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文明的演進,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城市的興起、文字的發明、法典的誕生。但有這樣一種動物,它以速度改寫戰爭規則,以遷徙串聯貿易網絡,以力量塑造帝國格局,卻長期在歷史敘事中處于“隱形”狀態——它就是馬。
![]()
美國著名歷史學家戴維?查費茨耗時數十年,足跡遍布歐亞大陸從的廣袤土地,在《馬匹與文明的締造》一書中,首次將馬推到文明敘事的核心舞臺。
這部入選《經濟學人》2024年度最佳圖書的恢弘著作,以馬匹為線索,橫跨4000年歷史,串聯起匈奴的鐵騎、波斯的驛道、唐朝的馬球、蒙古的遠征,揭示了一個被忽視的真相:馬匹不僅是人類的坐騎與工具,更是文明碰撞的催化劑、帝國崛起的引擎、世界聯通的紐帶。
![]()
《馬匹與文明的締造》
[美] 戴維?查費茨 著
扈喜林 譯
2026年1月
點擊卡片,即可下單
“馬者,國之武備,天去其備,國將危亡”——這句古老的箴言揭示了馬匹在文明進程中的核心地位。
![]()
秦始皇墓葬群中的兵馬俑,公元前1世紀,陜西西安
從秦始皇兵馬俑中的陶馬到漢武帝夢寐以求的汗血寶馬,從絲綢之路的商隊到成吉思汗的蒙古鐵騎,馬的身影貫穿了歐亞大陸的關鍵歷史節點。查費茨以考古學、遺傳學、語言學的多重證據為支撐,結合親身游歷的見聞,用生動的筆觸還原了人馬共生的漫長歷程,讓我們得以重新審視:馬如何深刻影響了戰爭、貿易、文化與政治的走向,如何塑造了我們今天所見的世界格局。
![]()
馴養革命:從獵物到文明伙伴
人與馬之間的關系始于史前時期,最初人類獵殺馬作為食物來源。早期的歐亞人類和他們的美洲印第安近親一樣,捕獵馬匹以及鹿和羚羊等擅長奔跑的四足動物作為肉食來源。有關獵馬的證據在繪畫和巖刻中比比皆是,最著名的考古遺址是法國的拉斯科洞穴,其歷史可追溯到17000年前。事實上,馬是古代洞穴藝術中最常見的動物,這表明馬的健美外表和奔跑速度深受早期人類的喜愛。
![]()
拉斯科洞穴壁畫
到了公元前3000年左右,人類與馬的關系迎來關鍵轉折:除了殺馬食肉,人們開始飲用馬奶。這一變化標志著人類對馬匹的依賴性顯著增強,也開啟了人與馬的親密共生。
就像人類從母牛、母羊身上擠奶的經驗一樣,擠馬奶的方法樸素而直接:將正在吃奶的馬駒牽到一旁,用韁繩固定住母馬,再將乳汁擠入獸皮袋中——唯有馬駒在側,母馬才會允許人類靠近。即便馬駒長到三四個月斷奶后,母馬仍會持續產奶,直至次年再次產子。如今在蒙古草原,牧民擠奶時,一旁的馬駒仍會睜著大眼睛,露出幾分嫉妒的神情。
馬獨特的生理特性,讓它成為畜群天然的“領頭者”。與綿羊、山羊等反芻動物不同,馬無法反芻,對食物更為挑剔,總是最先吃掉最易消化的嫩草,自然而然成為畜群移動時的“先頭部隊”。此外,馬的視覺與嗅覺格外敏銳,能提前察覺危險;寒冬時節,它們還能用堅硬的蹄子刨開積雪,為其他牲畜開辟覓食之路。
速度,讓馬與人類的關系超越了圈養與擠奶的實用層面,催生了騎馬這一革命性互動。飼養馬匹需要廣闊牧場,牧馬人不得不在歐亞大草原上遷徙游牧;而為了管理分散的馬群,最遲到公元前2000年前后,騎馬技能應運而生。這一轉變對人類歷史走向影響深遠——馬從一聞到人類氣味就四散奔逃的野生動物,逐漸成為人類最信賴的家畜;人類則借助馬的速度,突破了地域的局限,與農耕社會的界限也愈發清晰。
![]()
戰車與騎兵:重塑戰爭規則的力量
或許有人會疑惑,草原民族為何先發明戰車,而非直接騎馬作戰?事實上,直到公元前1000年,草原民族都未形成騎馬作戰的傳統,戰車作戰比騎馬作戰早了近千年。核心原因有二:一是騎馬作戰需要更完善的裝備支撐,二是早期馬匹體型偏小,難以承載成年人完成作戰動作,而戰車恰好解決了這兩大難題。
公元前2000年左右,草原民族發明了帶輻條的空心車輪,將沉重的實心輪戰車改造為輕便靈活的兩輪戰車。這種戰車由兩匹或四匹馬拉動,速度遠超之前的牛車和驢車,成為青銅時代的“戰爭利器”。
