞！”小涓立刻用紙包好5個熱氣騰騰的面包，雙手遞給了老太太，還貼心地牽著老太太的手，將她送出了茶棚，笑著叮囑道：“老奶奶，您慢走！小心腳下！歡迎您下次再來！”

老太太接過面包，聞著那誘人的香味，臉上樂開了花，高興地說道：“好！好！你們這里的貨物真多，服務(wù)也好！以后我一定還會來買的！”小涓看著老太太遠去的背影，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小涓、伶伶在茶棚忙個不停，不知不覺到了下午。小涓低頭看了看手表，時間是下午2點差10分。她轉(zhuǎn)過身，對著正在整理貨物的伶伶，笑著說道：“伶伶，2點鐘我們就下班了！等下你陪我到街上去一趟，我想給媽媽買一套冬天穿的新衣服！”

伶伶抬起頭，笑著回答道：“好呀！沒問題！等我把這些東西整理好，我們就一起去！”

不多時，英子和虎妞踩著點來接班了。兩人剛邁進茶棚里，就揚著笑臉和小涓、伶伶熱情地打招呼。核算員小梅也緊跟進來，小涓一見，連忙笑著招呼：“梅姐好，您也來啦！”小梅在茶棚里被大家尊稱為“梅姐”，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深度近視眼鏡，幾乎要貼到眼皮上。可別瞧她眼神好像不大好使，可打起算盤來珠子噼里啪啦翻飛，算起賬來又快又準，從沒出過半點差錯。

小梅對著小涓笑了笑后，就與小涓一道仔細清點當班收入，最后算出總額為205元。對照工班定額考核標準，這班足足超額了55元，按20%的提獎比例算下來，小涓她們四人當天分到11元獎金。伶伶一下子樂開了花，拍著手說道：“太好了！正好能給自己買一盒好的雪花膏。”

小涓牽著伶伶的手，高高興興地離開了茶棚。走到門口時，她還特意轉(zhuǎn)身，對著小英和虎妞揮了揮手，笑著說道：“我們先走啦！明天見！”

程輝站在茶棚里，看著小涓和伶伶蹦蹦跳跳、歡快離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仿佛從這個小小的茶棚里，看到了未來的希望——他仿佛看到，這個簡陋的茶棚，漸漸幻變成了一家商品琳瑯滿目的商店，又從商店，幻變成了一家窗明幾凈的照相館……

他的臉上，洋溢著自信而自豪的笑容。此時此刻，他的心里，充滿了溫暖與快樂，還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茶棚，隨著大家的笑聲而不斷擴大；生意，隨著大家的努力而日益興隆；那些曾經(jīng)縈繞在大家心頭的自卑，也隨著一次次的成功，而漸漸消失不見。

經(jīng)營項目日益拓寬，但現(xiàn)有管理人才稀缺。孫主任隨即向局領(lǐng)導(dǎo)匯報，懇請調(diào)派有經(jīng)營經(jīng)驗的干部，指導(dǎo)知青們打理生意。此事迅速引起局長與黨委書記的高度重視，很快便從局行政管理科，將精通經(jīng)營、在長航系統(tǒng)人脈深厚的胡師傅調(diào)任安置辦。胡師傅出身經(jīng)商世家，其父早在解放前便開過鋪子、做過買賣。

程輝得知后，第一時間趕到安置辦，進門就握住胡師傅的手，彎著腰誠懇講道：“胡師傅，我叫程輝，打今兒起，我就拜您為師，您可得把經(jīng)營的門道，好好教教我們！”胡師傅看著眼前程輝，一張曬得黝黑卻透著韌勁的臉，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講：“我好好教，你好好學！”往后的日子里，知青們總能聽見胡師傅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百貨賣百人，貨堆人旺。高價賣鮮貨，低價賣存貨。”

胡師傅愛穿中山裝，上衣口袋插著一支永久牌大頭鋼筆，雙手總揣在袖中擱在辦公桌上，桌上擺一只白瓷茶杯，嘴里叼著香煙。只有寫字、喝茶、拿煙時，他才肯把手抽出來。旁人講話，他從不多言，眼含笑意瞇成縫，一副似聽非聽的神態(tài)。

知青們私下里給胡師傅起了個貼切的尊稱，喚作“紅色資本家”。他身上既有老派生意人練達的門道與智慧，卻始終守著良心的底線，凡事不越矩。旁人但凡找他搭把手、解疑難，他總要收一包煙當酬謝，算作心照不宣的交換。胡師傅這性子，同事們也打趣給他起了個外號，笑稱他是鐵公雞——一毛不拔。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改革如春風吹拂大地，為社會發(fā)展注入活力，溫州走在全國前列。

溫州順勢冒出大批家庭作坊，不少溫州人挎著鼓鼓的樣品包，擠綠皮火車，坐長途汽車，輾轉(zhuǎn)奔波到全國各地兜售，硬是敲開一扇扇成功的大門。

一天，一位中年男子進店推銷。他身穿灰色夾克，肩挎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臉上帶著謙和熱情的微笑。他走進知青商店，程輝一眼辯識他是溫州推銷員，上前迎接這位不速之客。那人話音里帶著濃濃的溫州口音，普通話不標準，卻有感染力，他不厭其煩地介紹皮鞋等產(chǎn)品，程輝靜靜地傾聽，并詳細了解了皮鞋質(zhì)量與樣式。

程輝與溫州推銷員一番討價還價后，敲定了代銷的模式，等鞋子賣出去了再按協(xié)議價結(jié)賬，這般一來既減輕了資金周轉(zhuǎn)壓力，又規(guī)避了囤貨風險。一雙皮鞋協(xié)議價5塊錢，他們按8塊錢定價售賣，毛利空間著實不小，不光讓售貨員的收入多了塊頭，也為商店攢下了實實在在的積累。

