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踏歌辭舊歲 非遺傳承迎新春

臘月廿三，年味已濃。汽車駛入雙塘鎮境內，沿途農家院墻上晾曬的臘味、門口新貼的對聯，與遠處零星的爆竹聲交織成歲末特有的溫暖圖景。拐進古圩村，喧天的鑼鼓聲便一陣陣傳來——一場流傳了六百多年的非遺燈彩“馬步燈”，正在周家祠堂激昂上演。

01.鼓點起，竹馬躍：古戲臺上忠魂再現

下午三時，冬陽正好。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被鄉親們圍得水泄不通。孩子們騎在父親肩頭，眼睛睜得溜圓；老人們攏著袖口，嘴角含著笑。戲臺兩側，“傳承非遺文明，共享喜慶新年”的紅色橫幅在微風里輕揚。“咚咚鏘——咚咚鏘——”鼓槌落，鑼鈸響，聲音鏗鏘如鐵馬踏冰。驟然間，四匹“戰馬”自祠堂側門“嘶鳴”而出。紅、花、白、黃四色，鬃毛飛揚，馬首昂然。細看才知，馬身由竹篾精巧扎制骨架，蒙上彩綢，綴以鈴鐺、纓穗，分系于舞者腰際前后。舞者并非真騎，卻憑一身功夫，以腰為軸，以步為蹄，人馬合一。為首一匹紅馬之上，“穆桂英”身披錦繡女甲，頭戴雉羽冠，手握長槍，颯爽亮相。緊隨其后的“楊宗保”，白袍銀甲，英氣逼人。孟良、焦贊各執兵刃，分立左右。四位馬童——實為引馬人——手持刀槍棍棒，迅捷奔至場地四角，定步亮相。頃刻間，戰陣已成。“走場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只見鑼鼓節奏驟然加快，四匹馬頓時活了起來。“穆桂英”一勒韁繩（實為手中韁繩狀彩帶），紅馬前蹄揚起，“咴——”似一聲長嘯（實為舞者口中哨音）。她腳下步伐疾速交錯——進三步，退一步，擰身，回旋——腰間的竹馬便隨之俯首、揚蹄、騰挪、轉身，栩栩如生。陽光透過馬身彩布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流動的光斑，宛如真正的戰馬馳過塵土。

02.步法藏玄機，方寸見沙場

“看！‘穿四門’了！”一位白發老者向前探身，向身旁的孫子講解。只見四匹馬隨著鼓點變換陣型，開始穿插繞行。馬童在四方站定，形成“城門”意象。紅馬率先疾馳，從東南“門”入，西北“門”出；白馬緊隨，迂回穿插。腳步或疾走如飛，展現行軍之速；或沉穩頓挫，模擬臨陣對峙。演員們雖不言不語，但眉宇間殺氣與忠勇交織，靠身段與眼神，便將楊家將的故事娓娓道來。最精妙處，在于那“城門”的虛實之間。并無真實城樓道具，全憑四位馬童的站位與演員的走位暗示。但見“楊宗保”策馬繞行，忽而貼“城”徘徊，似在偵察；忽而縱馬直穿，如破門而入。焦贊、孟良二將時而并轡齊驅，如“一字長蛇”；時而背靠而立，成“四方陣”固守。鑼鼓聲密時，如箭雨紛飛；鼓點沉緩時，似夜幕降臨，蓄勢待發。“好！”一陣喝彩陡然爆發。原來是一段激烈的“攻城”場面：四匹馬同時向中心突進，交錯、旋轉、騰躍，馬蹄（舞者之腳）踏地之聲與鑼鼓渾然一體，仿佛沙場廝殺，金戈交鳴。汗水早已浸濕了演員們的鬢角，在冬日陽光下微微反光，戲裝上的金屬亮片隨著動作閃爍，與腰際竹馬的彩綢交相輝映。