![]()
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黃金戰車模型
戰車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戰爭形態。與之前的步兵作戰不同,戰車具有速度和沖擊力優勢,射手站在車上射箭,駕車人負責穩定方向,形成了“移動的作戰平臺”。在公元前1457年的美吉多戰役中,埃及人和迦南人各出動了1000輛戰車,這是當時規模最大的戰車對決。
馬匹與戰車的擴散,在歷史上首次將歐亞草原的西部與東部連接起來,讓早期中國人得以與阿姆河文明、新月沃土文明產生交集。河南安陽出土的公元前1200年商代墓葬中,戰車構造與西亞發現的戰車幾乎完全一致——這表明馬與戰車并非逐步傳入中國,而是在發展成熟后突然出現在華夏大地上。
![]()
中國古代戰車
在中國,尚武的周朝滅掉商朝,主要策略是將戰車用于大規模作戰。在鼎盛時期,周朝能夠調集四五千輛戰車,這可能是世界上使用戰車最多的時期。
公元前4世紀或前5世紀,騎兵逐漸取代戰車,成為戰場的主導力量。馬匹、馬具與武器的持續發展,不僅讓普通養馬人能借助馬匹狩獵,更催生了公元前1000年的“騎兵革命”——這一變革的意義遠超戰車的出現,徹底改變了馬匹與人類的互動模式,也推動騎術不斷精進。
幾個世紀以來,為滿足狩獵與戰爭需求,草原上逐漸培育出專門的“戰馬”:它們肌肉發達、四腿健長、耐力持久,能馱著身披鎧甲的成年人長途奔襲。從戰車馬中選育出的戰馬,不僅褪去了祖先被人類狩獵時的恐懼,更發展出強烈的好戰本能,與騎手之間形成了深厚的情感羈絆。
弓箭本就是致命武器,而騎射讓馬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全長弓對騎馬作戰而言過于笨重,復合弓則完美解決了這一問題:它大幅縮短弓把長度,以木頭為基礎,輔以骨頭和筋增強彈性,讓弓弦更具殺傷力。
![]()
元代劉貫道的《元世祖出獵圖》
騎射作為草原民族的重要創新,繼騎馬、駕車之后,成為他們的標志性作戰方式。斯基泰人培育的騎乘用馬,更是大規模戰爭的關鍵:戰車無法短期大量生產,而馬的繁殖呈指數級增長——母馬每年產仔,20年壽命中最多可生育16個后代。理論上,100匹母馬的馬群,20年內可發展為擁有824925匹母馬的龐大群體。只要有充足草場,馬匹就能提供取之不盡的軍事力量,讓鐵器時代的統治者得以開展前所未有的大規模行動,深刻影響草原民族及其鄰國的命運。
馬匹的質量直接決定了軍事力量的強弱,因此,優質馬種的爭奪成為古代文明的核心博弈之一。中國中原地區由于缺乏硒等微量元素,牧草營養不足,馬匹難以長出強健的肌骨,跑不快也不耐戰。這一困境讓中原王朝歷代統治者備受困擾,也成為他們與西部草原部落交往的核心動因。
公元前111年,即位30年的漢武帝仍在與匈奴苦戰,對方優良的戰馬讓漢軍疲于應對。偶然間,漢武帝從《易經》中得到“神馬當從西北來”的預言,又聽聞遙遠的大宛盛產汗血寶馬,當即決心不惜一切代價采購這種“龍駒”。然而,幾批使者、商人的出使均以失敗告終,甚至有“使者”因冒犯大宛首領而被殺。
漢武帝在位第40年,終于組織起最后一次遠征:由小舅子李廣利率領6萬士兵,搭配10萬頭牛、3萬匹馬及大量小型馱畜組成運輸隊,穿越沙漠、高山與草原,歷時兩年,最終帶回數十匹汗血寶馬和3000余匹中等及以下戰馬。漢武帝大喜過望,重賞李廣利,卻也付出了沉重代價——10萬大軍兩年多的征戰費用,讓漢朝國庫不堪重負,而這一切只為30匹汗血寶馬。
![]()
“馬踏飛燕”,2世紀至3世紀