“眼過千遍，不如手過一遍。”程輝在工作里早養(yǎng)成了隨筆記錄的習慣。胡師傅撞見他正伏案記下和溫州推銷員談代銷商品的經(jīng)過與心得，看在眼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勤寫勤思，勤能補拙。”說著又點頭贊許，“不錯！這經(jīng)營的思路，路子走得正！”

從溫州皮鞋代銷起步，業(yè)務(wù)逐步拓展到皮帶、領(lǐng)帶、假領(lǐng)、高檔打火機、紐扣等貨品，為知青商店帶來了豐厚收益。在胡師傅的經(jīng)營理念指引下，秉持“有市場需求的商品，就想辦法配齊，同時充分發(fā)揮獎勵機制的作用。”商店經(jīng)營范圍進一步拓寬，還設(shè)立了日超額獎與月超額獎，營業(yè)員們實實在在嘗到了甜頭。

那時候，國營企業(yè)轉(zhuǎn)正職工的基本工資也就32.5元一個月，還沒什么獎金；可他們守著茶棚，25元基本工資加上各類獎金，一個月能拿到六七十塊。腰包一鼓，大伙兒心里樂開了花，再遇上老同學、老熟人，腰桿都挺直了。

倩倩這個月領(lǐng)了七十多塊工資，眉眼彎得像月牙兒，湊到梅姐跟前喜滋滋地說：“后天我轉(zhuǎn)休，就去買輛永久牌自行車，讓同學蘭蘭也好好看看！”她心里頭甜絲絲的，總算熬到了揚眉吐氣的日子，自豪感瞬間拉滿。

胡師傅到安置辦已有半年，格外器重程輝，早已把他當作親兒子看待。經(jīng)營管理上，他毫無保留傾囊相授；生活里，又像父親般處處關(guān)照。他常特意安排程輝和小涓一同出差，閑時也總把二人叫到一塊兒，聊著工作，也嘮著生活瑣事，還笑著對小涓說：“程輝努力勤奮，內(nèi)心善良，更有擔當。”一言一行間，都藏著那份有意無意撮合的心思。

有一件事，程輝到現(xiàn)在都記憶猶新。為了給商店補充緊俏物資，他和小涓搭上“漢蕪班”輪船，到了安慶港時，天剛蒙蒙亮，兩人就借了輛板車，一頭扎進安慶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戶找商店買透明皂和安慶豆瓣醬。洗衣皂與豆瓣醬都是緊俏貨，每家店最多只能買到五塊透明皂、三瓶豆瓣醬，想湊夠數(shù)，就得耐著性子一家家跑。

夏日的太陽毒辣得晃眼，晌午時分，熱浪撲面而來。兩人拉著板車，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淌，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又悶又癢。中午飯就是一張干硬的大餅對付，口渴了就喝著路邊的自來水，歇都沒歇，又接著趕路。也記不清跑了多少家店、磨了多少嘴皮、走了多少里路，直到傍晚的霞光染紅了天際，板車上終于碼起了三十多箱透明皂和二十多箱豆瓣醬。

看著滿滿一車的收獲，程輝反倒來了勁，轉(zhuǎn)頭對小涓說：“你歇會兒，我來把貨物搬上船。”“我跟你一起！”小涓抹了把汗，語氣里透著一股執(zhí)拗。兩人相視一笑，眼里滿是對彼此的心疼與鼓勁，吭哧吭哧地把一箱箱貨物搬上客輪。

為了省錢，他們舍不得買臥鋪票，只攥著兩張散席票，在嘈雜的船艙里硬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船到九江，兩人又咬牙把五十多箱貨卸下了船。虎妞、英子趕來又將貨裝上車、運到商店。店門口早已排起了長隊，等著買皂的人里三層外三層，熱鬧得很。50多箱透明皂與豆瓣醬，不到一個小時就賣了個精光。那一刻，所有的疲憊都煙消云散，兩人臉上都漾起了藏不住的喜悅。

程輝一心撲在工作上，白日里守著茶棚管理經(jīng)營，夜里便和伙伴們在碼頭接船搬貨。家對他而言，不過是歇腳的旅店。這晚接船忙到深夜一點，他推門進屋，竟見廚房的燈還亮著，母親倚著桌沿打著瞌睡。聽見動靜，母親猛地睜眼，眼中又驚又喜：“好些天沒見著你人影，總這么忙。”說著便轉(zhuǎn)身生火，為他下了一碗熱面，另加了兩個金黃的荷包蛋。母親就那樣靜靜站著，滿眼心疼地看著兒子吃得香甜。

程輝的人生記憶里，有一件事讓他終身難忘。

那年寒冬，他接到通知，“申渝”12號客輪因大霧晚點，要到夜里十二點才能抵達九江港。為了不耽誤大伙兒第二天上班，他與李捷和倩倩三人留下來負責接船拿貨，其他人都回家休息。

夜里十二點多，客輪終于緩緩?fù)？寇O船。三人快步跑到小賣部，李捷和倩倩各自拿上貨物先離開，程輝點清貨物、結(jié)完貨款后，抱起兩箱涪陵榨菜就往棧橋趕。可他剛到棧橋口，心就猛地一沉——棧橋已經(jīng)拆開，船頭也駛離了躉船。

程輝來不及多想，抱著箱子就往船尾跑。船尾眼看也要離開躉船，他咬咬牙，抱著榨菜就往躉船上跳。腳下沒站穩(wěn)，身體瞬間向后倒去。千鈞一發(fā)之際，躉船上的水手張師傅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死死抱住，硬生生把他從滾滾長江邊拉了回來。

