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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和兒子陳默的最近一次通話記錄:12月15日,時長2分37秒。對話內容很簡單——我問:“小默,今年過年回來嗎?”他說:“媽,忙,回不去。”我說:“哦,那你自己注意身體。”他說:“知道了,媽你也是。”
七年了。從陳默二十七歲到三十四歲,整整七年,他沒有回家過過一次年。
每年我都問,每年他都回不來。理由五花八門:工作忙、要加班、要陪領導、要見客戶、機票太貴、春運人多...開始幾年,我會在電話里哭,會發脾氣,會問他是不是不要這個家了。后來,我不問了,只是每年例行公事般地問一句,然后聽他例行公事般地拒絕。
老伴五年前去世后,這個家就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三室一廳的房子,我一個人住,說話都有回聲。每年過年,我都做一桌子菜,從除夕吃到初五,倒掉一半。電視開得很大聲,假裝很熱鬧,其實心里空得能聽見風聲。
今年,我決定不再等了。
我翻出陳默三年前寄來的一個包裹,上面有他公司的地址:上海市浦東新區某某路某某號某某大廈。那是他碩士畢業后進的第一家公司,我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那里,但這是唯一的線索。
臘月二十九清晨,我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坐上了開往上海的高鐵。沒有告訴任何人,連陳默都不知道。我想看看,我兒子到底在忙什么,忙到七年都不回家過年。
高鐵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枯黃變成南方的青翠。我握著手機,里面存著陳默這些年發來的照片——辦公室的工位、公司的年會、和同事的聚餐、出租屋的一角。每張照片里,他都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笑得得體,但眼睛深處總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什么?疲憊?孤獨?還是別的什么?
下午三點,高鐵抵達上海虹橋站。這是我第一次來上海,以前總聽陳默說上海很大、很繁華、機會很多。現在站在出站口,看著人潮涌動,高樓林立,我突然明白了兒子為什么不回來——這里確實和我們的三線小城是兩個世界。
照著地址,我換乘地鐵,又走了二十分鐘,終于找到了那棟大廈。三十多層,玻璃幕墻反射著冬日的陽光,氣派非凡。我在馬路對面站了很久,看著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們進進出出,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表情嚴肅。
陳默會在這些人里面嗎?他會不會剛好出來?見到了我,他會是什么表情?
最終,我沒有進去。不是因為膽怯,而是我突然想到,即使找到了他的公司,又能怎樣?問他為什么不回家?質問他為什么七年不回來?那只會讓我們都難堪。
我拿出手機,找到陳默半個月前發來的照片——他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吃外賣,背景能看到窗外的一些建筑特征。照片角落隱約能看到一個快遞單,上面的地址被手指擋住了一半,但能看到“新區”和“苑”字。
我找了個咖啡館坐下,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感謝智能手機的高清像素,我依稀辨認出了幾個數字和一個路名。打開手機地圖,我試著輸入這些零碎的信息——上海、新區、某某路、某某苑。
居然真的搜到了,一個叫“錦華苑”的小區,距離這里十公里。
我立刻起身,攔了輛出租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上海本地人,很健談。
“阿姨,去錦華苑啊?那地方偏哦,過去得四十分鐘。”
“沒事,師傅,您慢慢開。”
“阿姨是來看兒子的?”
“嗯。”
“兒子在上海工作啊?有出息。我兒子也在上海,做IT的,忙得很,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回。”
我笑了笑,沒說話。窗外的上海一點點展開,從繁華的商業區到普通的居民區,再到略顯荒涼的新區。高樓越來越少,老房子越來越多。
四十分鐘后,出租車停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錦華苑——九十年代建的動遷房,六層樓,沒有電梯,外墻斑駁,綠化帶里雜草叢生。這和陳默照片里那個“光鮮亮麗”的上海,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按照照片里窗戶的朝向和樓層,一棟樓一棟樓地找。終于,在第三棟樓的四樓,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窗臺——和陳默照片里一模一樣,放著一盆蔫了的綠蘿。
站在402室門口,我的手在發抖。心臟跳得厲害,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七年了,我和兒子最近的距離是電話線里的電波,最遠的距離是上海到家鄉的一千二百公里。而現在,只有一扇門的距離。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又敲了敲,這次用力些。
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陳默,而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挽著,手里拿著鍋鏟。
我們同時愣住了。
“阿姨,您找誰?”女人先開口。
“我...我找陳默。”我的聲音在發抖,“他是住這里嗎?”
女人的表情變了變,有些復雜:“陳默...他是我室友。阿姨您是?”
“我是他媽媽。”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然后猛地回頭喊:“陳默!陳默!你媽來了!”
