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秋天,我們村西頭的打谷場上壘起了三口大灶。那灶臺真大啊,大得能把我六歲的小弟整個兒放進去煮。村長敲著破鑼喊:“吃食堂嘍!共產主義到嘍!”我娘把那口祖傳的鐵鍋從灶上揭下來,咣當一聲扔進收鐵堆里——要煉鋼。鍋底積著多年的油垢,在太陽下發著烏光,像一只哭干了的眼睛。
“放開肚皮吃”的頭三個月,是真飽啊。
白面饅頭管夠,稀飯里米粒稠得插筷子不倒。王瘸子一頓吃了十二個饃,撐得躺在打谷場上直哼哼,臉上卻笑著:“值了,這輩子值了。”炊事員李老栓站在灶臺前,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大鐵勺舞得生風。他總喊:“再來再來!鍋里還有!”蒸汽罩著他紅撲撲的臉,像個活菩薩。
可菩薩臉上的紅光,是灶火映的。
第二年開春,大鐵勺開始抖了。
粥漸漸稀了,能照見人影。饅頭變成了窩頭,窩頭又變成了菜團子。李老栓的鐵勺越舀越淺——他得算著,算到月底倉庫里那點糧食。人們還是排著隊,但隊伍安靜了,只聽見肚子叫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娘開始把分到的菜團子掰成兩半,一半給我和弟弟,一半藏進懷里。“晚上吃。”她說。可晚上她也只吃半塊,把另外半塊又掰開。菜團子在她手里越變越小,最后碎成渣子,她用舌頭舔進嘴里。
最讓我記得的是王小滿。
小滿八歲,眼睛大得嚇人。他總排兩次隊——先領自己的,再冒充他病得起不來的妹妹。李老栓發現了,鐵勺在半空停了很久。蒸汽里,我看見他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東西掉進鍋里。最后他舀了滿滿一勺,倒進小滿的瓦罐里。
那勺稀湯里,米粒數得清。
后來,連稀湯也要數著分了。
隊長發明了“按勞分餐”,勞力多分半勺,老人孩子減半。我爺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每天我端回那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湯,他都推給我:“我不餓,你喝。”
他的手像枯樹枝,輕輕搭在我手上。有一天他小聲說:“孫啊,給我說說外頭,樹發芽了嗎?”
我說發了,柳樹綠了。
他笑了,眼睛看著屋頂,說:“真好。”
那天晚上,他再沒醒來。身子輕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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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最后的日子里,李老栓瘋了似的在空糧倉里扒拉。
指甲摳進地板縫,摳出血來,想找出可能漏掉的幾粒米。什么也沒有。灶火滅了,大鐵鍋倒扣著,鍋底朝天,像個巨大的問號。
人們開始“出門找食”。我爹去了三十里外的山里,回來時口袋里裝著半把橡子面。他一路走一路吃野草,臉腫得發亮。他把橡子面兌水煮成糊,第一口喂給已經說不出話的奶奶。
奶奶咽下去了,眼淚順著深陷的眼窩流下來。她指指我爹,又指指我們,嘴唇動了動。我爹把耳朵湊過去,然后突然抱住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頭受傷的野獸。
1961年春天,食堂的牌子終于摘了。
人們領回了自家的小鍋——如果還在的話。我家那口祖傳鐵鍋早成了不知哪塊鋼錠,娘從廢墟里扒拉出個破瓦罐,架在石頭上煮野菜。
野菜是苦的,但吃下去,肚子真會飽。
李老栓沒來領鍋。他坐在廢棄的灶臺前,一動不動。有人看見他半夜摸著那口大鐵鍋,一遍遍地說:“我對不住……對不住啊……”
他的鐵勺銹在了鍋邊,再也取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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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回到村里。
打谷場還在,只是變成了曬玉米的地方。年輕人不知道這里曾有過三口大灶,不知道蒸汽里曾經飄著短暫的飽足和漫長的饑餓。
只有村頭的老槐樹下,幾個曬太陽的老人偶爾會說起:“那年啊……”
說到一半就不說了,瞇著眼睛看遠處。陽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他們的皺紋很深,像極了那口大鐵鍋鍋底裂開的紋路。
我曾問一個老人:“還記得食堂的味道嗎?”
他沉默了很久,說:“記得。頭三個月是白面的香,后來是野菜的苦,最后……”他頓了頓,“最后是鐵勺刮鍋底的刺啦聲。那聲音,刮在心上。”
我忽然明白,有些痛之所以窒息,不是因為它過去了,而是因為它變成了我們的一部分——像骨骼里的鈣質,像血液里的鐵。那些空了的糧倉、銹了的鐵勺、永遠停留在童年體重秤上的生命,它們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一個民族記憶的最深處,在每一個豐年里悄悄提醒:
饑餓有一萬張臉,但飽足,只有一副面孔。
而那副面孔,需要多少代的珍惜,才能不再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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