程輝嚇得面白如紙，渾身發(fā)軟，連動彈的力氣都沒了。李捷急忙跑過來扶住他，兩人慢慢離開了躉船。

他在家驚魂未定地歇了兩天，等心神徹底平復(fù)下來，才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在商店的眾多營業(yè)員中，倩倩憑著亮眼的能力嶄露頭角，成為了店里第一位專職采購員。自那以后，長江沿線的港口城市，從上游的重慶到下游的上海，都留下了她奔波的足跡。那天，她計劃去上海，在財務(wù)室借了一萬元現(xiàn)金，十元面額的鈔票，十扎捆成一打，被她仔細地裝進隨身的黃書包里。

程輝特地找來囑咐她：“倩倩，這次去上海的任務(wù)很重，一定把需要的商品都采購好。局辦公室的介紹信我?guī)湍汩_好，你住上海港招待所就行。出門在外千萬注意安全，平平安安回家。”程輝看了看倩倩，接著講道“胡師傅寫了一封信，你到上海港后，交給上海港客輪物資供應(yīng)處的袁處長，他是胡師傅同學。另外我將兩副鋪板已托運到上海港，你也交給袁處長。”倩倩臉上帶著淺笑，神情卻十分認真地應(yīng)道：“你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wù)！按時回來！”

倩倩從上海返回九江，真可謂滿載而歸，帶回的上海傳統(tǒng)吃食與名優(yōu)小商品堆了滿滿幾板車，既有上海酥糖、桃酥、老城隍廟五香豆這類解饞食品，也有慶豐牙膏、上海藥皂、袋裝或瓶裝雪花膏，還有精美的鐵盒百雀羚，這類日用品，樣樣都是當下稀罕的緊俏貨。

她指著那一麻袋足有一百八十斤的五香豆，活脫脫一副熟稔門道的推銷員模樣，眉飛色舞地跟營業(yè)員講道：“這批五香豆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老城隍廟牌，選的全是嘉興青皮蠶豆，經(jīng)特有的炮制方式，皮薄肉松，甜里頭透著幾分咸鮮，咽下去還留著股淡淡的奶油香，老幼婦孺都愛吃！”

起初在店門口開五香豆售時，光顧的人不算多，可沒一會工夫，消息就一傳十、十傳百地散開，引來了大批市民排起長隊，真是人氣滿棚，好不熱鬧。單靠一桿秤稱重售賣，已忙不過來。胡師傅瞧著這情形，轉(zhuǎn)身從辦公室取來兩個一模一樣的搪瓷杯，將杯子裝滿五香豆稱好定價，一杯剛好五毛錢，這般一來效率陡增，十麻袋五香豆竟在一日之內(nèi)銷售一空。

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經(jīng)過程輝和知青們的共同努力與不懈付出，再加上港務(wù)局的大力支持與幫助，這個當初簡陋的大碗茶棚，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年之后，它就從一個小小的茶棚，發(fā)展擴大到了擁有4個店鋪的小商行。

這四個店鋪，分別經(jīng)營著副食、糖果、煙酒、照相器材等，還有餐飲，24小時經(jīng)營白案和紅案，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不僅如此，他們還安置了150多名知青就業(yè)。

知青商店日漸紅火，不僅解決了港務(wù)局職工子弟---初高中畢業(yè)生的就業(yè)問題，經(jīng)營范圍也隨之拓寬，商品一應(yīng)俱全，港務(wù)局知青商店在九江響當當，知青商店是武漢、上海商品的代名詞。生意蒸蒸日上，各類問題卻也接踵而至。

這天梅姐火急火燎沖進辦公室：“程輝，出事了！交接班時發(fā)現(xiàn)好多空盒，里頭啥都沒有，大伙都吵翻了！”程輝立刻跟著梅姐趕往知青商店，看到小紅與翠翠站在柜臺旁滿目淚痕，身體不斷顫抖。程輝走上前，輕輕地對她們說“不怕，我們會處理了這件事，不冤枉好人。”程輝與梅姐仔細核查后，發(fā)現(xiàn)問題棘手：中華牙膏每盒二十支，三整盒看似完好，卻另有七個空盒無牙膏；飛馬香煙十包為一條，薄紙包裝本就易散，六條中竟都藏著八包空盒，里面塞著廢紙充數(shù)；汽水每箱二十四瓶，五箱里就有十多瓶瓶蓋松動，瓶內(nèi)裝的全是白開水。

程輝當即決定商店停業(yè)整頓，一邊向?qū)O主任、胡老師上報情況，商議處置方案，當天便召集商店三班營業(yè)員開會，明確告知問題的嚴重性，讓大家會后可隨時反映情況。隨后調(diào)整排班，每班從五人精簡為四人，由三位班長自主組隊；十二名營業(yè)員共同簽訂經(jīng)營承包書，約定風險共擔。并要求每筆銷售都必須登記入賬，賬與錢相符。

說來也奇，半個月后盤點，商品無任何虧損，銷售額與營業(yè)收入基本吻合。這塊“試驗田”的成功讓程輝倍感欣慰，當即給每位營業(yè)員獎勵10元，隨后又將這套管理辦法推廣到另外三家商店，心里更是踏實不已。

小紅捏著獎勵的那張舊的10元紙幣，但是指尖卻帶著雀躍的暖意，嘴角揚得老高，眉眼彎成了月牙，笑意直從眼底漫出來。她笑盈盈地望著程輝，語氣里滿是卸下重擔的輕快與真切：“原先上班天天提心吊膽，班組里還老吵吵鬧鬧，現(xiàn)在多好，沒人互相猜忌，大家相處和睦，干活也痛快！”

