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嵐鎮十四人》03章

第三章：雨夜與河水

六月的雨總是來得突然。

下午五點四十，山口開始起風。風先吹動電線，細小的水汽掛在電線上，像一排沒擦干的銀絲。石嵐鎮的天色很快暗下來，云壓得更低，連遠處礦區的輪廓都變得模糊。

河水在傍晚之前已經漲了一截。堤岸邊的草被壓彎，水流挾著泥沙往下游沖，顏色比平時更渾。

晚上六點半，第一陣雨落下來。

鎮中心的路面很快積起薄水層，路燈在水面反射成一片一片晃動的光。電動車和摩托車在路口減速，輪胎壓過水洼時發出低沉的響聲。

外賣平臺的提示音開始密集起來。

周海把雨衣從車尾箱里掏出來。他二十七歲，做外賣三年，熟悉石嵐鎮每一條巷子。他把雨衣套上，拉鏈卡了一下，用力扯才拉順。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連續跳出訂單。他掃了一眼路線，嘴里輕聲罵了一句雨天加價太低，然后把手機固定在車把支架上。

第一單是河東老街。

七點零五分，云水閣門口的地面已經濕透。

霓虹燈被雨水沖得更亮。門口停著幾輛摩托車，排氣管還在冒白氣。大廳里空調開得很足，濕衣服進來時會帶起一陣冷味。

阿珊剛接完一單，站在走廊盡頭喝水。她用一次性紙杯，水喝得很慢。更衣室里有人在吹頭發，風機聲和外面的雨聲混在一起。

前臺電話響了。

“外賣。”女孩喊了一聲。

阿珊順著走廊看了一眼門口，一個穿黃色雨衣的騎手正把外賣袋從后座解下來。他的褲腳濕到膝蓋，鞋子沾滿泥水。

騎手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把外賣遞給前臺，低頭確認訂單。雨水順著他的頭盔邊緣往下滴，滴在地磚上，形成一圈一圈的水印。

阿珊看了一眼，很快又轉過頭。

七點三十分，雨勢變大。

鎮中學晚自習剛開始。教室里燈光很白，窗戶被雨水打得模糊。馬尾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書攤開，但目光偶爾會飄到窗外。

操場上積水越來越深，籃球架的影子在水面晃動。雨水順著排水溝往河邊流，帶走落葉和包裝紙。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條線，又很快擦掉。

八點整，鎮醫院急診室開始忙起來。

有人淋雨發燒，有人摔傷，還有一名礦區臨時工被鐵皮割破手臂。護士在走廊里推著輸液架來回走，鞋底在地面留下水跡。

大廳角落里，那個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長椅上。他的工具包放在腳邊，手里握著一張單子。他看著急診室門口來回進出的人，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外面的雨聲透過玻璃門傳進來，像一層持續不斷的低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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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二十，周海已經跑完四單。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流，手套里面全是濕氣。他把電動車停在橋頭，抬頭看了一眼河水。

河面幾乎看不見波紋，只有黑色的水在往下移動。橋下有人撐著傘釣魚，傘面被雨打得不斷晃動。

手機又響了一聲。

新訂單——老小區。

他嘆了一口氣，把頭盔扣緊，繼續騎。

九點十五分，老小區樓下積水開始沒過路緣石。

周海把車停在樓道口，把外賣抱在懷里跑上三樓。他敲門，門開得很慢。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人，頭發濕著，肩上披著毛巾。

她接過外賣，說了句謝謝，聲音很輕。

周海點點頭，轉身往下走。他腳步有點急，在樓梯拐角差點踩空，扶住扶手才穩住。

樓道燈閃了一下，又亮起來。

十點過后，雨沒有停。

河東老街的人開始減少。洗腳城里還亮著燈，但門口已經沒有新客人。有人提前下班，有人靠在椅子上刷手機，等最后一單結束。

阿珊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雨勢。她沒有傘，只好站在屋檐下等。

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流，形成一條細小的水簾。街對面的小旅館燈亮著，窗戶上全是水珠。

一個騎手從她面前經過，車輪壓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她往后退了一步，水還是打濕了褲腳。

騎手沒有停。

十點四十五，周海接到最后一單。

地址在河對岸的新開發小區。那條路要經過橋下的舊堤道，比走國道近，但路面狹窄，雨天容易打滑。

他看了一眼導航，猶豫了幾秒，還是選擇走堤道。

橋頭的路燈有一盞壞了，只剩下一圈昏黃的光。他騎下坡時速度有點快，雨水打在面罩上，視線變得模糊。

河水的聲音在雨夜里格外明顯。

十點五十三分，堤道上沒有行人。

周海放慢了一點速度。前方路面有一段積水，看不出深淺。他踩了剎車，車輪輕微打滑，又重新穩住。

手機導航在支架上閃了一下提示燈。

就在他低頭確認路線的那一秒，前輪壓進水坑深處，車身猛地偏了一下。他下意識想把方向拉回來，但堤道邊緣的水泥已經被雨水沖得松軟。

電動車側翻。

車燈在地面轉了一圈，照亮堤岸邊的雜草。周海摔下去時，手抓住了護欄的鐵條，但雨水讓鐵條變得很滑。

他掙扎了一下。

腳下的泥土塌了一塊。

河水離堤岸并不遠。

電動車先滑下去，燈光在水面晃了一下，很快熄滅。周海整個人被慣性拖著往下墜，身體砸進水里時，濺起一圈渾濁的水花。

雨聲掩住了一切。

河水很快恢復原樣。

夜里十一點半，橋下釣魚的人已經離開。

堤道上只有雨水不斷流向河里，帶著落葉、煙頭和塑料袋。遠處偶爾有卡車經過，燈光掃過橋洞，又很快消失。

電動車的一小截后視鏡卡在岸邊雜草里，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第二天清晨六點，雨停了。

河面升高了一點，水流仍然很急。橋頭早起散步的人停下來往下看，有人指著水里漂著的一件黃色物體。

最初沒人確定那是什么。

有人打電話報警。

七點四十，派出所的人到場。

消防人員用繩索和鉤子在河面搜尋。圍觀的人站在橋上，低聲議論。有人說昨晚雨太大，有人說堤道早就該修。

一個送外賣的騎手站在人群外面，看著河面，沒有說話。他把頭盔抱在懷里，手指一直在敲頭盔外殼。

九點十五分，尸體被打撈上岸。

確認身份并不困難。外賣平臺的后臺記錄、車牌號、手機定位，很快就對應上。

處理流程很快。

河水繼續往下游流。

中午十二點，河東老街已經恢復正常營業。

云水閣門口的地面被沖洗過，霓虹燈重新亮起。前臺女孩在登記本上寫日期，筆跡仍然很慢。

阿珊路過橋時，看見堤道邊有一圈被踩亂的泥土。她站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停太久。

下午，外賣平臺的群里有人發消息，提醒雨天注意安全。消息很快被新的訂單通知頂下去。

石嵐鎮的街道恢復了平常的節奏。

河水仍在往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