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頭,京杭大運河水面開闊,船桅一根接一根,喊號子的人嗓音粗重,張拙混在這條水路上,年紀不大,父母都走了,船上打雜,挑水劈柴掃艙,一身舊衣被風一吹就透涼,碗里半勺糙米,逮到一條咸菜算運氣,船主一皺眉就是罵,別處也沒個去處,只好跟著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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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順水北上,風面平,到了山東一帶的靜處,天光有點灰,他肚子忽然一擰,冷汗冒出來,腿發軟,直不起腰,躺在船角落里喘,臉白得像紙,嘴里發不出聲,船主嫌晦氣甩手把他攆下去,讓他自己去岸邊找地方,趕緊滾回船別拖了時辰。
他像拎著一口破氣的袋子,跌跌撞撞上岸,往一片荒草深的林子里鉆,草尖打到腿上發癢,蚊蟲亂飛,顧不上,找了個土坡躲進陰影里把事解決了,腹里那股勁卸下去,背上汗涼下來,手撐地起身的時候,腳尖磕到硬物,身子一歪,差點趴倒在草里。
低頭撥草,露出一角黑紅的木,手指一摳,土松了,一個小盒子被他從草根底下拎起來,紫檀的料子,角上有磨損,花紋簡單,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躺在掌心,泥印糊著,他抹兩把,盒蓋一推就開,里面的亮光一跳,眼前一下熱。
一排排金元寶躺著,個頭飽滿,沉甸甸,幾串珍珠壓在旁邊,圓潤發亮,還擠著幾只玉鐲,溫潤發青,東西不新,樣子不俗,一眼能看出身價重,他活到這會兒沒見過這種陣仗,喉嚨里咽口水,指尖抖,心口砰砰砸得急。
他掐自己一把,疼是真的,風穿過樹梢,四下無人,他把東西又碼回盒里,抱在懷里,用衣襟裹緊,彎腰把坑抹平,草也捋順,腳步輕輕退出來,眼神往四處飄,木盒貼胸口不松手,一路小跑往碼頭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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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邊,船主見他來遲,又是一通數落,他把頭一低,躲開眼神,縮回自己那塊鋪位,把木盒塞進艙底的縫隙,雜物壓上,手去摸一遍又一遍,確認不動,這才坐下來喘口氣,臉上還掛著汗,眼睛卻亮了半分。
船繼續北上,他的心卻不在纜繩和木槳上,干活照干,動作比平時還勤,眼角卻總往那個角落掃,誰說話他也只是點頭,腮幫發緊,惹得同伴起哄,有人問他是不是遇上喜事,他擠出笑,往肚子指一指,說身子順了些,輕快些,臉卻紅了,話也不多,笑聲一陣就散。
京城人影密,腳步雜,他挑小路走,抹過墻根,記著每個轉角,耳朵豎起,生怕身后有人跟著,這地方天子腳下,龍蛇混雜,這點分寸他懂,先找個窩,先把命看住,他在胡同間找了半日,瞅見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門楣斑駁,院內兩間房,地方小,遮得嚴,他取出最小的一枚元寶放到屋主手里,院落名正言順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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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掃干凈,床下用石板墊了格,紫檀木盒推進去,塞嚴,石板壓住,疊氈遮一層,再起一身汗,才放下心,接下來幾天,他換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粗布衣,頭發束緊,不帶飾物,往錢莊、珠寶行里逛一圈,耳朵聽價,眼睛看門道,走出去不回頭,看路不留痕。
行情摸清,心里有數,他按著自己的尺碼行事,一回只拿一小件,不走一條街,不進一間鋪,賣完就回,銀票揣在里層衣袋,腳步快,門一關,氣一緩,記賬放在心里不落字,到底是小心過日子的命根子,步子邁得不大,走得卻穩。
銀子漸漸多起來,他先給自己添一身像樣的衣裳,理頭發,刮凈胡茬,鏡子里的人清爽了,腰桿直了,說話慢一點,眼神穩一點,走出去像個掌柜的樣子。
他把江南的熟絡也用上,找舊路買貨,在熱鬧街口盤下一間鋪面,掛起招牌做起綢緞生意,選料挑款式,價錢標得公道,客人上門,笑臉迎,買不買都端茶,伙計領進門,他盯細節,貨柜擦亮,布匹上架要齊,掌心不摳,工錢按時發,逢月加頓肉,伙計們心里服,手上更勤,門口人氣漸熱。
生意紅了,分號也開了,綢緞莊的名在京里傳開,他從一個破院子搬到寬闊宅子,門口有護衛,院里有樹影,有人打理院事,但他出門依舊不擺架子,賬房里每日過目,買賣清晰,賬不糊涂。
錢滾成堆,他心不虛胖,記得自己從哪兒來,逢年冷月,他把米面送到胡同口,給孤老留口熱飯,給窮孩子買書,街坊口口相傳,“這位掌柜厚道”的名聲越傳越廣,官員也聽見了,有人把他的事寫成一紙奏呈送進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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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乾隆看了,點頭,覺得此人出身低微,本心守得穩,手段也有分寸,旨意一道,賜封“儒林郎”,虛銜一枚,卻是體面,他上朝謝恩,衣襟平整,話不過界,禮數周全。
名聲起,達官府里的門開了,拜會的人多,酒席也多,他與人坐在一桌,杯子舉起放下,臉上帶笑,心里有尺,不逢迎,不疏遠,有生意談生意,有來往留來往,腳后跟釘在老本心上,不亂跑。
旁人問他最順的那一回,他笑,“那天肚子絞著疼,下船進林子,撿到一個盒子”,話到這兒就住口,背后那些夜里翻來覆去的想,路上回頭看三次的緊張,藏在眼皮底下不露出來,他清楚,錢把命拖出來是一件,命能把錢看住是另一件。
他要是把那盒子當個天上掉下來的戲,一頓亂花,門口就有人盯,巷子里就有人等,結局也就散,他要是心起了壞念頭,仗勢欺人,賬遲早要算到自己頭上,路能走到今時,全靠那幾根線,老實、謹慎、不忘本,這三樣拿穩了,腳下就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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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也安,娶了賢淑的妻,院里孩子的笑聲穿過月洞門,一兒一女,書讀得勤,長進不慢,人品端正,后來都穿朝服入仕,做事不失禮,街坊也見過這家門風,心里認同。
到了晚年,他常坐在廊下陰影里,手邊一盞茶,眼前樹影挪動,風從磚縫里進來,心里把那年樹林里的紫檀木盒又翻出來看一回,跟兒孫說,“做人要本分,待人要寬,境遇再苦,心別亂”,這一句一代一代傳下去,院里的人也照著做。
京城里的人愛講故事,這段事在茶鋪里被說了很多遍,一個窮苦船員,因鬧肚子下船方便,無意間撿到一份重禮,命沒有飄,手不伸歪,靠著本心一步步走上去,成了能被人記住的商家,朝廷也給了體面,街坊交口稱贊,傳的人多了,變成了城里的一段美談。
這一樁事走過年頭,留下的意思不拐彎,路上的機緣會掉落在誰腳邊難測,能不能接住,看人,看這顆心硬不硬,正不正,手穩不穩,腳肯不肯踏地,走遠走穩,還是走快走散,分明擺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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