懵懂步履，終負了年少輕狂，也弄丟了往日純真模樣。商店營業(yè)員李劍在外作案后如實坦白，他用刀片撬開門鎖盜取倉庫里的60元現(xiàn)金，以及商店發(fā)生的香煙、牙膏空合無物的情況皆是他所為，最終被公安機關(guān)依法決定勞動教養(yǎng)三年。眾人到勞教所探望時，特意轉(zhuǎn)交了胡老師的叮囑：“把破碎的夢裝進行囊，重拾本心，向陽前行。”

李劍勞動教養(yǎng)期滿后，父親母親將所有的積蓄拿出了給了他，在龍開河舊衣服市場擺攤，當起了老板，也組建了自己的小家。程輝回到勞動服務(wù)公司，聽同事說李劍現(xiàn)在在大中路開了家服裝店，便特意去看望這位往日的伙計。

兩人一見面，當即熱烈地相擁，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里，竟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還是程輝先松開手，笑著捶了捶李劍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都當老板了，生意看著挺紅火！”李劍眉眼帶笑，認真接過話頭：“哪是什么本事，都是當年在知青商店磨出來的經(jīng)驗。那三年，多虧了茶棚伙伴們沒丟下我，是你們給了我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話說志強，他沒有同程輝一起在茶棚買大碗茶，而是在航修站做臨時工，輪船上鏟銹，一天一元二角五分的報酬。一年后，安置辦籌建碼頭知青小吃店，因他在知青點當炊事員時就練得一手好廚藝。終于被安排在小吃店，成了專職紅案師傅。他性格緩做事慢，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說話總愛一句拆成兩句慢悠悠講，可掂起炒勺卻判若兩人——手腳麻利得很，菜在鍋里顛翻起落，每一個動作都有板有眼，炒出的菜更是色香俱全，人人吃得稱贊。大伙兒打心底里敬重他，都親切喊他一聲“陶師傅”。

今天是五一勞動節(jié)，茶棚里喜上加喜——伶伶和志強終成眷屬。二人歷經(jīng)五年相戀，熬過農(nóng)村下放的歲月，回城安穩(wěn)就業(yè)后，今日總算修成正果，攜手成婚。

安置辦的孫主任、胡老師，還有茶棚里除當班外的同事，都專程趕往志強家道賀。大伙兒備的賀禮都是紅紙包著，或是三元，或是五元，樸實又滿含心意，齊齊赴了這場喜宴。

志強家里早已是一派熱鬧光景，屋里屋外都擺開了桌椅，一只鐵皮油桶改造成的大爐子，火燒得正旺，藍色火苗舔著鍋底，掌勺師傅掂著大鍋翻炒菜肴，香氣順著風飄得老遠。鄰里們也都主動來搭手，洗菜的、切菜的、端盤傳菜的，忙得不亦樂乎，卻個個臉上帶笑。

孫主任和胡老師剛到大門，志強便陪著父親快步迎了上來。孫主任滿臉喜氣，笑著高聲道：“今天可是咱們茶棚里頭一對新人，志強和伶伶喜結(jié)良緣，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說著便和胡老師一同拿出紅包遞過去。志強連忙推辭，連聲道：“謝謝孫主任，謝謝胡老師，太客氣了，真不用這樣。”

孫主任不由分說把紅包塞進志強手里，一旁的胡老師卻悄悄將紅包揣回了自己口袋，若無其事地轉(zhuǎn)身走到桌邊坐下。待眾人酒足飯飽，胡老師又拿了兩包大前門香煙，揣在兜里，笑瞇瞇地跟著大伙一同離開了志強家。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轉(zhuǎn)眼便到了1981年歲末。半年前，程輝的父親退休后，被港務(wù)局安置辦聘為“知青水上旅行”領(lǐng)班員，為知青就業(yè)安置的事發(fā)光發(fā)熱。那日，港務(wù)局安置辦召開表彰大會，程輝被長航管理局集體企業(yè)管理處授予“知青就業(yè)標兵”稱號，港務(wù)局安置辦為他記二等功；他的父親也獲評“先進生產(chǎn)者”。港務(wù)局領(lǐng)導(dǎo)親自為父子二人戴上大紅花，邀他們同臺合影，定格下這一幕讓程輝終生難忘的美好瞬間。

這年年底，港務(wù)局辦公大樓的墻面上，一張紅紙黑字的招錄告示格外惹眼——面向應(yīng)屆畢業(yè)生招錄26名正式職工，憑文化考試擇優(yōu)錄取。在那個年代，國有企業(yè)職工的身份，可是實打?qū)嵉摹拌F飯碗”，多少人擠破頭都想搶！程輝看著告示，心里像揣了團火，滿心都是渴望——這不僅是一份安穩(wěn)生計的開端，更是能讓他挺直腰桿、揚眉吐氣的榮耀。他攥緊了拳頭，暗下決心，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成為一名堂堂正正的港口正式職工。

恰逢此時，知青辦孫主任念及知青余軍拾金不昧，將千元巨款如數(shù)交還失主的善舉，以及程輝帶頭組織回城知青，自謀職業(yè)創(chuàng)建茶棚與平日里表現(xiàn)優(yōu)異，便向局有關(guān)部門為兩人申請獎勵招錄指標。局長和書記也表了態(tài)，同意研究知青安置的相關(guān)報告。