對優質馬種的爭奪,貫穿了中國歷史。唐朝時,唐太宗在西北軍鎮設立58個種馬場,每個種馬場占用3000英畝草原,飼養多達3000匹馬,每年可供應4萬~5萬匹戰馬;同時,朝廷還從突厥等草原部落進口馬匹,每匹都帶有標明來源部族的烙印。唐太宗對馬匹極為珍視,其陵墓中雕刻著六匹戰功卓著的駿馬浮雕——颯露紫、拳毛?、白蹄烏、特勤驃、青騅、什伐赤,這些源自突厥語的名字,見證著戰馬的功勛;而栩栩如生的浮雕造型,甚至讓游客不禁猜測:這些馬兒或許會隨時復活。
![]()
昭陵六駿之颯露紫 636年
![]()
貿易與聯通:馬匹之路重塑世界版圖
提到絲綢之路,人們往往想到絲綢、瓷器和香料,但很少有人知道,馬匹才是這條貿易路線上最核心、價值最高的商品。查費茨在書中提出一個顛覆性觀點:絲綢之路或許更應被稱為“馬匹之路”。
公元前1世紀,與匈奴苦戰130年的中國中原地區,急需從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伊朗的富饒牧場尋找新的馬匹來源。李廣利遠征中亞常被視為絲綢之路的開端,但鮮為人知的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是采購馬匹,而非販賣絲綢。
在任何一支商隊中,馬販子的馬鞍袋里都裝滿價值高、重量輕的物品,體積大、分量重的貨物則交由雙峰駝馱運。中原百姓熱衷于從西方購買琥珀、乳香等奢侈品,但皇帝往往嚴令商人們“多購馬匹,少買非戰略物資”——奢侈品終究只是馬匹進口貿易的“附帶品”。
按價值計算,馬匹是絲綢之路貿易中最大的品類。這既體現在高昂的價格上,也體現在購買數量上,尤其是在戰爭時期。據學者推算,唐朝(618~907年)將國家預算的10%用于進口馬匹。印度王公貴族每年從北方進口多達7萬匹馬,這個數字與同時代資料中提到的印度騎兵總人數(二三十萬)相吻合。雖然這些資料沒有提供任何總預算額,但如果將這一時期每匹馬的平均價格定為70盎司銀,再根據銀幣過去很強的購買力進行調整,就可以算出,當時的年進口額相當于今天的40~50億美元。沒有其他商品能與馬匹的市場規模相提并論。
馬匹不僅是貿易商品,更是文化傳播的載體。佛教傳入中國的過程中,馬匹發揮了關鍵作用:洛陽白馬寺見證了佛教經典傳入中國,而玄奘西行取經則騎著“白龍馬”穿越草原和沙漠。貴霜王國的騎兵綁架了印度詩人馬鳴菩薩,詩人在途中對著馬匹吟唱佛陀騎“犍陟”馬遁入森林的故事,竟讓馬匹領悟佛法,貴霜人也因此皈依佛教,推動了佛教在中亞的傳播。
![]()
唐代馬匹與異域馬夫,唐,618~907年
藝術領域更是留下了人馬共生的深刻印記。唐代畫家韓幹的《照夜白圖》,將唐玄宗的坐騎描繪得雄健奔放,成為中國馬畫的典范;唐太宗昭陵六駿浮雕,栩栩如生地再現了戰馬的英姿,其雕刻風格融合了波斯藝術特點。
![]()
韓幹著名馬畫作品《照夜白圖》,約750年
![]()
永恒的伙伴:重估馬的文明價值
馬不僅是一種動物,更是貫穿歐亞4000年歷史的核心線索——它改寫了戰爭規則,催生了貿易網絡,塑造了帝國格局,傳播了文化信仰,甚至影響了人類的精神世界。
在現代社會,汽車、飛機等交通工具早已取代了馬的實用功能,我們很難想象,這種動物曾經像20世紀的石油、21世紀的人工智能一樣,是決定國家命運的戰略資源。但正如查費茨在書中所言,馬的影響并未消失,它留在了我們的語言、文化、藝術和歷史記憶中——“馬到成功”的祝福、“千里馬”的贊譽、雕塑繪畫中的馬形象、史詩傳說中的馬故事,都在默默訴說著人馬共生的漫長歷程。
對于中國讀者而言,這本書更具有特殊的意義。它不僅解釋了秦始皇兵馬俑中戰馬的來歷、漢武帝遠征大宛的執念、唐太宗昭陵六駿的傳奇,更讓我們重新理解中國與歐亞大陸的聯系。從白馬馱經到絲綢之路的馬隊,從蒙古遠征到清朝的馬政,馬一直是中國與外部世界交流的重要媒介,影響著中國歷史的走向。
2026年,是農歷丙午年(馬年)。奔騰的駿馬,帶我們穿越千年時光,見證文明的興衰與交融。我們更應銘記這位沉默伙伴的貢獻,思考如何在新時期延續這份獨特的緣分。
-End-
2026.2.12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