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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是劉純安的老茶客了。天熱的時候,江邊夜晚歇涼的人多,他和妻子“擺壩壩茶”,我常光顧。有一次喝茶,把公交卡掉在了那里,大概一個多月后再去喝茶時,順便問起。我想是夜晚,又在江邊堤岸上,他可能沒注意到。
誰知他很快找出來,交還給了我,說:“客人掉在這兒的東西,都會保管得好好的,等他們隨時來取。”
臨走,他妻子熱情地邀請道:“七月份,禁漁期過了,來買魚吃嘛。”我這才知道劉純安夫妻是漁民,空閑時擺攤賣茶。真會做生意。我們這就算認識了。
上篇
2019年初冬的一天,吃過中午飯,我去劉純安的漁船上喝茶,地點在萬州區和平廣場外的輪渡碼頭。正是三峽庫區蓄水期,水位已至175米左右,岸邊沒有了擺茶桌和椅子的地方。
這里是長江支流苧溪河入江口,形成了一個很大的港灣,為萬州漁船集中的停靠點。暖暖的冬陽下,江面寬闊平靜,江水碧藍。漁船很小,只有十多米長,大大小小卻有四五只緊挨著停靠,每條船頭雖說都擺著小茶桌和幾把椅子,倒也顯得比較寬敞。坐在這樣的環境里喝茶,很特別,完全是一種愜意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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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純安也不問,直接泡上一杯茉莉花茶,他早已熟悉我的喜好。
“老劉,你有這么多漁船呀?”以往喝壩壩茶時是夏天的夜晚,三峽庫區放水期,在岸上擺攤,沒看見過他的漁船。
“不是,有幾只是幫別人照看的,他們出去打工了。”
“給錢不?”我問。
老劉回答:“一條船每年五百塊。”
“哪有點少喲?”
老劉解釋:“順便看到一下嘛,也不做其他事,只是蓄水和放水的時候移一下船。”三峽庫區蓄水前的自然航道時期,川江漲退水無常,經常要挪船,汛期時夜里要起來好幾次。
這時,一直在岸邊釣魚的一位老人笑著搭白:“還有幾天了喲!”
我問:“要補償了?”從2021年起,長江禁漁十年,漁民上岸,漁船補償后集中拆解,“不是說三峽庫區明年三月才開始簽協議嗎?”
“是我兒子還有幾天要結婚了。”老劉臉上樂著。
“哦,恭喜你喲,老劉!”
劉純安五十三歲,個頭不大,身體瘦削,精干,洗衣、做飯的家務活都是他包了的。以前他是下游駙馬鄉江邊的農民,家里土地少,年輕時外出打工。打了幾年工,很辛苦,便回家找事做。他家江對岸地名曬網壩,有不少打魚人,給了他啟發,決定打魚為生。從小在江邊長大,十多歲時開始給生產隊拉船,到萬州裝糞回來當肥料,熟悉江上的生活。只跟老漁民出去學了一次,他就獨立開始打魚。這一打,就是二十多年,結婚、生子,沒離開漁船。
“剛開始打魚的時候,收一次網幾十斤魚。”川江漁民放攔網捕撈,自然河道的時候,一幅網長幾十上百米,高十來米,頭天放,第二天去收。老劉說,現在庫區水深,一幅網高度就達三四十多米,放后要等兩三天才收。有時只幾斤魚,有時甚至放空。他癟著嘴說:“魚越來越難打了。”
“是水深了不好打?還是魚少了?”
“肯定是魚少了塞,也小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我在川江里見過最大的魚有千斤重,是條“臘子魚”(中華鱘),被輪船的螺旋槳絞傷了,漁民捕撈起來,三個人用鐵錘斧頭才把魚破開。二十年前,江里打起來的“水米子”(銅魚)都有二三斤重,賣十多元一斤。去年我在漁船上買了十多條“水米子”才兩斤多,價格卻要七十元一斤。
老劉老實告訴我:“現在魚貴,我們收入沒少。”
我常在江邊看漁船,基本上了解他們的收入。有一對漁民夫妻,丈夫姓姜,妻子姓李,每天下午收網后,把漁船開到萬達廣場外石梯邊,一邊理網,一邊賣魚,引來許多圍觀的人。妻子李妹擺龍門陣:他倆打魚快二十年了。她原來在賣電器,丈夫開“長安車”(私營小貨車)。經常有顧客打電話拉貨,結果到處找不到他人,躲到江邊釣魚去了,從小就喜歡這個。為了滿足他的心愿,干脆把“長安車”賣了,用賣車的錢買了條漁船,開始打魚為生。我想,遇到這種直爽大氣的女人做妻子是一種福份。
我問她:“上岸后,準備去打工?還是又跑車?”夫妻倆大概只有四十多歲,有一個十九歲的女兒,正上學,需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哩。
“想啷個遠做啥子哦?補償都還沒開始,到時再說。”李妹這樣回答,符合她性格。
我看他們網里都是一些十多厘米長的“船釘子”(蛇鮈)“黃股頭”(黃顙魚)之類小魚,每斤賣四五十元,價格不低,但一會兒就賣光了。買魚的人,因為親眼見到是真正的長江野生魚,才下手的。賣魚錢三百多元掃進了李妹的微信,船上的活水艙里還有幾斤河蝦,五十元一斤。丈夫小姜說,是餐館要了的,等會送過去。
我留意了一下,這天他們的收入有五百多元。冬閑期如此,夏天還會更高。李妹告訴我:前幾天網到一條“肥頭”(長吻鮠),十來斤,賣了一千塊錢。這屬意外的收獲。我估算,他們家的年收入,除去四個月禁漁期,可達十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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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純安說,有這個數,因此大部分的漁民是不愿上岸的。
“聽你這么說,還是有愿意上岸的喲?”