03.六百年不輟，非遺活在尋常日子里

“我們小時候，過年最盼就是這個。”68歲的村民周大爺告訴記者，他祖父、父親都曾演過馬步燈，“以前是走村串戶地演，到哪家，哪家就放鞭炮迎接，寓意祈福驅邪、人畜興旺。”據《雙塘鎮志》記載，馬步燈起源于明朝初期，流傳于翁塘周家村一帶，至今已逾六百年。它屬燈彩類舞蹈，獨特之處在于“只舞不歌，以形敘事”，全靠動作、陣型、鑼鼓節奏來表現《三國劉關張》與《忠勇報國楊家將》等忠勇故事。鼎盛時期有十余套節目，如今凝練為兩套精華。2008年，馬步燈被列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最難的是‘人馬合一’。”剛剛卸妝的“楊宗保”扮演者、55歲的周子羊喘著氣說。他是本地農民，也是第五代傳承人之一。“竹馬重十多斤，綁在腰上，要讓它活起來，全靠腰勁和步法。光‘跑圓場’就得練半年，跑起來馬身要平、要穩，看上去真像在跑。”為了這次年關展演，周子羊和村里另外十四名演員已排練了整整一個月。“白天干活，晚上在祠堂練。年輕人愿意學的不多，但我們這幾個，舍不得它斷。”

04.祠堂內外，年味與文化味一起升騰

戲臺一側，同樣熱鬧非凡。幾張長桌排開，鎮里邀請的書法家們正揮毫潑墨。“龍騰盛世千家喜，春滿神州萬物榮”“福照家門萬事興”……一副副紅底黑字的春聯墨跡未干，就被等候的村民歡歡喜喜地請走。“今天在祠堂看馬步燈、領春聯，熱鬧又暖心。”帶著女兒來看表演的村民徐夢茹笑著說，“非遺就在家門口，這樣的活動接地氣、有年味，希望以后多辦點！”孩子們則圍在另一邊的非遺展示臺前，好奇地看著老師傅用竹篾扎制馬步燈的骨架。“這是馬頭，這是馬身，這里是裝鈴鐺的……”老師傅耐心講解，手上動作不停。幾個大膽的孩子試著提起半成品的竹馬，被那精巧又扎實的手藝引得連連驚嘆。“舉辦這次活動，就是想讓咱們省級非遺馬步燈亮起來、被更多人看見，讓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真正‘活’在村子里。”雙塘鎮宣傳委員朱藝凡一邊幫著遞春聯紙，一邊對記者說，“再借著寫春聯、送福字，給鄉親們添點實實在在的年味。把文化傳承和文明新風揉在一起，讓好傳統、好風氣在古圩扎下根。”

05.燈影不息，照亮來路與前程

演出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四匹戰馬同時人立而起（舞者高抬前腿，身體后仰），定格成一幅壯麗的“凱旋圖”。掌聲、喝彩聲、鞭炮聲瞬間炸響，久久回蕩在古村上空。夕陽西下，祠堂前的燈籠漸次亮起。演員們卸下竹馬，小心翼翼地收進箱中。那曾馳騁沙場的“戰馬”，此刻靜靜倚靠，等待下一次騰躍。鑼鼓聲歇了，但喧鬧未止。領到春聯的村民互相品評著字句，孩子們舉著新得的福字追逐嬉戲，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臘味混合的獨特氣息。古圩村的這個下午，因一場穿越六百年的舞動，而格外飽滿、溫熱。

從歷史深處策馬歸來，向煙火人間昂首奔去。馬步燈的光，照亮了祠堂的青磚黛瓦，照亮了每一張笑意盎然的臉龐，也照亮了一條從未間斷的路——那路上，有先人的忠勇與匠心，有今人的守護與熱愛，更有在歲歲年年的鑼鼓聲中，始終躍動不息的文化脈搏。這燈影，今年如此，過去千百年如此，但愿未來亦如此——永遠在家家戶戶團圓的期盼里，在辭舊迎新的爆竹聲中，鮮活地、鏗鏘地，一躍，再一躍。（余帥亮 朱藝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