里面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響,像是碰倒了什么東西。過了一會兒,陳默出現在門口,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通紅,像是一夜沒睡。
看到我,他的臉瞬間白了:“媽?你...你怎么來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又看看那個拿鍋鏟的女人,再看看屋里——狹窄的過道,堆著鞋盒和雜物;客廳很小,放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張折疊餐桌;墻上貼著廉價的墻紙,有的地方已經起泡脫落。
這和陳默描述的生活完全不一樣。他說他住的是精裝修的公寓,月租八千;他說他的工作體面又高薪,年底獎金豐厚;他說他在上海過得很好,讓我不要擔心。
可現在,我看到的,是一個不到六十平的老破小,一個憔悴得像四十多歲的兒子,和一個自稱“室友”的女人。
“阿姨,快進來坐。”女人反應過來,趕緊讓開身,“陳默,你怎么不提前說阿姨要來?家里亂糟糟的...”
我走進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客廳雖然小,但收拾得還算整潔。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很簡單的家常菜。沙發上搭著一條薄毯子,茶幾上放著幾本專業書和一臺舊筆記本電腦。
陳默站在那里,手足無措:“媽,你坐...我給你倒水。”
“不用。”我說,“這位是...”
“阿姨,我叫林曉,是陳默的...合租室友。”女人搶著說,看了陳默一眼,“我們合租一年了,分攤房租,這樣壓力小點。”
合租。這個詞從陳默嘴里說出來時,總是輕描淡寫,好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現在我才明白,所謂的“合租”,就是兩個陌生人擠在這么小的空間里,共享一切。
“小默,你不是說你自己住嗎?”我問。
陳默低下頭:“媽...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我的聲音開始發抖,“對不起騙了我?還是對不起七年不回家?”
“阿姨,您別怪陳默。”林曉放下鍋鏟,“他...他其實很不容易。”
“林曉!”陳默打斷她,“你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說?”林曉看著我,“阿姨,您知道陳默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嗎?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擠一個半小時地鐵去上班,晚上經常加班到十點,回到家都快半夜了。一個月工資一萬五,聽起來不少,可房租三千五,吃飯交通兩千,給家里寄兩千,剩下的要存起來還債...”
“還債?”我愣住了,“還什么債?”
陳默猛地抬頭:“林曉!”
但林曉已經說出口了:“他爸生病那幾年,治病欠的債。二十萬,陳默一直在還,還了五年了,還有八萬沒還清。”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五年前,老伴查出肺癌,治療花了三十多萬。醫保報銷了一部分,我自己有點積蓄,還差二十萬。陳默說:“媽,你別擔心,我找朋友借。”
我以為他真的借到了,還問他要不要幫忙還。他說不用,朋友不著急。原來,根本沒有什么朋友,是他自己扛下了這二十萬。
“你...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抓住陳默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手心有繭,完全不像一個坐辦公室的白領的手。
“告訴你有用嗎?”陳默的聲音很低,“你知道了只會更著急。媽,我已經長大了,這些事我能處理。”
“可你也不能...”我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也不能七年不回家啊!你知道媽每年過年一個人在家,是怎么過的嗎?”
“我知道。”陳默的眼圈也紅了,“媽,我知道。每年除夕,我都想給你打電話,想聽聽你的聲音。可我不敢。我怕一聽到你的聲音,就忍不住想回家;我怕一回家,就看到你為我擔心的樣子;我怕你知道我在上海的真實生活,會睡不著覺。”
“那你也不能騙我啊!”我哭出了聲,“你說你過得好,說你住得好,說你有女朋友了馬上要結婚...都是假的?”
陳默沉默了。林曉走過來,遞給我紙巾:“阿姨,陳默不是故意騙您的。他是怕您擔心。在上海,像我們這樣的外地人太多了。大家都很努力,都想讓家里人覺得自己過得很好。這是...這是我們的方式。”
我看著這個狹小的房間,看著桌上簡單的飯菜,看著兒子憔悴的臉,突然明白了那些照片背后的真相——每一張笑容得體的照片,可能都是在加班到深夜后強顏歡笑拍的;每一次說“我很好”的電話,可能都是在交完房租、還完貸款、數著剩下的錢時打的;每一句“今年不回去了”,可能都是在看著銀行卡余額時咬著牙說的。
“小默,”我擦干眼淚,“跟媽說實話,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過的?”