老劉指著旁邊一只無艙棚的小漁船說:“這船是一個老師的,前幾年才花幾萬塊錢從別人手里買過來的。他打‘耍耍兒’魚,印了那句老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接著指指我腳下:“你坐的這船,主人考了輪機證,上了駁輪,每月拿八千塊錢。他們等著補償了上岸。”
劉純安是漁民,還有一個身份屬移民。三峽庫區蓄水,淹沒了他家部分土地,他一人辦了移民補償,妻子和兒子戶口留在原籍。前幾年建駙馬長江大橋時,又征用他家一些土地,妻子農轉非,老家只剩下兒子的戶口了。現在一家人在萬州買的商品房住,駙馬老家,是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只能喚起鄉愁的地方。
“我這歲數,上岸找工作,沒有哪個要了。”老劉拿出手機,打開一個視頻,邊給我看,邊說:“你看,生態、環保,我不是不懂,我有我的難處。”視頻中,2017年11月1日,劉純安捕獲了一條長七十厘米、重約七斤的國家二級保護動物野生胭脂魚,立即聯系漁政人員,放歸了長江。同時,老劉不忘給一位認識的記者打電話,《三峽都市報》也報道了這事。
我饒有興趣地問:“網到這魚,你怎么知道是國家二級保護魚?”
“這魚黑紅黑紅的,我從來沒見過,想到可能珍貴,就馬上給漁政打了電話。”看來這些年的野生動物保護宣傳確有效果。
老劉又回到上岸的話題:“我想政府出面,介紹到貨駁上當個水手,我就滿足了!”他說出心里的想法。
“貨駁船現在都是私營的,恐怕有難度喲。”
“我跟老婆都有船員證,我是貨船的,她是客船的。”老劉告訴我原由:前幾年,漁政部門宣傳,長江漁業資源有限,避免今后失業,鼓勵漁民參加上崗培訓,他和妻子都參加了。
萬州大部分漁民歲數和老劉不差上下,很多也是江邊移民,面臨第二次安置。他們上岸后,再就業難度大,沒有技術和專長,年齡說不大也不小,領社保養老金也還要等好幾年。
“我們這代是三峽最后的漁民。”十年禁漁期結束,老劉已經六十四歲,他說:“那個時候就是準許打魚,我也沒這個體力了。”是的,就算那對賣魚的漁民夫妻年輕一些,十年中已有了選擇,肯定不愿又折騰,可能也不再去當漁民了。
我純粹屬于一種好奇,問老劉:“你兒子打魚嗎?”
“他哪愿吃這個苦。讀的師范,教體育,嫌辛苦不去,在一個公司上班。”老劉說打魚苦得很,夏天旺季的時候,早上三四點鐘,正好睡瞌睡,必須去收網,魚販子早上六點要來收魚,等著上市。冬天的水浸骨,江風又寒,也得去收網,冷得手都捏不住網繩。我見到的那對賣魚夫妻,穿著塑料衣褲,雖可防水,但不透氣,濕氣也會往身體里鉆。漁民大多數年齡大一點后,要承受風濕骨痛之類的煎熬。有一位女漁民隨夫打魚,才四十多歲,生理期經常沾冷水,每年都有幾個月手指關節疼痛,十指彎曲,要一根一根扳開才能活動。她說,扳的時候啪啪響。
萬州現有漁民中,打魚人家出身的只五六家,占的比例很少。打魚人的后代不愿再做漁民。于是,我想起一首老歌《漁光曲》:“……天已明,力已盡……腰已酸,手也腫,捕得了魚兒腹內空……”
不知不覺,我和劉純安聊了幾個小時。才下午四點多鐘,因為冬天云層厚,太陽躲了起來,又是江邊,已感寒氣襲人,坐不住了。我笑著一語雙關:“老劉,我要上岸了,你也早點上岸吧!”
