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可親是高郵
□ 陳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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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郵鎮國寺
數年前,與幾位朋友相約登文游臺,一直未能成行。此次相約,終于去高郵“文游”了一番。
當天中午,我們入住汪曾祺紀念館汪家客棧,即品嘗到了祺菜館的美食。都知道汪曾祺先生講究吃,其實最講究的是下酒菜,比如:咸鴨蛋、燒雜魚、小慈姑燒肉、油條搋肉。記得他講過大概類似的話:素菜要葷做,葷菜要素做。淮揚菜重食材,所謂“不時不食”。如果講揚州是世界美食之都,那么,高郵便是建造這個都市最有盛名的材料市場。中國傳統講究數字美意,有四大名山,有五大淡水湖,高郵湖是受了委屈的排名第六的湖,水面面積達760平方公里,物產豐富,可想而知。站在湖邊,一望無際。高郵人對于詩情畫意中的曠闊之美,恐怕很小的時候便接受早教了。曠闊是不夠的,他們便筑高臺,可以遠觀。再不夠,他們便沿著大運河出游,一帆千里外了。碼頭驛站是高郵的魂,是游子思鄉之處,旅人歌嘆之所。由此帶來的南北商貿、文化的交流,豐富固化了高郵的美食傳統。
下午,我們去了竺家巷9號汪曾祺家。聽他家里人講,1949年后,汪曾祺只回過家鄉三次,分別是1951年、1986年、1991年。臨走的時候,讓我們寫個留言,朋友說寫“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真是好句子啊。可惜,我提起筆卻忽然忘記“乾坤”二字怎么寫了。慚愧,真的是不知乾坤之大啊。串門,聊天,像真的走親戚一般。聊吳大和尚家,講歲寒三友,講陳小手。這里幾乎每家每戶都在院子里種花養盆景,真是草木人間的美好。據說,汪曾祺小說中的人物都是有原型的,有趣的是,在鎮上幾乎見到了所有小說中“人物”的后人。他們似乎很樂意接受這一點,于是乎開心地聊起前輩老人,就像聊起另一種方式的家長里短。在大淖水邊,碰到一位孤坐著的老人,閑聊了幾句,原來是東玉堂浴室老板的孫子。“淖”字念nao,據汪曾祺先生考證說是蒙古語,大淖與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毫無痕跡。沒有闊大的水面了,只剩下窄窄的一片,新修的沿水駁岸欄桿一色的混凝土石材,顯得過于生硬,失去了野性的一面。如果在幾處拐角節點的地方加種些蘆葦,或許還可以拯救一下。沒有水鳥的大淖,終究是空洞的。
高郵質樸,街巷、建筑、美食,甚至路人的神態表情無不顯現出這種接地氣的氣質。高郵又是高雅的,曾出過百余位進士,秦觀、王念孫、王引之、汪曾祺,他們的學問文章,每時每刻都在為這座城市加碼。實際上大約在1990年的夏季,我曾經到過一次高郵。那次是與一位同學騎自行車去的,路途漫長,但并不枯燥,印象中的高郵是一路長堤綠蔭,伸手相迎。要承認,近幾年高郵文化旅游的興起,與汪曾祺先生有著密切關聯。我們喜歡汪曾祺的文字,就是喜歡這樣平常生活中滋生的美好發現,質樸平實的語言,一樣可以讓人愉悅并引發深思。“尋常一飽增慚愧,待看沿河柳色新。”這是祺菜館掛在門口的字。柳色之新,也許便是時光還賦予了高郵一種新鮮的帶著水氣的靈性。
在高郵,除了汪曾祺紀念館,我們一行還去了文游臺、鎮國寺、二王紀念館、盂城驛、高郵師范學校,陪同的文聯領導匆匆忙忙又氣定神閑,這是高郵人特有的個性嗎?想到此前在文游臺見到過的一張照片,頗有點感慨。照片呈扁長向的尺寸與構圖,一座古石橋位于中央,橋拱由條石壘筑成圓形,中間的空白之處水色茫茫,映照下,如同月色一般。橋身兩側磚石間砌,與山石相交,綠意蔥蘢。圓形的橋洞中,正有一漁舟停著,漁人張網捕魚,待做月色之中的營生。照片雖然不是高郵的記憶,但似乎又充滿了高郵的味道。
二八月,亂穿衣。離開高郵,已是第二天的下午。天氣突然降溫,因為穿得少,便坐在車里不愿下車,所以沒有吃到焦家巷小五子家的餛飩,沒有能在湖邊看看最富盛名的夕陽。車子過了運河大堤,漸行漸遠,老克說奎星樓到了,隔空拜一拜吧。回首看去,綠意初起的城鎮,有一種極具包容感的溫暖畫意。草木人間,燈火可親,說的就是這水邊的高郵吧。
(作者系南京大學文學院文學與城市空間研究中心主任、南京觀筑歷史建筑文化研究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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