消息傳到回城知青中，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大伙兒紛紛找到程輝，攛掇著一起向局黨委請愿，希望能讓回城知青們也有資格參加這次招工考試。年輕氣盛的程輝一馬當先，帶著大家一次次往局長辦公室跑，甚至專程到黨委書記家里反映訴求。幾經(jīng)周折，反復(fù)交涉，局黨委終于松口，同意回城知青也能報名參加此次招錄考試。

誰料后續(xù)的變故竟透著幾分戲劇性：局里最終批給余軍一個獎勵指標，程輝的獎勵指標卻沒能通過。孫主任找到他，把結(jié)果一說，滿心的疼惜與埋怨交織：“真沒想到是這個結(jié)果。你……你先歇著，我批你半個月休假，好好復(fù)習功課，一定要爭口氣！”程輝心亂如麻，一言不發(fā)，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那段日子里，程輝沒有休息一天。他一邊堅持管理茶棚的經(jīng)營工作，一邊利用下班后的夜晚，埋頭啃數(shù)理化、攻政治。功夫不負有心人，在150多名競爭者中，他憑著扎實的文化課功底脫穎而出，拿下文化考試總分第一名。熬過漫長的等待，他終于得償所愿。那一刻，光榮與滿足漫過心頭，同事們投來的目光里，滿是艷羨。

分管知青安置辦的王強副局長，是珍寶島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的老功臣，當年在戰(zhàn)場上擔任副團長。他打心底里器重程輝，得知程輝招工考取的消息后，立刻去找局長爭取，想把程輝留在安置辦工作。可局長態(tài)度明確，只一句“讓他好好在基層鍛煉鍛煉”，便定了音，程輝終究沒能留在安置辦。

程輝要離開那個和伙伴們一同打拼過的茶棚了，小涓的心里五味雜陳——既為他的圓夢滿心歡喜，又忍不住為自己的前途生出幾分失落。梅姐找到程輝講：“小涓兩天都沒有上班。”

程輝當天晚上找到了小涓家，腳步剛跨進門檻，小涓就揚起聲音，眉眼間滿是雀躍地朝里喊：“爸，媽，這就是程輝！”

程輝忙不迭地跟上，恭恭敬敬地叫道：“叔叔好！阿姨好！”

小涓的媽媽笑著迎到門前，小涓的爸爸正坐在沙發(fā)上翻看報紙，聞聲抬起頭，朝程輝溫和地笑了笑。程輝走進客廳，目光不自覺地掃過四周：腳下是锃亮的紅色木地板，一對單人黑色皮沙發(fā)分置兩側(cè)，靠背與扶手上都鋪著潔白的蕾絲巾。這黑與白，如同沉寂與靈動，交織成一種超脫塵世的美，透著一股整潔又質(zhì)樸的家常氣息。沙發(fā)中間擺著一張朱紅色的木制茶幾，茶幾上的瓷盤里，擱著幾個紅彤彤的蘋果，看著格外喜慶。

小涓家里這般雅致的光景，讓程輝不由得驚愣了。

小涓伸手從瓷盤里拿起兩個蘋果，塞到程輝手里，輕聲道：“走，到我房間去。”

關(guān)起房門，喧囂便被隔絕在外。兩人絮絮地聊了許久，聊下放歲月里的辛酸與快活，聊茶棚里賣大茶的艱辛與歡喜，也聊往后的計劃與心底的美好憧憬。當程輝將要離開小涓家里時，程輝看著小涓，語氣格外認真地安慰道：“你只管安心啃書本，我休息不上班了就過來幫你輔導(dǎo)。明年好好考，咱們爭取在一塊上班。”

這番話，恰似一縷攜著江霧與桅香的春風，暖暖地拂過了小涓的心田。

誰也沒料到，春節(jié)剛過，程輝在作業(yè)區(qū)的值班室里，收到了一封蓋著南京郵戳的小涓寄來的信。

他捏著信封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發(fā)顫，拆信的動作都帶著幾分慌亂。滿滿五張信紙，字跡依舊是小涓那娟秀的模樣，卻字字句句撞得他心口發(fā)緊。信里說，她父親1966年下放交通部“五七”干校勞動，1969年才分配到九江港，年幼的她跟著父母一路輾轉(zhuǎn)來到這座江邊小城。如今落實政策，他們一家終于要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xiāng)——南京。為避免離別之苦，以信寄情，讓心碎無痕。

小涓在信中寫到：程輝，你好！……本想離開九江時，當面與你道別，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千頭萬緒堵在胸口，竟連一句“再見”都難以啟齒……請原諒我不辭而別。心中縱有萬般不舍，可離別已成定局。如今我在南京的長江邊，總能想起九江港的江風，想起茶棚里的煙火氣，想起你……

程輝一字一句地讀著，眼淚無聲地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那些在茶棚里并肩的日夜，燈下復(fù)習的光景，還有那句“一起在九江港一塊上班”的約定，霎時間都成了泡影。胸腔里翻涌著千般滋味，酸澀、悵惘、不舍，卻又夾雜著一絲為她高興的暖意，竟不知該用什么言語，去描摹這份復(fù)雜難言的心情。此時，程輝心底，盡是失意與迷茫。

夜幕沉落，程輝踏著清輝緩步踱至曾經(jīng)他們拼搏地方--客運站碼頭邊，潯陽江的風裹著江霧漫過來，刀似的刮過臉頰，直往心口鉆。月色自顧自鋪灑江面，碎銀般晃漾，他孑然佇立，身影被拉得頎長單薄，成了江畔最孤寂的剪影。他伏案日記落筆，墨痕凝著心緒：“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飲盡滿杯烈酒，難消心中憂戚。我唯有將滿心思念與惆悵，輕輕安放于歲月長河里，任其伴著江聲，默然流淌，無休無止。