劉純安懂我話的意思,爽快地回答:“要得,我們在岸上喝茶!”
我期待。
下篇
再見到劉純安時,已是四年半之后。
2024年6月的一天,我出差到萬州,開車從北濱路三段經過時,一眼望見,和平廣場外的江岸平臺上搭建了很多個攤棚,我肯定有人擺壩壩茶,因為這種休閑方式很對川江人的“胃口”。
劉純安早已“上岸”了,他仍在那里擺攤賣茶嗎?我想去看看。
夜幕降臨,暑熱漸退,來來往往到江邊歇涼的人,散落在寬敞的人行景觀道、江岸護坡梯步和臨水消落帶的草灘上。我沿護坡梯道下去,半坡上有一段很長的平臺,中間留看通道后,兩邊都是攤棚。但一眼可辨,左邊的簡陋,是賣茶水的;右邊的美觀,賣小龍蝦、燒烤,當下人們最時髦的“夜宵”休閑方式。我轉向左邊。
“我認得到你!”劉純安的妻子站在沏茶棚前迎客,臉上堆滿笑容,人比以前更胖了,心里有一股高興勁兒。這時,又黑又瘦的劉純安提著小茶盤過來了,剛給客人送完茶。
“老劉,還認得到我不?”我問。
劉純安回答:“啷個認不到,老茶客了。”但我曉得他不知我姓名。想起四年多前離開時,他兒子幾天后要結婚,忙問:“有孫兒了沒得?”
“兩個了。”
“這么快?是雙胞胎嗎?”
“不是雙胞胎。六年了,該有兩個了噻!”老劉雖然說的是跨年頭有六年了,但時間過得確實快。我關心的是他上岸這幾年的生活:“不打魚了,正兒八經擺壩壩茶了?”
“哪兒喲,去年才開始擺的。”然后,老劉說起了這幾年的經歷。
剛上岸時,有關部門出面,介紹他到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工作一段時間后,雙方都不滿意,他干脆辭職回家了。正好孫子出生,夫妻倆整天做家務、帶孫子,接著又添了一個孫子……忙得很。我笑著打趣道:“那說明你上岸轉崗成功了噻!從‘父親崗’轉到了‘爺爺崗’,嘿嘿!”
然后聊起了眼前這個壩壩茶攤。去年夏天,老劉妻子無意中發現,和平廣場外的江岸護坡平臺上,有人大張旗鼓地搭建攤棚,經營起“夜宵”來。她很奇怪,之前不是被禁止了么?因為經營活動會產生污水、垃圾,江邊回收處理不便,她原先在江邊的壩壩茶攤,后來環保部門就不允許擺了。于是去問了個究竟——萬州區有關部門打造濱江路夜市街,為經營者安裝了水、電設施,新建起活動板式公廁和污水回收管道,又統一收取丟棄垃圾,這才有了那些攤棚的合規經營。
老劉妻子瞄準這個機會,當即申請經營壩壩茶。可夜市街管理單位回答:攤位已租完。
老劉妻子不依不饒,拿出原先經營壩壩茶的攤點占道(地)審批手續,說自己有優先權,再亮出退捕轉崗的漁民身份,據理力爭。最終,夜市街管理單位把一個偏角點劃給了她。“偏角就偏角,也要得。”老劉妻子滿足了。
眼前這茶攤有四五十個座位,陸陸續續有客人光顧,生意不錯,我不解:“你這茶攤正當道,不偏呀!”
劉純安解釋:“我們和前面的茶攤老板商量,合在一起經營的。”
江邊的壩壩茶攤,最多只是每年的四至九月份才能擺,其余時間為三峽庫區蓄水期,江岸護坡被淹,沒有了地方。而且那些茶桌、椅子、茶棚、開水瓶、茶杯等經營用具也都沒放處。正好,老劉在江邊有一條自用船,可以擱置這些用具。與他合伙經營的茶攤老板也是看重了這點,一拍即合。老劉夫妻真聰明。
已是深夜兩點,最后一位客人才離開茶攤,老劉夫妻還在忙著收拾桌椅、清洗茶杯。每天都是這么晚嗎?如此辛苦,我好奇他們收入怎樣。
“對頭,每天差不多都是兩點收攤。”老劉笑笑,不正面回答:“找得到啥子錢嘛,只當是打個工。”然后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在岸邊擺攤,看得到水,聽得見船的聲音,習慣了。”
“上岸不離水”——這是老劉的心愿,我明白。
米芾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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