陳默坐在我對面,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他開始說,說得很慢,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他說,五年前父親生病,他剛工作一年,沒什么積蓄。為了湊醫藥費,他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周末做兼職。最累的時候,連續三天只睡了八個小時。
他說,為了還債,他搬出了原來租的公寓,找了這個便宜的老房子。原來的室友搬走了,他在網上發合租信息,林曉是第三個來看房的人。
他說,林曉也是個外地人,在商場做導購,工資不高,但人很實在。他們約定只做室友,互相幫忙,互相照應。
他說,這七年,他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回家。回家一趟,路費加上給親戚的紅包,至少五千。五千塊,是他一個月的房租加生活費,是他要攢兩個月才能存下的錢。
他說,每年過年,他和林曉都會做幾個菜,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頓飯。然后他會看老家的天氣預報,會想這個時候媽媽在做什么,是一個人看電視,還是在包餃子。
“媽,”陳默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對不起。我不是個好兒子。我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還讓你一個人過了這么多年。”
我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他。我的兒子,我三十四歲的兒子,在我懷里哭得像個孩子。他的肩膀很瘦,背有些駝,那是常年伏案工作和心理壓力留下的痕跡。
“傻孩子,”我拍著他的背,“你是媽的好兒子,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我沒有走。林曉堅持要把她的房間讓給我,她和陳默睡客廳。我沒同意,最后是我和陳默睡他的房間,林曉睡自己的房間。
陳默的房間很小,放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就滿了。墻上貼著他大學時的照片,那時候的他,笑得燦爛,眼睛里還有光。
“媽,委屈你了。”陳默給我鋪床。
“不委屈。”我坐在床上,“這里挺好,暖和。”
其實房間很冷,暖氣不足,窗戶還有縫隙。但對我來說,這比那個空蕩蕩的大房子溫暖多了,因為這里有我的兒子。
那一夜,我們聊了很多。聊他小時候的趣事,聊老伴生前的點滴,聊這些年的思念和牽掛。說到后來,陳默靠在我肩上睡著了,像個孩子。我輕輕拍著他,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里從未有過的踏實。
第二天是除夕。我早早起床,和林曉一起準備年夜飯。廚房很小,兩個人轉不開身,但很溫馨。我做了陳默最愛吃的紅燒肉和糖醋魚,林曉做了她的拿手菜麻婆豆腐和炒時蔬。
四個菜,三個人,卻比任何一年都要豐盛。
吃飯時,陳默給我夾菜:“媽,你多吃點。”
我也給他夾:“你也多吃點,看你瘦的。”
林曉在一旁笑:“你們母子倆,別光顧著給對方夾,自己也吃啊。”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狹小的出租屋,比我那個三室一廳的大房子更像一個家。因為這里有溫度,有牽掛,有真實的生活。
飯后,我們一起看春晚。沙發很小,三個人擠在一起,卻很暖和。陳默的手機一直在響,是同事和客戶的拜年信息。他回了幾個,然后把手機關了。
“今晚誰也不理,就陪媽。”他說。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是幸福的眼淚。
窗外傳來鞭炮聲,上海允許放鞭炮的地方不多,但零星的聲音還是帶來了年味。陳默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媽,明年...明年我帶你去看外灘的燈光秀,聽說很漂亮。”
“好。”我說。
林曉也走過來:“阿姨,以后您常來。我和陳默給您收拾個房間出來,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陪伴。不是物理距離的遠近,而是心靈的貼近。即使相隔千里,只要心里裝著彼此,就是一家人。
正月初三,我該回去了。陳默送我去火車站,一路緊緊握著我的手。
“媽,等我再攢點錢,把債還清了,就接您來上海。”他說。
“不急。”我拍拍他的手,“你在外面好好的,媽就放心了。”
進站前,我抱住他:“小默,以后有事別自己扛著。媽雖然老了,但還能給你做個飯、洗個衣服。記住,家永遠是你的退路。”
他點點頭,眼圈又紅了。
火車啟動時,我看著窗外揮手告別的兒子,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我的眼淚又下來了,但心里是滿的。
七年了,我終于知道了真相。真相很殘酷,但也很溫暖——殘酷的是兒子這些年吃的苦,溫暖的是他寧愿自己吃苦也不愿讓我擔心。
回到空蕩蕩的家,我沒有像往年那樣感到孤獨。因為我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有一個小小的出租屋里,我的兒子在努力生活,在想著我。
我拿出手機,給陳默發了條信息:“兒子,到家了。你好好工作,別太累。錢的事別著急,媽這兒還有積蓄,先把債還了。明年過年,媽去上海陪你。”
他很快回復:“好,媽。我愛你。”
我看著那三個字,淚流滿面。
窗外,夜幕降臨,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有團聚有別離,有歡笑有淚水。
而我和兒子的故事,在經歷了七年的誤解和隔閡后,終于迎來了新的篇章。
我不再抱怨他不回家,因為我知道,家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感覺。只要心里有彼此,哪里都是家。
夜深了,我關掉客廳的燈,只留一盞小夜燈。那是我給兒子留的燈,無論他什么時候回來,都能看到光亮。
就像他在我心里留的那盞燈一樣,永遠亮著,照亮我們彼此的路。
七年,不長不短。長到足以讓一個母親思念成疾,短到只需一次見面就能化解所有隔閡。
而未來,還有很多個七年。這一次,我知道,無論距離多遠,我們都不會再走散了。
因為愛,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導航。即使迷失再久,也總能找到回家的路。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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