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團子代表我的心

文|明前茶

在太湖流域的廣大鄉(xiāng)村，一些古老的迎新年儀式依舊保存著。例如，在過年前，出嫁的女兒要挑一個良辰吉日，挑一擔禮物給娘家父母。這禮物，絕對不能全是超市里拎來的補品和點心匣子，必須有魚有雞、有茶有酒，還得有女兒女婿親手包的數(shù)十個團子。

年前送團子，除了表明“團圓”“惦念”之意，主要目的就是給父母減負。要知道，在鄉(xiāng)村，越近春節(jié)，年長的當家人越像陀螺一樣忙碌，灑掃、漿洗、劈柴，爬上屋頂去補漏，殺豬，請親友來吃殺豬菜，腌肉、灌香腸，為院子新修一個漂亮的竹籬笆，然后，認真牽引那些長瘋了的薔薇藤，讓它們有好看的伸展方向，明春才能在竹籬笆上開成花墻……這些，哪樣不是累人的活計？

若是天氣陰晦，天氣預報說兩天之內(nèi)有雪，那活計就更多了：茶園的主人，要雇請這些不怕吃苦的老人家，去給每一壟茶樹蓋保溫防雪的稻草簾子；竹園的主人，要雇請他們趕緊把長肥的冬筍挖出，因為下雪結(jié)冰，化雪又泥濘，總要有一周多無法上山了……忙完回家，每個人都是兩腳黃泥一身汗，邁進家里的門檻都抬不動腿了，此時，早就過了壯年期的老父母，誰不渴望有一口現(xiàn)成飯吃？若有閨女送來的團子，都不用引火點柴，只要從冰箱里拿出來放入微波蒸屜，花兩三分鐘復蒸一下，一頓飯就有了。

做女兒的牢牢記得自家父母喜愛的“團子”多半是咸的，她們會包雪菜冬筍肉末餡、蘿卜絲香干肉絲餡、白菜雞蛋餡，甚至還有魚香肉絲餡、瑤柱粉絲蝦干餡，就像把一些家常菜包進了結(jié)結(jié)實實的大團子里。

做上百個這樣的團子，需要女兒一家人同心協(xié)力，尤其是揉粉，通常要將上好的圓糯米粉與粳米粉同揉，兩者的比例通常是7：3。為了激發(fā)粉團的黏性，揉粉必須用滾燙的水，要在大盆里，將兩個拳頭插進枕頭那么大的粉團去揉，揉粉的人要蹲起馬步、氣沉丹田，像練武的人一樣，一拳又一拳地將力氣摁進去。揉粉要一氣呵成，動作慢了，或者半途歇息去刷手機，尚未長出韌性的粉團就會開裂，哪怕你加熱水復揉，做出來的團子依舊可能出現(xiàn)裂紋，就不好意思送去娘家了。

因此，雖然做團子的精細工序都由女人們承擔，揉粉卻多半是男人的活計，粉揉得好不好，一眼可見女婿是否有吃苦耐勞的品質(zhì)。記得我小舅媽嫁女頭一年，閨女送團子來，小舅媽瞥了一眼她送來的幾十個團子，每個團子都像大餅一樣扁平，小舅媽單刀直入地問女兒：“小徐沒揉粉？你倆吵架了？”做女兒的大吃一驚：“老媽，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的小舅媽分析得頭頭是道：“菜團子做好后，蒸出來無法保持高莊饅頭一樣的好形狀，說明揉粉的人熱水加多了。我猜，你一定又鬧小脾氣讓小徐生氣了。揉粉本是一個好臺階，能讓你倆搭上話、消個氣，你卻不想給他這個臺階，硬是準備自己揉。怎樣省下力氣，又能防止團子開裂呢？你能想到的方案，就是多加水。”做女兒的對母親的洞察力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做菜團子，是一項需要高度協(xié)作的工作，任何一環(huán)塌了都不行，比如，上蒸籠前，每個團子下面要襯一小片蘆葦葉，這些蘆葦葉，要提前從葦塘里打來，每一片葉子只能裁出兩張團子的“墊紙”，如果裁到第三張，就會用到蘆葦葉靠近粗硬葉柄的地方，某一只團子的底部必定會出現(xiàn)一道溝壑，就不那么美觀了；出蒸籠后，團子的吹晾是必需的，否則團子裝在一起容易粘在一塊；但晾干太快也有問題，團子容易開裂；為了防開裂，有人會在蒸好的團子上刷油，有人會篩點兒熟粉，像是給團子化妝。

在霧氣蒸騰的灶間里，小孩子最喜歡的活計，就是拿出家里的圓形木制印章，用它蘸取紅曲粉或紫薯粉調(diào)成的汁液，趁熱在團子頂部輕壓，如此，紅色的雙喜、梅花、福字等圖案，紫色的祥云、如意等圖案，就印上了團子的“臉頰”，不但可以區(qū)分各種餡料，也讓團子有了各式各樣的表情。

沉甸甸的團子，不僅把迎接新年的氣氛烘托到極致，也是出嫁女兒對娘家的一份無聲表白：我永遠在，我以及丈夫兒女都與父母長輩根脈相連。

我的二姨生了三個女兒，女兒都沒遠嫁，臘月里都送了團子來，這一百多個團子要吃到幾時？當我說出自己的擔憂時，二姨笑了：“你的腦筋怎么拐不過彎來呢？村里有的是只生了兒子的好姐妹，還有住敬老院的老人家。送掉一大半，剩下的團子，通常年初三就吃完啦！”

是的，團子送來送去，吵過嘴的有了重新搭話的契機，疏遠的有了說幾句知心話的由頭，在每年歲末上演的這一幕，維持著人情平衡，也加深著親人之間的連結(jié)。

(作者為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江蘇散文學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