時間倒回在1981年底，得知程輝將要離開安置辦，安置辦孫主任找來程家父子二人，緊緊握住程輝父親的手，語氣里滿是贊許：“您真是培養(yǎng)出了一個好兒子！從你們父子身上，我分明看到了兩代港口人一脈相承的拼搏勁頭！”孫主任抬手，又重重拍了拍程輝的肩膀：“到了新單位，好好干！我相信你，一定有出息。”千般感恩、萬般不舍齊齊涌向程輝心頭，他的雙眼霎時蒙上一層水霧，淚光閃閃。

程輝被分配到碼頭作業(yè)區(qū)，從生產(chǎn)一線的裝卸工干起。他話不多，卻渾身透著一股踏實肯干的勁兒，騎著單車提前上班，把休息室、衛(wèi)生間打掃得干干凈凈，為工友們淘米蒸飯，這些不起眼的小事，讓他收獲了工友的一致稱贊和領(lǐng)導(dǎo)的格外看重。后來他被調(diào)到辦公室，從工資定額員做起，憑著過硬的業(yè)務(wù)能力一步步穩(wěn)扎穩(wěn)打，最終升任為公司的人事財務(wù)科長。

1984年，這個充滿轉(zhuǎn)折點的年份，仿佛打開了一本泛黃的相冊，每一頁都記錄著時代的印記。?

伴著業(yè)務(wù)版圖的持續(xù)拓展，港務(wù)局的“知青安置辦公室”正式更名“勞動服務(wù)公司”，就此翻開全新的一頁。彼時，公司在港務(wù)局的鼎力扶持下因地制宜，不斷拓寬經(jīng)營脈絡(luò)，先后建起“知青水上旅社”“防空洞招待所”“格瓦斯啤酒廠”，還組建一支搬運旅客貨物“碼頭知青裝卸隊”；同時，成立了“旅行社”，十幾輛中巴車往來穿梭，源源不斷將游客送往廬山飽覽勝景。

公司依托長航系統(tǒng)的獨特優(yōu)勢，將重慶至上海沿線各港口城市的土特產(chǎn)與優(yōu)質(zhì)貨品連綿不斷運抵九江，填補了本地商品零售的空白；同時也把九江的風物特產(chǎn)與景德鎮(zhèn)的精美陶瓷，送往長江沿岸的一座座城市。

經(jīng)營規(guī)模日漸壯大的勞動服務(wù)公司，以一腔赤誠托舉起六百余名知青的就業(yè)希望，用堅實臂膀為九江港務(wù)局解決了職工子女就業(yè)的心頭難題。九江港勞動服務(wù)公司終是憑實打?qū)嵉墓儗耀@長航管理局與九江市就業(yè)局授予的“知青就業(yè)先進單位”殊榮，這份榮光，是對過往辛勞的最好見證，亦是對茶棚精神的有力詮釋。

時光，是一條緩緩流淌的長河，永不停歇。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條長河里的一滴小小的水珠，不論是浮浮沉沉，還是經(jīng)歷著曲曲折折的旅程，總會順著河流，流向遠方，流向?qū)儆谧约旱臍w宿。

12月23日，是刻進程輝骨血里的吉慶時日，它從不是冰冷數(shù)字，是伴他半生的幸運符，更是解鎖過往歲月與心中熱望的解夢密碼。

1981年12月23日，這一天，寒風卷著九江港的江霧，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滾燙。程輝從局人事科開出的“港務(wù)局工人調(diào)動令”后，離開了知青安置辦，告別了近二年自謀生計的茶棚。他終于邁進作業(yè)區(qū)的大門，成了堂堂正正的國企職工。這一天，他身穿新發(fā)的藍色工裝，頭戴嶄新的安全帽，站在碼頭旁，江風掠過耳畔，竟像是吹響了命運的號角。

轉(zhuǎn)眼到了1994年的12月23日，這一天，同樣的江風，卻吹來了不一樣的光景。這一次，程輝是踏著作業(yè)區(qū)熟悉的貨場，將要走向服務(wù)公司新的工作崗位。從當年揮汗如雨的碼頭，到如今肩挑擔子的副經(jīng)理崗位，腳下的每一步，都踩著十幾年的拼搏與堅守。

遙望潯陽江畔，正泛著粼粼的光，像極了1981年那個冬日里，他眼里藏不住的、亮閃閃的希望。縱然歲月更迭，星月輪轉(zhuǎn)。服務(wù)公司經(jīng)營陷入困境，職工們盼著程輝能回來帶領(lǐng)他們第二次創(chuàng)業(yè)。公司領(lǐng)導(dǎo)從多方面了解到程輝在茶棚時創(chuàng)業(yè)的經(jīng)歷與在基層作業(yè)區(qū)工作情況之后，他們專程找到局長，懇請將程輝調(diào)任服務(wù)公司副經(jīng)理，最終獲批。

程輝走馬上任，懷揣著幾分鄭重與期待，來到服務(wù)公司辦公室門前。他抬手輕輕敲了三下木門，語氣謙和地問：“有人在嗎？”門內(nèi)傳來一聲洪亮的“請進！”他推門走進辦公室，目光掃過屋內(nèi)，開口問道：“請問哪位是王經(jīng)理？我叫程輝。”一位正低頭翻看圖紙的中年男子聞聲抬起頭，熱情地應(yīng)了一句：“我就是。”程輝急忙快步上前，伸手致意：“王經(jīng)理您好，我來向您報到。”王經(jīng)理笑著點點頭，轉(zhuǎn)頭向辦公室里的其他人介紹：“這位是咱們公司新來的副經(jīng)理，程輝。”程輝這才認真端詳起王經(jīng)理——中等個頭，身形略有些發(fā)福，一副眼鏡穩(wěn)穩(wěn)地架在鼻梁上。那薄薄的鏡片的目光，透著讓人信服的沉穩(wěn)與智慧，他的目光沉穩(wěn)篤定，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信服的智慧，整個人的氣質(zhì)里，既有做事的嚴謹勁兒，又藏著待人的溫和氣度。

