幀像：日常的神顯時刻

他們說，“氛圍感”是精心調色的濾鏡，是刻意的場景布置，是將平凡瞬間陌生化的攝影技巧。這些解讀或許道出了某種流行的美學操作。但當我的日常視野，無需借助任何修圖軟件，便時常自行涌現出那種令人屏息的“幀感”時，我所沉浸的，遠非一場視覺的修飾游戲。我所見證的，是存在本身在特定時刻，向我顯露其“詩性結構”的珍貴瞬間：關于光與塵的共謀，關于庸常與神圣的短暫疊印，關于我恰好具備足夠的敏感，捕獲了那些多數人匆匆錯過的、世界自我裝裱的剎那。

這份體驗的核心，在于一種“知覺的虔誠”。氛圍感并非客觀景物固有的屬性，而是觀看者與眼前景象之間達成的一場秘密共振。它發生在我放慢腳步、降低心率的時刻。此時，傍晚五點半斜入廚房的光，不再只是照明，而成為將普通白瓷杯鍍上金邊的煉金術士；地鐵對面陌生人的疲憊側臉，不再只是通勤風景，而被窗外交錯的光影切割成一幅有故事厚度的膠片。這些瞬間并非我“創造”或“加工”出來的，它們始終在那里，只是多數時候被我以“功能性”的目光粗暴略過。當我學會暫停、注視、并允許自己被畫面淹沒時，世界便慷慨地向我展示它精心排布卻極少被簽收的美學稿酬。每一幀氛圍感，都是我向庸常繳納的注意力稅款所換取的、微薄而璀璨的返利。

進而，這幀幀畫面的自覺采集，成為我對抗生命虛無所建立的“私人美術館”。我不需要奔赴盧浮宮或大都會，我的日常通勤路、廚房窗臺、深夜書房，便是流動的展廳。那杯茶升起的熱霧在逆光中的形態，那本舊書頁緣因歲月泛出的不均勻蜜色，那陣風吹過窗簾時織物復刻的、轉瞬即逝的波浪——這些無法被標價、無法被復制的展品，被我以視網膜為底片，以記憶為相框，鄭重收藏。它們無法分享，因為氛圍感是極度排他的私密語言，是觀者與場景之間的唯一性契約。但正是這種無法被轉譯、無法被證實的私人性，構成了它們對我而言無可替代的價值。

因此，“每一幀都有氛圍感”，對我而言，不是一句對攝影作品的贊美。這是一種關乎“如何生活”的深刻選擇。它要求我以策展人的審慎與詩人的敏感，去重新布置我與世界相遇的方式。我不再急于穿過生活奔赴某個遠方，而是練習在每一個“此地”停留足夠久，久到它愿意向我揭示其隱藏的構圖與用光。我的生命，因而不再是事件的流水賬，而成為一本等待被慢慢翻閱的、有呼吸的影像集。

我明了，并非每一幀都值得收藏。但正是因為深知平庸是常態，那些偶然降臨的“幀時刻”才愈發神圣。它們如寂靜海面上驟然點亮的航標，密度極低，卻足以照亮整片海域的航向。當我能從一杯水的折射中認出彩虹，從一個舊窗框的陰影里讀出時間的書法，我便已在這粗糲而匆忙的人間，為自己建造了一座永不閉館的、透明的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