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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5點半,哈爾濱的天還未亮透。冰雪大世界園區,零下22℃的寒氣像針,能扎透最厚的棉衣。胡松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已初見輪廓的巨型冰雕。他手里的冰刀一次次劃過冰面,發出咔咔的脆響——那是冰在說話。
刀刃之下
2月9日上午10時,記者在冰雪大世界外的施工區域,見到了41歲的胡松。此時的他正蹲在近三米高的冰雕基座旁,手握雕刻刀,修整冰雕的線條。冰屑飛濺,粘在他的面罩上,像撒了一層鹽。他的徒弟小陳在一旁遞工具,眼神緊跟著師傅的刀尖。“這里,肌肉走向要再飽滿一點。”胡松停下,用戴著厚手套的手指輕點冰面,“冰是有生命的,它冷、硬、脆,但你要順著它的晶體結構走刀,它才會聽你的話。”他的聲音隔著面罩,有些發悶,卻很堅定。為了搶工期,他已經和他的團隊在這里連續奮戰1個多月,24小時兩班倒。“我們這行,有時候就要和氣溫賽跑。”他說,”冰雕和木雕、泥雕不一樣,它的容錯率極低,不僅要快,還要準確。由于冰的材質特性,如果做壞了一個位置,很難修復,就要推倒了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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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畫室到冰雪匠
胡松是土生土長的哈爾濱人,畢業于吉林北華大學雕塑系。如今,他的同學里,大多改了行——或當老師、或做設計,留在雕塑行當的,寥寥無幾。“學我們這行的,很多是童子功,從小畫素描、學人體和動物解剖。”他笑了笑。選擇冰雕,一半源于師緣,一半源于鄉情。
大學時教他繪畫的老師是冰雕高手,常在課上講起冰的質感與光影。身為哈爾濱孩子,胡松對冰有著天然的親近。他在松花江邊抽過冰尜,打過爬犁,見過鑿冰捕魚的老人如何用冰镩鑿出筆直的切口。“家鄉有這么好的冰雪,就像山里孩子會做木工,海邊孩子會弄船,總覺得該用它做點什么。”2005年,他正式拿起冰刀開始做冰雕。
那時的哈爾濱冰燈已名聲在外,但像他這樣科班出身、系統學過人體解剖和西方雕塑史的冰雕師并不多。當時,行業里很多老師傅是“跟師傅”學出來的,講究“照葫蘆畫瓢”,效率高,成品規整。“我們不太一樣。”胡松說,“學院教育讓我總忍不住去想比例、結構、空間關系,想把每件東西都當成獨立的藝術品來做。”他指向遠處已完工的“奧運冠軍墻”,那是他們團隊今年滿意的作品之一。“冰是短暫的,但那一刻的美是真實的。游客看到,覺得震撼、開心,我們的工作就有價值。”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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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二十度的日常
記者穿著羽絨服在室外站了不到20分鐘,就已被寒氣打透,指尖開始發麻。這時胡松呵出一口白氣,那白氣瞬間在圍脖邊緣凝成冰碴。他扯了扯圍脖邊緣“10分鐘就得轉一面,里外全濕透了。”他把濕透的那一面轉到后頸,凍硬的那面轉向前。這個動作,他一天要重復幾十次。他每一根睫毛都掛著細小的冰霜。在零下20多攝氏度的戶外,冰雕師連續工作十多個小時是常態。記者的手機已經凍得饋電,而胡松的手就這么一直暴露在寒風里。手背粗糙,指關節粗大,布滿細小的裂口,這是一雙和冰打了近20年交道的手。很難想象,這雙手曾在大學畫室里握著鉛筆,細細描摹石膏像的輪廓。手套必須備好幾雙。一旦停下活兒,濕透的手套幾分鐘內就會凍成硬殼,“直挺挺立住”,手就伸不進去了。“最難受的是膝蓋。”胡松調整了一下跪姿的棉護膝。很多精細部位必須跪著雕,冰面寒氣穿透層層衣物,一天下來,膝蓋鉆心地涼。“我們這行,個個都是‘老寒腿’。”他開玩笑說,“比天氣預報還準。一變天,骨頭縫先知道。”記者問:“那您年輕時候想過改行嗎?”他沉默了幾秒說,“不是沒機會走。就是覺得,這座城市養了我,冰雕這門手藝收留了我。我沒給家鄉丟過人,也不想讓它失望。”
冰雕是季節性極強的行當。像這樣戶外大規模施工的“黃金期”,一年也就四十多天。一天工錢1500到2000元,聽著不錯。但胡松給記者算了一筆賬:滿打滿算能干40天,收入6到8萬。剩下十個月,要養活自己,要養活團隊。很多從業者是“零工”,冬天來,春天走。胡松的團隊稍好一些。他們夏天也不閑著——做公園的木雕、水泥景觀,承接南方室內冰雪展館的工程。“得一年到頭都有活兒,才能留住人,尤其是年輕人。”團隊現有十幾個人。胡松是主創,負責整體設計和關鍵雕刻,其他人分區域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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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魔法的人
下午五點,暮色漸合。冰雪大世界的燈光驟然亮起。胡松的冰雕在七彩光束中仿佛被注入生命,晶瑩剔透,昂首欲奔。游客從四面八方涌來,驚嘆聲、歡呼聲此起彼伏。一對南方口音的年輕夫妻帶著孩子來到冰雕前。“寶寶看,這里好不好?”孩子伸出戴著手套的小手,想觸摸冰涼的表面。每看到這一幕,胡松就會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父親把他架在肩頭,在兆麟公園的冰燈游園會里穿行。那些透明的老虎、龍,在彩燈下閃閃發光,像魔法一樣。
如今,他成了制造魔法的人。他靠在工具車旁,望著流光溢彩的園區感嘆:“今年哈爾濱這么火,我打心眼里高興。”他說,“這波熱度,是咱所有哈爾濱人一起攢出來的。政府搭臺,企業出力,我們這些手藝人一筆一刀地雕刻,司機師傅、酒店服務員、賣糖葫蘆的大姐……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采訪尾聲,他想對家鄉人說,“無論是像我一樣靠手藝吃飯的匠人,還是各行各業奮斗著的兄弟姐妹,都能借著咱們哈爾濱的冰雪優勢,各顯其能,把家鄉建設得越來越好。”
在這片他出生、成長、奮斗的土地上,胡松正用最寒冷的方式,雕刻著最溫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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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哈爾濱新聞網
何月 記者:張智威 文/攝/視頻
編輯:馬云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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