服務(wù)公司有勤儉持家的優(yōu)良傳統(tǒng)。領(lǐng)導(dǎo)班子5人，擠在不足8平方米的辦公室里，黃色三合板的三張辦公桌，一張辦公桌往往要兩個人合用，連轉(zhuǎn)身都略顯局促。眼前這般艱苦樸素的光景，讓他瞬間對領(lǐng)頭的王經(jīng)理生出由衷的敬佩。彼時公司經(jīng)營陷入低谷，王經(jīng)理卻迎難而上，毅然籌措資金，牽頭動工興建飯店大樓。當程輝站在飯店大樓的工地上，心中百感交集。王經(jīng)理的這番魄力之舉，為勞動服務(wù)公司筑牢了穩(wěn)健發(fā)展的根基，也讓知青們有了真正屬于自己的“家”。樁樁件件，都讓程輝對這位領(lǐng)頭人愈發(fā)敬重。

大樓的建設(shè)，公司王經(jīng)理傾注了巨大心血。程輝跟著這位“班長”跑工地、做質(zhì)量監(jiān)理，跑建材、嚴把質(zhì)量關(guān)。他虛心好學、不懂就問，工作勤勉又有擔當。為了減少建筑成本，在大樓鉛合金窗子投標前，程輝跑了十幾家鋁合金窗子的加工店，掌握了材料質(zhì)量與價格，并計算出招標底價，很快贏得了王經(jīng)理的認可。

程輝在心底鄭重立下誓言，絕不能辜負大家的殷切期盼，更不能辜負王經(jīng)理的深切囑托，一定要讓那份溫暖的茶棚精神，再度鮮活地呈現(xiàn)在大家眼前。

飯店眼看就要掛牌開業(yè)，程輝沒辜負大家的托付，接過了飯店經(jīng)理的擔子，一肩挑起住宿和旅游業(yè)務(wù)的統(tǒng)籌工作。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當年茶棚的老搭檔——核算員小梅，如今她已是公司里經(jīng)驗老道的會計。程輝上門請她出任飯店的會計和核算員，梅姐性子還是和從前一樣爽快，當即拍板：“行，明天我準時去報到！”程輝望著她，心里涌上一陣真切的感激，記憶里那個風風火火、做事利落的梅姐，一下子就鮮活了起來。

十三年，說長不長，不過是人生長河里的一截浪頭；說短不短，卻裝得下碼頭上的風風雨雨、日升月落。這十三年，有鉆進貨輪駁船鏟煤的艱辛，也有和弟兄們蹲在江堤上啃饅頭的快活。如今程輝回到服務(wù)公司，心里頭翻來覆去的，全是那些在茶棚并肩戰(zhàn)斗的同事。她們在哪兒？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念想像江霧似的，纏得他心口發(fā)暖。

梅姐見他出神，笑著打開了話匣子：“虎妞你還記得不？早被環(huán)衛(wèi)所招走了，那潑辣性子，干啥都一股子不服輸?shù)膭艃海瑳]幾年就熬成了副所長，還重新成了家，日子過得紅火著呢！”她頓了頓，眉眼彎得更厲害，“倩倩那丫頭，天生的生意頭腦，早就闖去上海了。巧的是，竟遇上了當年客輪小賣部的‘小上海佬’，現(xiàn)在啊，孩子都能打醬油咯！”

“還有伶伶、英子，也都熬出頭了，成了碼頭客運站的正式職工，再也不用跟著咱們風里來雨里去了。”

程輝就這么靜靜地聽著，嘴角不知不覺揚了起來。心里頭那股子熨帖勁兒，像揣著個暖手爐，從心口一直熱到了指尖。真好，都好。

他忽然心里一動，一個念頭冒了出來：等忙過這陣子，不如把原來茶棚的老同事都聚起來，搞個紀念活動。到時候，再把涓涓也請來……思念的情感漸漸溢滿心頭。潯陽江風掠過耳畔，帶著淡淡的水汽，像是也在應(yīng)和著這個主意。

他把想法告訴梅姐，梅姐當即喜笑顏開：“好主意！這事交給我，我來聯(lián)系大家。”日子倏忽而過，五一勞動節(jié)眼看就要到了，梅姐找到程輝，說她多方打聽，總算聯(lián)系上了小涓，只是小涓正在德國深造學習。程輝聽罷，心里又遺憾又欣慰，唯有在心底默默為她送上祝福。

改革開放后，長江客運出現(xiàn)了爆炸性增長。南來北往的人們，交通工具主要是水運，九江港成為長江重要的客運集散中心。 從客運站到火車站，到大中路，到濱江路，肩扛大包手拎小包的旅客川流不息。旅客累了，就席地而坐。此時，潯陽江畔猶如一只巨大的蜂巢，晝夜不停地吞吐著行色匆匆的旅客。

每當夜幕降臨，客運港區(qū)燈火輝煌，船來船往，鳴笛不斷；旅客川流不息，貨物運通八方。客輪有漢申班、渝申班、漢寧班、漢九班等，每天到達九江港客輪達20多班。客輪一艘接一艘的等待停靠碼頭。旅客比肩接踵地下船或上船，綿綿不絕的旅客行走在濱江大道上，長達幾百米，十分壯觀。碼頭周邊賓館、招待所爆滿，早早打出“客房已滿”。

服務(wù)公司依托碼頭客運量大的優(yōu)勢，大樓落成后便規(guī)劃了飯店住宿項目，采用“住宿+旅游+代辦服務(wù)”的經(jīng)營新模式。

程輝突破固有職工身份限制，果敢起用人才，從導(dǎo)游和服務(wù)員中提拔兩人，小萍任飯店副經(jīng)理，小桂任客房部主任。前者熱忱爽朗，溝通及應(yīng)急處理能力出眾；后者細致沉穩(wěn)，精通賓館服務(wù)與管理之道，二人優(yōu)勢互補、協(xié)作無間，穩(wěn)穩(wěn)撐起了他的左膀右臂。飯店的經(jīng)濟運營與日常管理，幾乎都由她們統(tǒng)籌把控，工作廣受好評，班長小唐特意找到程輝稱贊：“她們的能力沒話說，我們信任她們！”

這天，飯店副經(jīng)理小萍接到財經(jīng)高等專科學校辦公室來電，懇請幫忙代購兩張次日九江至上海的三等船票。彼時船票十分緊俏，且代購每張僅能收取5元手續(xù)費，船票基本是客人上門取票。小萍當即和程輝趕往客運站，跟票務(wù)員反復(fù)溝通，磨破嘴皮總算買到所需船票。

客房部主任小桂主動提議專程送票，小萍、小桂二人一拍即合，隨即乘公交趕往學校。辦公室周主任接過船票十分感動，當即表態(tài)：“今后學校的船票代購、往來人員住宿及旅游事宜，全部交由你們飯店負責！”小桂欣喜不已，笑著說：“10元手續(xù)費換來長期合作，太值了！”

小萍和小桂回到飯店，把學校周主任的表態(tài)向程輝匯報。程輝聽后十分高興，連聲說：“不錯！就該這樣主動出擊，飯店的效率肯定能再上一個新臺階。”望著二人離開的背影，他從她們身上重見當年的茶棚精神，心底滿是欣慰。

憑借知人善任的用人策略與健全的考核激勵機制，飯店生意格外火爆，日日客滿。每逢節(jié)假日，床鋪周轉(zhuǎn)率可達130%左右。恍惚間，程輝仿佛又看見了當年那個簡陋的天藍色茶棚，看見了那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聽見了茶棚下回蕩的爽朗笑聲。

他知道，這座飯店大樓，也凝聚著當年他們賣大碗茶時，一分一分攢下的血汗錢。想到這里，一種強烈的自豪感，在他的心底油然而生。同時，他也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責任。程輝的工作得到王經(jīng)理的支持與鼓勵，信任與肯定。在王經(jīng)理退休后，對職工講“公司經(jīng)理職非程輝莫屬”。極力向局黨委書記兼局長的劉局長推薦程輝為公司經(jīng)理。經(jīng)黨委與行政聯(lián)席會議慎重研究，最終任命程輝為服務(wù)公司經(jīng)理兼支部書記。

那一年，程輝牽頭與領(lǐng)導(dǎo)班子成員并肩作戰(zhàn)，一邊推進企業(yè)改制，耐心做好職工思想穩(wěn)定工作，一邊迎難而上破解市場疲軟等發(fā)展難題，硬是帶著公司闖出了新局面，經(jīng)營效益節(jié)節(jié)攀升。提起他，職工們無不豎起大拇指：“程經(jīng)理就是咱們的‘管家婆’，心里總裝著職工的冷暖，更是帶領(lǐng)我們往前沖的好帶頭人。”

程輝一直堅持“不怕困難，勇往直前；艱苦奮斗，勤儉持家”的茶棚精神。他辦公室里的那張三合板桌，已陪他走過三十余載春秋。桌案上深淺交錯的磨痕舊跡，是歲月沉淀的印記，藏著他對企業(yè)的一腔眷戀，也載著對往昔時光最沉甸甸的惦念。半生心血盡付此間，縱使夢想已添幾分褪色，仍裹著溫厚的倔強，在歲月里抵御著世間寒涼。

回憶并非一味甜美的蜜糖，它也包裹著苦澀的硬核。人生，因艱辛而更加精彩；歲月，因磨礪而更加美好。上山下鄉(xiāng)的日子雖然艱苦，回城就業(yè)的道路雖然艱難，但這段特殊的經(jīng)歷，卻錘煉了他們堅韌不拔的意志，讓他們學會了用雙手創(chuàng)造未來。珍視回憶，讓往事成為照亮前路的明燈，那些藏在歲月里的牽掛，也隨光陰一同沉淀成心底的暖。

如今程輝每經(jīng)濱江路客運站，總?cè)滩蛔●v足遠眺碼頭，豁然間，四十余年前知青們的那座江邊茶棚便浮現(xiàn)在眼前，小涓的身影也伴著棚下的笑語一同清晰，她眉眼間的鮮活模樣，一如當年未變。那潯陽江畔的小小茶棚，棚下灑落的陣陣笑語，早已深深鐫刻進他們的記憶深處，化作永不褪色的青春印記，在歲月長河里悠悠回蕩，經(jīng)久不息。

【完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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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建國（眼鏡國)

詩書文化精英老師，江西九江市人。九江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喜愛文學，愛好攝影，樂于接觸身邊的美好事物和美麗風景。恪守做人有原則，善良是本性；做事有誠意，事實是準則。勤奮學習，不斷進取。

審稿： / 編輯：王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